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茶
清晨的光,是中年才懂得欣赏的。不再有年轻时非要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任性,反倒贪恋起这逐渐亮起来的时刻。它不猛烈,不刺眼,只是温柔地漫进来,在梳妆台的镜沿上镀一道淡金的边。我坐在那光里,慢慢梳着头发。
镜中的脸,终究是不一样了。年轻时照镜子,目光总落在眉眼嘴唇的鲜妍上,是看一幅画的局部。如今却像看一幅完整的画了——看见那淡淡从眼尾漾开的纹路,看见鼻翼两侧不知何时安了家的浅痕,也看见额头光洁依旧,只是那光洁里沉淀着过往岁月薄薄的霜。从前总想用脂粉将它们一一掩去,现在却觉得,掩去了,便不像是自己了。那些纹路里,有笑过的证据,有思虑过的留痕,它们不丑,只是诚实。于是拿起木梳,一下,两下,从发根到发梢,梳通了昨夜的辗转,也梳顺了今日的晨光。掉落的几根银丝,在光里莹莹地亮着,我不去惊扰它们,只是看着,仿佛看着时光本身,安静地歇在我的梳齿间。
晨起的茶,是一天里最郑重的事。紫砂壶是旧友了,壶身温润,是日日以掌心茶汤养出的光泽。拈一撮铁观音,那蜷曲的叶粒沙沙落进壶腹,声音竟也让人安心。热水冲下去的一刹那,香气便苏醒了,不是扑鼻的烈,是沉静的、带着山林雾气的醇厚,悠悠地,一丝一丝漫出来。茶汤是琥珀色的,倒在白瓷杯里,澄澈得像一汪小小的湖。我不急着喝,先看那热气袅袅地升腾,盘旋,然后消散在晨光里。待温热刚好入口时,啜饮一小口,让那微苦回甘的暖流,从舌尖,到喉头,再到胃里,一点点熨帖下去,仿佛把五脏六腑都轻轻抚慰了一遍。这片刻的安宁,不是偷来的,是自己堂堂正正给自己的。人间万事,大约都抵不过这一刻,茶汤滑过喉咙时,那笃定的温存。
桌上的书,是昨夜读到一半搁下的。书页里夹着一枚褪了色的银杏书签,是许多年前在故乡的树下拾的。指尖拂过纸面,那沙沙的微响,是唯有中年心境才听得懂的私语。年轻时读书,狼吞虎咽,急着要看故事的结局,看人生的答案。如今却喜欢在字句间徘徊,为一个贴切的比喻会心一笑,为一段沉静的描述而长久地出神。有时读着读着,便忘了情节的走向,只沉浸在某种情绪或光影的描绘里,觉得那作者写的,竟是自己心里有却说不出的沟壑。这时的阅读,不再是寻求指引或逃避,倒更像是在文字里,与自己久别重逢。
我望向窗外的槐树。一只灰雀飞来,在枝桠间跳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震落几片半枯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才悠悠地落下。远处有隐约的车马声,那是另一个喧嚣的世界。而我的窗内,这一盏茶,一本书,一片光,便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在这宇宙里,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我只是我自己,一个在晨光里慢慢醒来,并学着好好爱自己的,中年女人。
茶凉了。我续上热水,看那茶叶在水中重新舒展开来,仿佛又一次小小的、安静的复苏。阳光又挪移了半寸,正正地,暖暖地,照在我的手背上。我忽然觉得,中年所谓的爱自己,或许就是终于肯承认,并安然地享有,这些琐碎的、无声的、不被他人看见的辰光。在这辰光里,我与自己,两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