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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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故事总是更能吸引人的。我不知道我的故事是否算得上新鲜,但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它们真实地发生在我的梦里。对,是我的梦。我是一个嗜睡症患者。我总是毫无征兆地睡过去,又莫名其妙地醒过来。睡觉的时间既无规律,睡觉的时长也很随机。
睡着的时候,我常常做梦。我的梦总是很长,也相对完整——当然会有一小部分是零碎的,残缺的,无厘头的。
有时候,若是两次睡眠之间的间隔比较短,比如一天,或是只有几个小时,我的那些梦会自己连贯起来,就像是电视连续剧一样。当然,更多的时候,那些梦是互不关联的,甚至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医生不止一次安慰我说,我是个幸运儿。他们说,我相当于是经历着两个人甚至是更多人的人生——这可不是赚大发了吗?
我觉得,医生的话不能算没有道理。当然,我也无法说情愿不情愿的话。事实上,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是不是做梦,更无法控制做什么样的梦——就像我无法阻止自己患上嗜睡症一样——面对无法预料、不可控制的事实,除了接受,我还能怎么样呢?
患病日久,有时,从梦中醒来,我会感到非常恍惚——事实上,有很多次,我都不可避免地混淆了梦境和现实。在这种时候,医生的话不但很难消除我的困惑、疑虑和恍惚,反而加重了我的焦躁不安。尤其是两次睡眠间隔比较短的时候。梦境是那样清晰,悲欢离合又那么真切,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区分和面对所谓的“梦境”和“现实”?
“清醒”的时候,眼前不再有梦里的人,闯进耳朵里的也不再是梦里的声音。悲伤或是喜悦的情绪依然存在,而生发悲伤或是喜悦的人和事却成了虚无——猴子捞月一般的虚无。不,比猴子捞月更加虚幻。猴子虽然没有捞到月亮,到底也还是捞到了一捧水——我能从梦中“捞”到什么呢?
同样的,回到梦里,我看不到“现实”。对于梦里的我来说,现实不也很像一个一个的梦吗?同样的虚幻,同样的不可捉摸。
我不想沦落成一个悲观的人。我总是拼尽全力打捞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我逼迫自己认真地对待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尊重,是的,此时,我想到的是“尊重”二字。我应该尊重所发生的一切。我决定把我所经历的一切记录下来,以此作为我“第二种生命”的见证。
这,就是朋友们即将看到的故事了。
文字飞出窗外
那些趴伏在纸面上的黑色的方块字,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跳起来,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扶摇向上,穿过木格的窗棂,越过树梢,直飞向朦胧的天际去了。
那时,我正躺在床上。猝然见此情景,来不及惊讶,来不及猜疑,我连滚带爬下了床,冲向书桌。那些从纸面上飞走的文字,可是我起早贪黑,绞尽脑汁,熬坏了眼睛,累脱了头发,才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啊!
我扑向桌面,伸展双臂,张开两手,去捂盖那些踊跃逃离的方块字。哪里能捂得住呢?它们狡猾得像泥鳅,像流沙,挤过我的指缝,穿过我的胳臂,接连不断地飞去,飞去……我急了,一下子把整个身子趴伏到桌面上,严严实实地压住了那个写有故事的本子。飞升的黑色长龙一下子就被剪去了尾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喜——好歹能留下一些,总不至于全军覆没了吧?
可是,我的喜悦还未从心底升上咽喉,一个小黑点就飘飘摇摇地从我眼前逃走了。很快地,又一个小黑点一跳一跳地飞出了窗外。紧接着便是又一个小黑点的逃离,然后是又一个。终于,我绝望地发现,我的身子根本就捂不住那些想要逃离的文字——它们肯定是想要逃离吧?我想,否则,何以会拦都拦不住呢?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多日的心血就这样消失殆尽,我不能不做最后的挣扎。
我跳起来去抓那些已经再次连成一条长龙的黑色的文字。一抓一握,竟像捋槐花一样捋下来一把有棱有角的字体。我握紧了拳头。那些字体在我的手心里扭来扭去,坚硬的棱角摩擦着我的肌肤,使我的手心发痒,发痛。
那些曾经被朋友们批评的张牙舞爪的一笔一划啊,都变成了尖利的刺,使我大受其苦。
我来不及后悔自己写字时的肆意妄为,便已经忍不住松开握紧的拳头。那几个被我握在掌心的文字一经松绑,立刻抖擞精神,挤入飞升的长龙,破窗而去了。
纸面上的字体也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飞升,盘旋,穿窗而过,消失在树梢的那一边。
天近黄昏,几只小鸟在树梢欢快地跳跃着,叽叽喳喳地喧闹着,很快又各自飞走了。
一丝莫名的情绪游丝一般,从心底里蔓延上来,哽住了我的咽喉。
伤感,不是此时的要点。无论怎样,我得阻止剩下的文字继续逃离。我四下寻找,看到旁边茶几上躺着一个塑料果盘,很大,长方形。啊哈,多么趁手的武器啊!我冲过去,一把抓起果盘,迅速把果盘倒扣在那本编写着故事的本子上。
黑色的文字长龙一下子就被阻断了。紧随在长龙尾部的那个小小的黑色字体,在穿过木格窗棂的时候,居然还扭转了一下身子,仿佛在奇怪,为什么身后没有了追随者。哈哈,在那个文字扭转身子的时候,我看清了,那是个“怎”字。怪不得我哦——我怎么知道,果盘一扣,恰恰好就把“怎样”或是“怎么”或是“怎么样”给隔开了呢?“怎”不甘心,有本事你再飞回来啊!
