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没有输赢，只有毁灭
01
保宁《战争的哀歌》是我第一次读到越南文学。
作家阎连科在《作家们的作家》一书中推荐了这本书——“近年来自西方与战争相关并获得口碑与市场的畅销小说《追风筝的人》与《朗读者》。这两部小说，无论是作家个人的写作技巧，还是对战争灾难与命运的生命体验，都不及《战争哀歌》来得更为丰富和直切。
《战争哀歌》最为不同凡俗的价值，也就正在这儿得到了凸显：无论是对战争戈雅油画般的描绘，还是对越南炎热雨林中罕见草木的细腻感受，再或是对阿坚、阿芳、哑女、护士、阿盛、阿慈、阿乾等一批弃儿般生命的内心抒写，都近乎在为战争之下的生命表达着泣血的呻吟和哀叹。
但令我惊绝的，还不仅仅是小说中对战争的残酷和对人之心灵受摧残的叙述，还有小说写作之方法：作家保宁的写作与小说中主人翁阿坚的写作，保宁所讲的阿坚的故事与其他人物的战争故事，阿坚所写小说中的命运故事，以及小说最后真正的写作者对小说中的小说的整理与阅读，构成了“盒故事”与“叠写作”，这使得《战争哀歌》非常成功地获得了“叠盒结构”。正是这种可称为“叠盒结构”的叙述，近乎完美地平衡和挽住了小说故事中过度抒情的冒险，使得这种东方传统文学中舞台剧般的抒情和议论成为世界文学中东方写作的一种色彩（川端康成小说的抒情性亦有此色）。”
初读这本小说抛开内容不谈，连这种写作方式都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受。
阎连科称这是一部更适合年轻人看的小说。年轻时去看它，其中流荡的激情会最大限度地在你的生命中获得激荡的共鸣。它不是告诉你人与生命在战争中的屈辱与挣扎，而是描绘青春在枪林弹雨下绽放的滴血之花。
读完之后我深有同感，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只能说——很庆幸我没有错过这本书。作者写的是战士普遍痛苦，这种痛苦永远无法消散……战争赢了，但是生活伴随这场十年的战争早已经不可避免走向必输无疑的局面。
02
于我而言，这是一本需要调整好状态才能进入阅读的书，这是一本令人看到连连叹气的书。你可以选择不看，但是，战争或者命运从来都不是个体可以选择的。
透过这本书，作家保宁这种行文方式，可以令人感受到真实的战争气息远比作者本人所试图用笔端传达的恐怖还要恐怖。
文学写作力求真实，而真实立足于现实，当情感包括人心底的悲哀抵达某个程度时，我相信有写作能力的人会写作，有口头表达能力的人会演讲。
作者在第三章里表达出：“小说的后面几章与前面章节有部分重叠，有些故事框架和情节前面虽然写了，可后面又没接着写，没有结局。一切都好像是这部小说在沿着自己的走向行进，非阿坚所能操控。作品犹如河水，它自己构筑了它流淌的时间，决定了它的走向和最终停留的港湾。而阿坚仿佛只是奉命写作，他要努力地、勤勉地、静静地将自己的命运与作品中的人物交织在一起，在回忆或想象的文字洪流中载浮载沉。也就是说，他仿佛十分被动，对自己写就的章节都不甚了解。小说的脉络如何，如何行文，他好像完全受制于某种神秘逻辑。”
《战争哀歌》总是在让人意想不到的某个不经意间，将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的纵横交错，以稀松平常的口吻传达出来，令人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时间的跨度，时间本身的无情与辽阔感。
作者在讲一个故事，究竟在讲什么故事。开篇已经定下了基调。而后续的情节发展，包括主人公退伍后的经历，他后来写作，都是由记忆串联起来的。
如果按写作手法来说这是一种意识流的写法，如果按读者阅读体验来说，所有的故事不再是以事物真实的发展规律来，不再是以时间、地点、人物、情节，这样常规的写作方式展开了。
阿坚或者说阿坚背后的作者，他的笔指向哪里，故事就在哪里，我们读者的目光就会跟随到哪里。
作为一个读者，令我坚信无疑的是，作者已经用他那支笔将看故事的人折服。我们会不由自主跟随他的看似简单实则深沉的叙事走下去。属于我们自己的回忆也会随着这个故事席卷而来。私以为，这是写作者了不起的地方。唤起公共记忆，让人看到看到幸福，也看到落空感空旷、寂寥感。
毋庸讳言，痛苦在主人公身上持续的时间更加长久。就像一间很久没有人居住的屋子，荒废在一地，窗户都破了，门前长满了杂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
主人公阿坚所书写的是过去进行时，再加上作者的个人参战经历，让他的语言更有可信度。
