奶奶的烧火棍
楼下烧烤摊的老板正用铁钎翻烤串,铁钎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星,泛着冷硬的光。我盯着那根铁钎看了半天,忽然就想起奶奶的烧火棍——不是这般亮的铁,是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握在手里暖乎乎的,顶端还沾着点烤红薯的焦香,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老屋的灶台边。
那烧火棍是枣木的,比我小臂略长,粗得刚好能攥住。握柄的地方被奶奶攥了几十年,磨得油光水滑,泛着深褐色的包浆,连木头的纹路都快看不见了。中间有道斜斜的裂痕,是前几年冬天冻的——枣木脆,那天奶奶用劲拨柴火,“咔”一声就裂了。她没舍得扔,找了块我穿旧的棉袜拆的布条,蘸着米汤缠了两圈,布条洗得发白,却牢牢裹住裂痕,说“这样握着手不硌,还能再用几年”。顶端烧得黑乎乎的,有块指甲盖大的缺口,是我七岁那年闯的祸——趁奶奶不注意,我把烧火棍当“金箍棒”耍,结果磕在灶台角上崩掉了一块。当时我吓得直哭,怕奶奶骂,她却只是用拇指摸了摸缺口,笑着说“没事,不耽误拨柴火,咱娃没摔着就好”。
我记事时,那烧火棍就没离过奶奶的手。每天天刚亮,她系着蓝布围裙,蹲在灶台前,左手扶着灶沿,右手攥着烧火棍,一点点往灶膛里添柴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滴在烧火棍上,又滑进灶膛里,“滋”一声就没了。我总爱凑在旁边,蹲在小板凳上,伸手去够灶膛里的火苗,奶奶就用烧火棍轻轻敲我的手背:“小祖宗,别碰!烫着了要哭鼻子的。”我不甘心,趁她添柴火的空当,偷偷把烧火棍拽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往灶膛里捅,结果柴火没捅进去,反而把里面的火星子捅出来,落在地上烧着了稻草。奶奶赶紧用烧火棍把火拍灭,却没骂我,只是把烧火棍递回我手里,握着我的手教我:“要轻轻拨,别用劲,柴火跟咱娃似的,得顺着来才听话。”
夏天的傍晚,烧火棍成了“烤玉米神器”。天刚擦黑,奶奶就把白天没烧透的柴火疙瘩挑出来,用烧火棍扒拉灶膛里的余烬,再放上两个刚从菜园摘的嫩玉米,用烧火棍架在灶膛边。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盯着玉米,嘴里不停问“熟了没熟了没”,奶奶就用烧火棍戳戳玉米:“急啥?得让火慢慢烘,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生,不好吃。”等玉米熟了,奶奶用烧火棍把它勾出来,放在地上晾会儿,再剥掉外皮,递给我:“慢点儿吃,里面的玉米粒烫嘴。”我捧着玉米,啃得满嘴都是,玉米的甜混着烧火棍的木头味,觉得比商店里买的任何零食都好吃。有次我吃得太急,烫得直跺脚,奶奶就用烧火棍的握柄给我扇风,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冬天的烧火棍最“金贵”,因为能烤红薯。奶奶把红薯洗干净,用烧火棍在红薯上扎几个小孔,说“这样熟得快,还不爆”,然后把红薯埋进灶膛的余烬里,再用烧火棍把余烬拨匀,盖在红薯上,像给红薯盖了层暖被子。我蹲在灶边,隔两分钟就问一次,奶奶总说“再等会儿,红薯得焖透了才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终于等到她用烧火棍把红薯扒出来,红薯烤得裂开嘴,橙黄的瓤露出来,糖水流在烧火棍上,黏糊糊的。奶奶用布擦了擦烧火棍,再把红薯掰成两半,吹凉了递给我:“小心烫,慢点吃。”我捧着红薯,暖得手都不冻了,咬一口,甜得流蜜,连烧火棍上沾的糖渣都要舔干净。有次我把红薯皮扔在灶膛里,奶奶用烧火棍把皮扒出来:“红薯皮也能吃,别浪费,庄稼人过日子得省。”
有回我犯了错,把奶奶的搪瓷碗打碎了,碗碴子撒了一地。我吓得躲在门后,闭着眼睛等着挨揍,结果奶奶拿着烧火棍走过来,只是用烧火棍把碗碴子扒到一边,说“傻妮儿,躲啥?没伤着就好”。后来她用烧火棍把碗碴子挑进簸箕里,还跟我说“以后走路看着点,别毛手毛脚的,摔着比打碎碗疼”。那根烧火棍,明明能用来吓唬我,却从来没碰过我一下,反而成了护着我的“宝贝”。
后来我上了小学,要去镇上读书,每天早上,奶奶都用烧火棍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给我煮鸡蛋、热馒头。我背着书包出门时,她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烧火棍,说“路上慢点,别跟同学打闹,放学早点回来”。有次冬天,我放学晚了,老远就看见奶奶站在村口,手里拿着烧火棍,棍子上还裹着块布。她说“怕你冷,拿着烧火棍暖手,刚从灶膛边拿的,还热乎”。我攥着烧火棍,暖乎乎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风再大也觉得不冷了。
上初中那年,奶奶的腰不好了,再也不能蹲在灶台前烧火,那根烧火棍就放在灶膛边的角落里,上面落了层灰。有次我回家,看见奶奶坐在灶台边,手里摸着烧火棍,眼神愣愣的,嘴里念叨“以前这时候,该给妮儿烤红薯了,烧火棍还能用上……”我蹲在她身边,把烧火棍拿起来,递给她:“奶奶,我来烧火,你教我。”我学着她的样子拨柴火,却总也控制不好火候,要么火太大把粥煮糊,要么火太小粥半天不开。奶奶坐在旁边,笑着说“不错不错,比奶奶强,就是还得练”,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失望才这么说的。
去年奶奶走了,我回老屋收拾东西,在灶台边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根烧火棍。烧火棍上的灰厚得能捏成团,布条柄松了,顶端的缺口还在,只是枣木的颜色更深了,像沉淀了太多的日子。妈妈说“扔了吧,留着也没用了,看着伤心”,我却没扔,找了块布把烧火棍擦得干干净净,带回了自己家。
现在我的阳台角落里,就放着奶奶的烧火棍。有时候周末,我会用它在电磁炉上烤个红薯,虽然没有灶膛的余烬香,却总觉得烧火棍还带着奶奶的温度。有次朋友来我家,看见烧火棍说“这木棍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啥?”我笑着摸了摸烧火棍的握柄:“你看这包浆,是奶奶攥了几十年的;这布条,是我的旧袜子拆的;这缺口,是我小时候磕的——这里面装着冬天的红薯甜,装着夏天的玉米香,装着奶奶的唠叨,装着我小时候的日子,扔了,我就找不着奶奶了。”
其实我知道,那根烧火棍早就不是一根普通的木头了。它拨过春天的柴火,烤过夏天的玉米,埋过秋天的红薯,暖过冬天的手;它见过我满地跑的样子,听过奶奶的叮嘱,也装过我们祖孙俩的悄悄话。每次摸着它暖乎乎的握柄,我就像看见奶奶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烧火棍,笑着说“小祖宗,红薯快熟了”。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这根烧火棍还在,我就知道,奶奶的爱还在,那些暖烘烘的、满是烟火气的日子,也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