“怎”字当然没有飞转回来。它只是扭转了一下身子,似乎是向桌面上张望了一下,就毫不迟疑地飞走了。它倒是很聪明。
眼见着那个“怎”字飞出了窗格,我的双手丝毫不敢怠慢,紧紧地按压在倒扣着的果盘底部。还好我按压及时。有一个字体已经从果盘下拱出了半个身子。那是一个“好”字。我迅速把挤出来的“女”字边给推进了果盘里——哎呀,这个“好”字差点就被我给拆分成两半了。我双手使劲,更加用力地压向果盘,几乎就要把果盘的底部给按压出一个凹陷的坑来。
屋子里静极了。我能感觉到,果盘扣着的那些文字很不安分地在果盘里骚动。我甚至能听到,那些文字在纸面上走动时的沙沙声,或是跳起来碰撞在果盘上的砰砰声。就像密集的雨声中夹杂着冰雹坠落的声音。
突然,砰的一声,木门重重地摔打在墙边的柜子上。一股冷风直扑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好冷的风啊!
我按压着果盘的两只手很快就被冻得冰凉,僵硬。随着冷风闯进屋子里的,似乎还有一股湿气。是下雨了吗?坦露在门框和窗框里的天空,暗沉沉的。窗外的树梢,疯了一般摇晃着凌乱的脑袋,把远处那点微弱的灯光摇得若隐若现,半死不活。
冷。寒意从手指尖向上蔓延,越过手臂,肩背,通向全身。从外到里,我已经被冷风吹得只剩下胸口那一点点热气儿了。看看被大风摇荡得砰啪作响的木门,再看看手底下那个被愤怒的文字拱得几乎按压不住的果盘,我犹豫不决。
果然是下雨了。微弱的灯光中,已经能看到细而亮的雨丝愣头愣脑地从门口闪进来,一头扎进泥土地面上,不见了。地面渐渐显现出湿漉漉的印迹。
风声更加响亮,像一声紧跟一声的狼嚎,愤怒得肆无忌惮。窗外那棵大树的树梢已经仓皇得不成样子。
门口的地面,由湿漉漉的暗黑色逐渐明亮起来。就连脚底下也开始有了积水。雨丝毫无征兆地变为雨线,又变本加厉凝聚为雨柱,然后是雨幕,就那样铺天盖地地轰响着灌进屋子里来。
再不能迟疑。我松开紧紧按压着果盘的双手,冲过去关门。风把我吹了一个趔趄,狂暴的雨柱抽打在我的脸上,生疼。我双手紧抓门板,勉强站稳了脚跟。我稳稳心神,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沉重的木门推向对面的门框。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隔门听着外边狂乱的风雨声,心里倍感安慰。还好,唯一的窗户,开在背风处,风雨很难破窗而入。
回过头去却又是一惊。那些暴躁的文字,借着我去关门的大好时机,已经把果盘掀翻在地。他们正以集团军作战的气势,向窗口蜂拥而去。窗棂被那些冲锋陷阵的文字撞得咯吱作响,摇摇欲坠。
情急之下,我从门口一跃而起,疯了一样冲向窗口,去拦截那些逃离的文字。
随着一声巨响,我扑向窗口的身子像是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所吸引,竟然双脚离地,被那些急急飞升的文字裹挟着,撞破咯吱作响的木格窗棂,飞出窗外去了。
那长廊
飞出窗外,我的身子随着文字飞旋的气流继续腾空上升,越过黝黑的树梢,越过闪烁着若有若无的一点指示灯亮光的楼顶。风,裹挟着沉重的雨点,敲打着我冰冷的脸颊。衣裙湿哒哒地紧裹在身上。我的眼睛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睁不开来。
我索性闭上双眼,不再挣扎,任凭那些疯狂的文字带着我逃离。
似乎是突然之间,雨住风消。我的双脚稳稳地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睁开紧闭的双眼,眼前的景象惊得我张大了嘴巴,呆愣愣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眼睛已经不够使了。
长长的、密封的走廊。走廊两边,铺展着一些连续而又独立的画面。走廊顶上,飘飞着一些各种笔体、各种颜色的文字——汉字中间夹杂着英文字母——工整的,潦草的,却字字分明。这些飘飞着的文字,在走廊的上空来回穿梭,上下翻滚,看着一片混乱。仔细观察,这些文字的飞行轨迹又似乎是遵循着某种特定的秩序。
走廊里走着或是站着一些人。这些人的头发,有漆黑顺直的,有金黄卷曲的,也有纯白如雪的。他们的衣服,更是五花八门:长裙,短褂,棉袍,短袖,皮靴,凉拖,甚至还有光着脚丫肆意行走的。你无法从这些人的长相或是衣着来判断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季节。
我身上的湿衣服很快就干透了。薄薄的单衣,不冷,也不热。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看到,远远的走廊的尽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披头散发,盘腿坐在一个圆圆的蒲团上。他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一般,神态很安详。我的眼睛高度近视,而此时,我却能在如此遥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盘腿坐着的老人,并且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面部表情。这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整个走廊寂静得如无一物,如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这打消了我想要拉住一个人问问情况的念头。
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面对一群不知底细的人,最好的办法还是闭紧嘴巴,什么也不要说的好吧?