作者保宁和书中的主人公阿坚一样经历过死亡，他是世俗意义上战争的胜利者，我们也可以这么理解阿坚，他活过了战争，既是战争下的幸存者，是英雄，同时，不可忽略的事实是——他又是一个身上有难以磨灭战争创伤的退伍军人。他亲身经历过一个个战友的死亡，也看到过太多尸体。他所经历的世界，是有别于普通人的。而阿坚的青春也正是在那段过程中度过去的。
当“亲历战争”“战争中的幸存者”“逝去的青春”这些词关联到一起，这注定这不是一部普通的作品。文本立意高远，思想深刻，既有对逝去青春的感怀，又提供了另外一种个人视觉带我们读者了解战争。
03
通过《战争哀歌》可以看到摒弃了宏大叙事的书写，依然有令人感到荡气回肠的张力。一个人既是经历战争，成为战争的亲身经历者，又是写作者，成为见证者、记录者。
也许翻开历史的画卷，可以用详细或者概述的方式介绍的一段历史，被永恒地载入史册。但对于亲身经历者而言，那就是一生，是全部人生意义。
个体普通渺小，活在规则里，活在各种语言体系当中。阿和入伍的时候18岁，当他的生命结束的时候可能也不过20岁；阿坚参军，到了30岁，不知道在死人堆里爬起来多少次，侥幸迎来战争胜利，但是当他回归自己的生活，生活已经大变样。时间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参与一场战争而停止流动。
死亡几乎笼罩了这本小说，不光是战争带来的无止尽的死亡，还有普通人的“生、老、病、死”直接具象化到文本当中。
但凡是回忆一段难以忘怀的感情，本质上，在感情发生的时候有多么真挚，在做出人生重大抉择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一切都在不可避免走向破灭。但是这就是人生，无形的命运被呈现出来了！
两个人的感情怎么可能拼得过命运弄人呢，在命运的河流里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更别提战争带给一个国家每个普通个体的伤痛，无论是入伍成为战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侥幸战胜的阿坚还是战争背景下的普通人阿芳。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唯一不变的是人内心的真实创伤。它可以让老兵发疯、可以让人身处在战场却宛如地狱一般的招魂林、可以让一对青梅竹马的情侣分开。
痛苦和愧疚是我们人类所能拥有的共同体验，这本书写尽了痛苦和愧疚，作者行文极尽克制。书中没有英雄主义。
阿坚代表的是一代人，一代人一腔热血或响应号召或为追寻心中的理想参军入伍，直到亲身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全文没有没有特意去写战争，有很深刻的直击人心的内容。
蝴蝶效应指的是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会导致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而作者所写的是人类的公共情感。
“我们没有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了，你走你的路，我也要走我的路。”
阿坚和阿芳之间这段青梅竹马的感情，让我意识到命运的存在。人与人最遥远的距离，就是在一起，但是却马上面临分别，这种分别不止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距离。有些人是很早就明确了什么是重要的，但是奈何不过命运；有些人顺应潮流，只有亲身经历过后，被现实打得头破血流，才会咂摸出人生真正的意味。阿芳是前者，阿坚定明显是后者。
阿坚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未来后知后觉，阿芳已经提前觉悟了。但是一切都无可奈何。阅读过程中忽然意识到，阿芳和阿坚无疑是相爱的。但是阿坚原本只是爱阿芳，但是不曾真正不理解她。真正理解她已经在很多年后了。
文中大段大段内容在写阿坚对阿芳的追忆之情。
“越不愿意想起的事情，真的就越难以忘记。”
“痛苦仿佛如影随形，紧紧抓住他不放，从童年开始，经过战争年代，一直持续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
“也许人就是为了受苦才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有痛苦，人们才要活着，才要去谋求幸福，企盼爱情，追求艺术，要尽情享受，要竭力忍耐，直到生命的尽头。”
很多话语，富含哲理。是从生活经验里迸发出来的，对生活洞察……所以幸福的人不写作，痛苦的人需要写作。
一般来说，小说人物出场那么密集，可能会在人心里容易忘却，国外的书名字都很长，这本书名字却很简单，一个人名出现得次数也不频繁，就好像是走个过场，匆匆话别，又是另外一个人的事了。