向右转身,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在我眼前展开。艳阳高照,洁白的云朵下有不认识的美丽的鸟儿在飞翔。鸟儿长长的尾羽五颜六色,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仿佛一道道彩虹在飞舞。远山,近树,矮矮的、茅草覆顶的土屋。屋前衣衫宽大的老妪,穿着肚兜、光着脚丫的小孩儿。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绕过茅草屋,流向青草碧绿的远方。我学着走廊上那些人的样子,静下心来观赏图画。
当我凝视那幅图画的时候,更加奇特的事情发生了——图画中的一切竟然都活过来了!
“太阳它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眼前的景象使我想到朱自清《匆匆》中的句子。想到这个句子,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句子,而成了一种景象。是的,太阳的脚,走得那样鲜明,走得那样义无反顾——不是“轻轻悄悄地挪移”,而是大张旗鼓地,刻骨铭心地向前“挪移”——权且还用“挪移”二字吧,面对这样的奇景,我实在没有心力再去琢磨什么用词准确不准确的问题。实际上,对于画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的光影来说,“挪移”二字确实显得太慢,太慢了。
瞧,老妪笑了。她站在茅屋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竹篾编织的簸箕,正要走进屋里去。她扭头去看小孙子。小孙子弯下腰,蹑手蹑脚去捉一只大红鸡冠的公鸡。小孙子接近了那只公鸡,他跳起身子,猛扑上去。大公鸡惊得扇动翅膀,慌忙逃开。小孙子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来了个狗啃泥。
阳光温柔地散落在院子里,照亮了匍匐在地的小孩子,照亮了端着簸箕的老妪。那只逃离的大公鸡,飞进了院墙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骄傲而又悠闲地踱着步,似乎并没有把小孩子的追逐、抓扑当回事。
远处两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近了,更近了——竟然是一个老农和一条黑色的大狗。老农穿一件黑褐色的短衣,一条宽阔的黑褐色的长裤,肩上扛着一个犁铧一样的农具。他身侧那只黑色的大狗极不安分,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地跳跃着。大狗黑色的身影在碧绿的青草和五颜六色的花丛间忽隐忽现。老农并不看大狗一眼,自顾走着自己的路。
有什么声音传来。凝神倾听,竟像是歌声。只听到一些粗粝有力的音节,却听不出唱些什么。那旋律算不上悠扬。听着听着,竟然像潺潺流水一般渗漏进心田去了。心底那块坚硬冰冷的地方正静悄悄地被浸润,被软化,被温暖。
猛然醒过神来,再看,眼前还是那幅图画——静静的一幅图画——清晰的树影安安静静,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茅屋门口的老妪,端着一个竹篾编织的簸箕,脸上洋溢着一抹笑意,眼神安详地看向院子里跌倒的小孩儿;树影下一只大红鸡冠的公鸡抬起它的右脚,正要迈步的样子——那抬起的右脚,静止在空中,一直都没有落下;远山前一大一小两个黑点,也是静静地点缀在绿草和各色野花之上。那黑点小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只是大概的模样像是一个人和一条狗。
我的视线向前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幅清淡寥落的图画上。那幅图画前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与人交谈。
我迈步过去,若无其事地站到了那幅图画前面,站到了那个男人身边。我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那幅图画上,而是侧耳倾听那个男人在说些什么。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哪怕是一丝丝响动也没有听到。那翕动的嘴唇,那神情肃穆的男人,仿佛在演绎着一幕无声电影,或是哑剧。也不是,电影或是哑剧总还有动作,这个男人却是毫无一丝生气的——除了那翕动的嘴唇,再没有一丝动静,像是个死人一般。
我移动目光,看向男人专注观赏的图画。立刻,一股强大的、寒气逼人的气息从画面上直扑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好冷!画面中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寒风中抖动着脆弱而又纤细的身躯。不时有枯草被狂风吹折,打着旋,在空中忽上忽下地乱撞。也有砂石,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一声炸雷震天动地,紧跟在一道尖利的闪电之后。一棵枝芽干枯的大树应声裂开,半边垂挂在地,半边依然直戳戳地指向黑沉沉的天空。那道闪电的亮光并没有消失,而是点燃了那棵被劈为两半的大树。火光渐渐照亮了整个画面。火焰吞噬了大树,开始向周边蔓延。枯草一点就着。火舌舔舐之处,有小动物仓皇逃窜。一只兔子,白色的,在火苗接近的一瞬间,从草丛中一跃而起,竟冲着燃烧的大火扑去。白色的兔子被火焰包围,揉搓。兔子带着一身红艳艳的火苗,跳跃了两下,不见了。一股焦糊味撞击着我的嗅觉。焦糊味中夹杂着一缕肉香。我不由得喉头翕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又有一只小动物带着一身火苗在枯草上跳跃,奔跑。它所到之处,立刻腾起了一溜火焰。小动物的身后,形成了一道烈焰腾腾的河流。
大雨倾盆而下。腾跃在大树和枯草上的熊熊火焰,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偃旗息鼓,在大雨的浇注下,露出焦黑的面目。
远远地,焦黑的树干掩映下,隐约露出一座房屋的轮廓——焦黑的房屋的轮廓。不见一个人影。焦黑的土地上,只有刷啦啦震天响的雨声。
一股沉重得几乎使我喘不过气的悲戚感袭上心头。彻骨的寒冷使我浑身颤抖。
我从图画中收回目光,一切又都恢复了宁静。我的心却还在怦怦乱跳。
旁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我向长长的走廊那头儿望过去,没有找到刚才在这幅图画前肃穆而立的男人。
再往前走,我目睹了一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长矛,铁锤,擀面杖,铜勺,木棍……但凡能敲打别人的东西,都参加了战斗。也有赤手空拳的。他们总能瞅机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或是一块土坷垃,狠狠地砸向对手。
参战的人员很杂,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黑白丑俊,啥人都有。他们的衣着,七零八落,完全不是正规部队的样子。参战的人员却多得数也数不清。
我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弄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干仗。
打斗中,有人大喊大叫。我努力倾听,却是一句也听不懂。
这样混战的场景,倒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蚂蚁混战。不,还不如蚂蚁混战有秩序呢。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了,被血迹染得暗湿的地面,由一小片一小片连成了一大片一大片。到了后来,没有被鲜血浸染的干黄的土地倒成了一种点缀。
参战的人员却似乎并没有减少,他们纠缠在一起,扭打在一起。有时,他们的脚踩到了死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有时,他们的脚踢到了死尸的脑袋,低头看一下,又赶紧跳开。那些跌倒到死尸上的人,慌忙之间要爬起来,敌人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一锤砸过去,那人便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没有看到战争的输赢,我便离开了。
没意思!离开的时候,我说,并且看了看旁边和我一样正在围观这幅图画的几个人。
没有人接我的话茬,也没有人向我看一眼。他们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那幅有关战争的图画。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听到了我说的话。
我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走开了。我继续向前,又看了几幅图画。有夫妻吵架的,有父子大战的,还有邻里对骂的。鸡鸣狗吠,草枯树荣,世间种种,都在这些图画上演绎着。一路看下来,我惊讶地发现,那些宁静、和谐、温暖的画面似乎并不能过多地吸引我的视线。这使我对自己的道德水准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可是看看别人,似乎也并没有比我好多少。站在描绘天灾或是人祸的图画前边的人,就是比站在温馨美好的图画前的人多。
终于到了走廊的尽头。一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正弯腰跟那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白胡子老人说些什么。白胡子老人很认真地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我看到白胡子老人向花白头发的女人点了点头,那个女人便向老人身后的那道墙走了过去。
天哪!花白头发的女人居然穿墙而过!紧随着她穿墙而过的,还有长长的一串文字。那串文字拥挤着,争抢着,排成一条巨大的长龙,盘旋着,紧跟在那个女人身后,像是给那个女人安上了长龙形状的翅膀。女人在那道墙壁上穿越而去的身影,不像是她带着那些盘旋的文字,倒像是那些文字抓着她腾空而去了。
天哪,白胡子老人身后那道“墙”,竟然不是“墙”,而是一道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门。我好奇心大起,快步向那道门奔过去。
大爷您好!白胡子老人闭合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道细缝,斜睨了我一眼,又闭上了。他没有搭腔。老师傅您好!我换了个称呼,并且加大了音量,继续打招呼。白胡子老人纹丝不动,连一个眼缝儿也不给我了。哈喽!我不甘心,再一次加大音量。白胡子老人还是没理我。
我生气了,径直走向老人身后那道墙。砰!我的额头重重地撞到了硬邦邦的“墙”上——这真是一道“墙”啊!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怎么就顺利通过了呢?