从更高远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人生。
我们的生命中会途径很多人，与一些人产生交集，有过谈话。但是只有一、两个人令自己刻骨铭心，永远难以忘怀。
阿芳之于阿坚就是这种意义。
04
阿坚最近总在内心发誓：我一定要写作！
夜深人静，被巨大的悲痛和强烈的绝望包围的时候，他常常走到大街上，边走边想：我一定要写作！
今夜也是如此。
我一定要写！从此以后，我的生活里就只有写作！
写过去的经历是痛苦的，但是一定要写！哪怕写作像用头撞墙那么痛苦，我也要写！
一定要写！哪怕像拿起手术刀解剖自己，像剥离心瓣一样痛苦，我也要写！
一定要写！哪怕是把自己彻头彻尾由里向外翻转般痛苦，我也要写！
写作是唯一的生存方式，一定要写！要通过写作扫除心魔，让我长久以来饱受折磨的灵魂得到救赎，不再继续漂荡在伤痛和耻辱之中。
强烈的使命感和紧迫感在阿坚的心里油然而生。
当头脑不清醒或是缺乏写作灵感的时候，他就会走出去，走到深夜的大街小巷去。他喜欢黑夜中的河内，尤其是那些停电的夜晚，城市完全被黑暗吞没，整个城市漆黑一片，如旷野一样荒芜。
如果再碰上一阵凄风冷雨，给深夜的城市增添几分愁苦氛围的话，阿坚就会觉得自己跟这个城市格外相通，感觉自己被理解了，个人的悲伤似乎就能减轻很多。
特别是在静谧的小巷中摸索前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扉好像突然被揭开了甜蜜的一角，开始面对广阔无垠的天空。那些杂乱的思绪则像接受了大街小巷里清风的吹拂，令心帆高高扬起。
一定要写作！写作是为了忘却，也是为了铭记。写作是拯救，是救赎，是一种承担，更是一种信念！
不仅要写亲人，也要写街道上熙熙攘攘，无意间见证了彼此生活的陌生人。要描绘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灵魂，甚至完全相反的灵魂，要描写各异的建筑，温馨的家庭以及生养自己的城市。
任何一个创作者应该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心中那道最强烈的声音。强烈的痛苦让人想要写作！
没有一本书的创作意图像这本书所传达出来的那么那么直白，那么痛苦，那么恳切。——他要成为记录逝去的人们的一支笔，要忠实地抒写他们过去的生活，记录那段难忘的时光。
“阿坚和阿芳一动不动地坐在防空洞里，也不言语，阿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对前面不远处的战事毫不关心，对从城里扶老携幼，肩挑背扛着家当跑过来的人也无动于衷。因为周围满是这种悲惨的景象。他们两个好像决定彼此间不讲话了，连眼神也不再交会，也忘了饥渴，虽然其实他们口渴难耐，肚子也早饿扁了。
在后来的岁月里，阿坚也体验过几次类似的时刻。在战场几天几夜，他和身边的人都像无限接近死亡一般，不再害怕，没有热情，没有悲喜，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也不抱什么希望。情感完全麻木了，陷入了一种痴傻迷糊的状态，分不清聪明或愚笨、勇敢或怯懦、士兵或军官、敌人或朋友、活着或死亡、幸福或痛苦，觉得似乎什么都一个样，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要问战争究竟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我想这就是答案。
读的时候我没有哭，只是感到一阵阵悲凉，越读下去这种感受越发深刻。
全文一共分为六大章，前六章都是以主人公“阿坚”为叙事主体，第六章则为作者本人作为叙事主体。他说：“我们都经历过了沉重的战争，但又又各自不同的命运。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战争之痛。那是一种崇高的痛苦，甚至比幸福还要崇高，超越折磨本身。正因为这种痛苦，我们逃过了战争的劫数，逃过了无尽的杀戮。我们经历过扛枪战斗的困苦，经历过那些暴行，又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道路上，可能不会有欢乐，甚至会犯很多错。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期待最美好的生活，因为这是和平时期的生活。”
即便是在当代，我们地球上仍然存在两个世界：一个生活在一个世界上，另外一个活在战争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