回头看那个闭目养神的白胡子老人,他的嘴角似乎浮动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他在耻笑我吗?明明是他处事不公啊,他怎么还有脸耻笑我呢?但我心中也明白,白胡子老人的点头似乎就是开启这道门的唯一的钥匙。
怎么做才能让白胡子老人点一点头,放我过去呢?
又一个中年女人经过白胡子老人点头同意,穿墙而过了。接着是一个一蹦一跳跑过来的少年。然后,又来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的姑娘。三个,四个,五个……当着我的面,白胡子老人已经顺顺当当地放行了八个人了。
你不公平!我喊道,你为什么放他们过去,却不放我?我愤怒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白胡子老人的额头上——在我的心里,我的手指早就已经戳了他几百遍了!要是我有一指禅的功夫,他的脑袋肯定已经被我戳成筛子了吧?想到那个光亮的脑门儿变成了筛子,我噗呲笑出声来,心中的怒气倒也消了不少。
白胡子老人睁开了那双微微闭合的眼睛,斜睨着我,眼神中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哈,看来,他是能听到我的声音的呀。呀,莫非,他也能听到我心里的声音?这可糟了!我在心里骂了他,他更不可能放我过去了。
我正在疑惑白胡子老人能否知道我在心里骂他的时候,只见他懒洋洋地抬起了一只手臂。向着长长的走廊指了几指,就又放下手臂,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顺着白胡子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白胡子老人手指的地方,正是我一路走过来所忽略、漏看的图画。
那几幅图画中有三幅描绘的是战争,两幅是高层论坛——那些高谈阔论的人衣着华丽,神态高傲,肯定不是一般人。战争嘛,看多了会使人沮丧,甚至是绝望。所谓的论坛,鬼知道他们都论些什么使人似懂非懂的屁话。我对这些大人物的游戏没有多大的兴趣。还有两幅,是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面红耳赤地在争论着什么——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生活琐事——邻里纠纷,家庭矛盾,本就是一本糊涂账,若是再经过几个女人的加工,宣扬,那就更是无厘头的事情了。
我看看闭目假寐的白胡子老人,他似乎再也没有要理我的意思。无奈回头,我重新站到了那几幅不能使我提起任何兴趣的图画面前。没奈何啊,不把所有的图画看完,白胡子老人是不会放我过去的。
再一次来到白胡子老人面前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那几幅被我忽略、被我轻视的图画,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我很庆幸白胡子老人没有放我过去,而是强迫我回头去看那些图画。
您……我心存感激,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这个白胡子老人了。我看完了,感触很多……我很想跟这个白胡子老人谈一谈我的感想。
白胡子老人向我点一点头,抬手指了一下他身后的那堵神秘的墙。
我看白胡子老人不想再理我,便不敢再多说,只得悻悻地向那堵墙走去。
接受了磕碰额头的教训,这次,我先伸出手去试探。我的手缓缓伸向那道看着极其坚硬的门墙。我的手竟然毫无阻碍地插进了墙壁里——毫无阻碍,如入无物之地!我向前迈步,我的整个手臂隐没在了门墙之内。我没有停留,唯恐一停下来,这穿墙而过的魔法就会消失。
向前,再向前。我试探着,摸索着。我的整个身体都隐没在了门墙之中。惶恐,窒息,我拼力一冲,耳边一声闷响,我挣脱了那道门墙!我穿墙而过了!
更深处
穿墙而过的瞬间,杂乱而又凶猛的声浪扑向我,包围了我,挤压着我。我本能地抬手,把两只手掌紧紧地按压在两只耳朵上。世界立刻安静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我的身体居然是悬空而立!一惊之下,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极速下降。我像突然溺水的人一样,两只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划拉。两只手一离开耳朵,巨大的声浪立刻向我袭来。失重的恐惧,巨大声浪的冲击,使我慌乱得手刨脚蹬,呜哇乱叫。
在这样的混乱中,我的身体竟神奇地减缓了下降的速度,仿佛溺水的人在胡乱地手刨脚蹬之下减缓了沉没的速度一般。
我立刻就明白了——我手脚的动作可以控制我的身体。我努力稳住心神,试着张开双臂,像鸟儿张开翅膀那样,并且伸直了双腿,也像鸟儿飞翔时那样——我惊喜地发现,我的身体稳稳地悬停在了空中。我又试着上下扇动双臂。我的身体开始向上移动。我收拢双臂,脑袋向下,我的身体便开始向下俯冲。我倾斜双臂,我的身体便也斜斜地下降。
几经测试,我开始了真正的飞翔,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鸟那样,欢快而且得意。我忽而双臂伸展,上下扇动,使身体直直地上升。风声在我的耳边呼呼作响。我忽而收拢双臂,脑袋向下一勾,使身体来个一百八十度的翻转,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速度快得就像强健的雄鹰要去抓捕一只拼命逃窜的兔子。
飞翔的快乐已经使我忽略了巨大声浪的袭扰。
我的身下是茫茫云雾。玩够了飞翔的游戏,我对云雾之下那个发出巨大声响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决心冲过云雾,去看看下边的世界。
我上举双臂,身子像一杆铅笔似的向下滑落。临近云雾边缘,我减缓了下降的速度。悬停在云雾之上,我试探着用双脚搅动云雾。灰白色的雾气腾空而起,漫过膝盖,漫过我的腰。一缕稀薄的云气飘摇而上,像一条腾空飞翔的小蛇。飘摇上升的小蛇突然翻转身形,直扑我的脸面而来。我本能地向后撤步。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跌进了云雾深处。
什么也看不见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慌乱,我的身体不断地向下坠落。我的双手双脚不由自主地乱蹬乱刨,坠落的身体居然也就悬停在了云雾之中。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稳一稳心神,我快速扇动双臂,很快便冲出了浓雾的包围。
悬停在云雾之上,我手抚胸口,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的心里却滋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根据以往的常识,月球之上能自由跳跃,回到地球上,便会失去跳跃的能力。那么,云雾之上,我能自由地飞翔,到了云雾之下,我还能这样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吗?若是不能,那我岂不是会从云端一路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我抬头仰望天空。这样也好吧?天幕蓝得那么纯净,那么深邃。在这纯净、深邃的蓝天下,自由自在地飞翔,随心所欲地任东任西,或上或下,多么惬意啊!干嘛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去看云雾之下的世界呢?能发出如此杂乱纷扰的声音的世界,能是一个值得观赏的世界吗?好奇害死猫——我可没有猫的九条命啊。
我放弃了闯过云雾去下边一探究竟的蠢念头,继续在蓝色的天幕下游戏,飞翔。
上有蓝天,下有云雾。蓝天和云雾之间,空空无物,只有我一个人在不倦地飞翔。天无边,云无涯。我的身体不知疲倦。多么美好!
太阳呢?月亮呢?星星呢?我的心里惊觉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仰面向上,努力在蓝汪汪的天幕上寻找期待中的亮光。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蓝天之下却又是亮如白昼。这亮如白昼的光从何而来呢?难道,蓝天之上还有一个蓝天,太阳、月亮、星星都在那一个蓝天之上挂着?
我试着向上飞升,飞升,再飞升。头顶,永远是蓝色的天幕;脚下,永远是茫茫云海。无边无际的蓝天和云海使我想到了孙大圣跳不出的如来佛的手掌心。莫非,我也被困在了“如来”的巨大手掌之中?我试着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天无边,云无涯。无论我怎样折腾,我都无法飞出这蓝天云海。
焦虑,慌乱,恐惧,渐渐淹没了我心底的快乐。
我想要逃离了,逃离这只有噪音却不见人影的地方——不,哪怕天空飘来一只鸟的身影,云雾中冒出一根小草的芽尖儿,甚至是突然冲过来一只狼也行啊。好歹让我看见点活物。可是,飞来飞去,除了我自己,也就只剩下了纯净的蓝天和茫茫云海。
无聊,恐惧,焦虑,一点点侵袭着我的心神。这使我再次产生了向下探索的欲望。云海之下,到底是怎样一个神奇的世界呢?
犹豫再三,我决定再次开启冒险之旅——即便是为此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并拢双脚,伸展开双臂,试探着缓缓下降。
我的脚轻轻地触抚着飘忽不定的云雾。我试着踢动双脚,云雾被我搅扰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当云雾被我的双脚踢腾得散乱开来,飘摇上升,直至包围了我的全身。我没有慌乱。有了此前的经验,我镇定了许多。
向下看,云雾之下还是云雾。层层叠叠的云雾堆积在蓝天之下,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屏障。湿凉的空气紧紧地裹挟着我,缠绕着我。
我心中对于云雾之上空无一人、难以逃脱的惶恐、焦虑和对云雾之下那个喧闹的世界的好奇,使我决心大起胆子继续向下沉降。
云雾漫过了我的膝盖,漫过了我的胸背。
我停止了下降,任浓重的云雾包围着我,在我的身旁缓缓流动。深呼吸,再深呼吸。狂跳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假如……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呢?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开启一段不一样的神奇的旅程?我无法知道。
我前后甩动双臂,围绕着我的云雾激烈地转动起来,在我周围形成了一个云雾的漩涡。一股股湿凉的气息沁入我的肺腑,流向我的全身。我双脚并拢,猛地向下一使劲,我的身体迅速穿越浓密的云雾,向下坠落。
嘈杂的声浪更加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不由得收回上举的双手,捂住了耳朵。
我的身体再一次停止了下坠。
我已经完全处于云雾的包围之中。呼吸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阻碍。只是,总有一种憋闷的感觉一阵一阵地袭来。再往下,那扰人的声浪肯定更加令人难以忍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突然想到了猪八戒。我便学着猪八戒曾经的做法:用手握着耳朵向前按压,盖住耳孔。呀,这招还真管用,那杂乱、刺耳的声浪立刻就消减得像是遥远的蚊子在哼唱了。没有了巨大声浪的袭扰,我愉快得想要唱歌了。
终于穿越了浓重的云雾!我欣喜地发现,穿越了云雾之后,我的身体依然能飘浮在空中,我的身体完全在我自己的掌控之中。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我自由地翻转身体,自在地在浓重的云雾之下飞升或是下降。
浓重的云雾之下有一朵一朵的云。那云不是白色的,或者说不是纯白色的,而像是混杂着一些说不清颜色的极细小极细小的微粒儿似的。
云朵很大。我穿过云层之后,正好站立到一朵很大的白云之上。我放下高举的双臂,稳住了身体,向下观瞧。
下边光线很暗,越向下越暗。视线的最远处,只隐约闪动着点点微弱的亮光。这样的景象倒有些令人恍惚,仿佛云朵之下的才是暗夜的天幕。那星星点点的光亮便是天幕上的星光。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我来自云层之上,自然很明白地知道,云层之上才是高天。而脚下,只能是……我心中本来十分肯定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动摇——脚下那片闪烁着点点亮光的地方,会是什么?真的会是我所猜想的坚实的大地吗?
我试着在云朵上跳跃了几下。我的身体依然在意念和手臂、腿脚的控制之下。这使我十分地安心。探险的念头便更加地强烈了。
我抬起右手,试探着把耳朵揭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立刻,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我在云朵上歪了两歪。我赶忙又堵上了耳朵。看来,我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喧嚣啊。不过,我很奇怪,看下边的景象,似乎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发生,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喧闹声呢?而且,我丝毫辨别不出这喧嚣着的到底是怎样的声音。人喊?马叫?鸡鸣狗吠?枪炮轰鸣?锅碗瓢盆的碰撞?似乎都不是。那声音杂乱无章,尖利纷繁,无头无序,绵延不绝,而且穿透性极强,能够直达人的心灵,使人心神烦乱。
我站立云端,向下观望,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降,到那闪烁着点点亮光的地方去。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对于云雾之上无法逃脱的恐惧威逼着我,我咬一咬牙,猛地跳下云端,脑袋向下,俯冲下去。到了这步田地,管不了那么多了。
随着身体的下降,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几米开外就像是凭空竖起了一道暗黑的墙。我控制住身体下降的速度,脸面朝下,像鸟儿飞翔时那样伸展开两臂,上下扇动,使身体平稳地缓缓下降。
一团黑影闯进了我的视线。紧接着又飘过来一个黑影。第三个黑影。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数不清的黑影在我脚下的黑暗中快速地穿行,碰撞,撞出一团团的火球。那些火球崩落下去,掉入脚下深沉的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离得远,看不清那些黑影是什么。我试探着又下降了一些,终于能够比较清晰地看到那些黑影的真实面目。人面,兽身。脖子上顶着一张貌似人类的脸——鼻子,眼睛,耳朵,一个也不缺,只是那形状有些怪异,有些骇人。脖子以下,是浑圆的身躯,长长的四肢,那样貌,实在说不清算是什么动物。权且叫他们人面怪兽吧。
这些人面怪兽一个个张牙舞爪,挥舞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兵器,混战在一起。那些纷纷下落的火球,并不是他们的身体碰撞擦出的火花,而是他们的兵器相撞之下产生的闪电一般的火球。
当我悄悄下降,飞临人面怪兽的头顶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巨大而又杂乱的声音像一把把利剑,直击我的五脏六腑。我这才明白,我所听到的巨大的声响,是这些混战中的人面怪兽的怪叫和他们的兵器撞击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仔细观察那些人面怪兽混战的场景,想要找出突破口,躲开它们,快速下降。
突然,一股热辣辣的腥臭的气息直冲过来。一个火球从我脚下蹿起,几乎击中了我的面门。我吓得惊叫一声,向后跳开,一颗心突突突突,慌乱得好像要跳出嗓子眼了。我快速摆动双臂,向上飞升。我得趁着那些人面怪兽还没有反应过来,赶紧逃跑。
很快,我就升到了厚厚的云层之下。云层之上虽然空旷寂寥,好歹是安全的吧。看看脚下没有人面怪兽追赶,我放下心来。
稳住心神之后,我积蓄力量,往上一纵,想要穿过厚厚的云层,到达那纯净的蓝天之下。
可是,一纵之下,我的脑袋被撞得一阵剧痛,眼前金星飞溅。我翻转身体,仰面朝上。没错啊,云层还是那个云层。我伸手去摸那虚浮的云丝,却立刻又收回了手。那些刚刚还柔软虚浮的云丝竟然变得像生铁一般坚硬、冰冷。我试着用力去推那些云朵。云朵纹丝不动。绕过云朵向上,来到云层下边。云层更是坚硬而且冰冷得像是一堵铜墙铁壁。
一惊之下,我的心凉了半截。已经回不去了,我被困在了这个是非之地!我跳上一朵云,向下观望。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更加密集了。我不知道那些人面怪兽什么时候会飞升上来,把我变成无辜的牺牲品。
云朵坚硬而冰冷。一股难以抵挡的寒意正通过双脚向全身蔓延。要不了多久,我可能就会被冻死在这原本绵软飘忽的云朵之上。此处不可久待,我心里非常明白。
上不去,待不住。唯一的出路就是突破人面怪兽的战阵,下降到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去——未知,总还是会给人一些期待的。
突破人面怪兽的战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那些丑陋的家伙只顾着干仗,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不速之客和它们擦身而过。只是,穿过那战阵的时候,我的耳膜几乎要被震破了。这些一心干仗的家伙挥舞着手中的各式兵器,疯了一般地高声喊叫,实在是太吵了!
再往下,还有一层厚厚的云层。穿过云层,眼前豁然敞亮起来,像是猛然从昏暗的原始时代来到了明亮的电力时代。
我从云层下降了一段之后,再回头看那云层,远远的天边有一个类似于太阳的红彤彤的东西。说它“类似”,是因为我只看到了它发出的光亮,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它照耀到身上的温暖。仔细观瞧那“太阳”,除了和真的太阳一样有些刺眼,倒也看不出其他的什么。
俯瞰,隐约能看到山川,河流,树林……多么熟悉的景象啊!云层之上那些人面怪兽的嚎叫隐约可闻。它们的兵器相撞产生的火球或是闪电样的火舌不时穿过厚厚的云层,砸向底下那些山川,河流,树林。下边立刻会腾起一股巨大的火焰,还有浓烟。
从上往下看,这景象倒很有些人家烟火的味道,那一道道腾起的灰白的烟雾,仿佛村庄上空飘荡着的一道道芳香四溢的炊烟。
那轮“太阳”在移动了。我并没有抬头看它,只是感觉到了它的移动。抬头看时,它真的在移动。这一动,我可发现了别样的东西。那轮“太阳”的背后,居然有一个人形黑影。那黑影正拽着那轮“太阳”,缓缓地挪动呢。
这次我没有犹豫,立刻向那轮“太阳”飞了过去。巨大的好奇心已经使我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我必须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使我很失望。我曾经以为的“太阳”,居然是一个人形怪兽举着一个会发光的镜子挪来挪去。哈哈,人造“太阳”啊?不知道底下的那些生物知道不知道?呀,那些山川、河流、树林之间会有生物存在吗?在高处,可是丝毫听不到下界的任何声响。
远远地,那个举着“太阳”的家伙好像看到了我,它阔大的嘴巴张开,露出尖利的白森森的獠牙。我立刻飞离了那里。
下降,下降。我很快就接近了那些山川、河流。山上光秃秃的,一片焦黑色。树林也是满目狼籍的焦黑色,一根根焦黑的枝条横七竖八地直戳天空,显现出一种强烈的不甘和绝望。河流倒是还有液体在流动——液体浑浊,粘稠,根本没有办法用“水”来定义它。
我在这些山川、河流、树林的上空飞行,竟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那焦黑之处实在不是理想的落脚之地。
在这些地方,既看不到任何活着的植物,更看不到动物。连一只小小的飞虫都找不到。天上还在掉落火球或是闪电一样的火舌。那些火球或是火舌掉到哪里,哪里就会立刻腾起高高的火焰。一股股的浓烟便也跟着腾空而起。
在一片被烧焦的树林里,我发现了一处可疑的痕迹。围成一圈的墙壁。倒在墙边的整齐的石板。石板旁边倒扣着一口铁锅。铁锅上锈迹斑斑。锅底的漏洞里居然隐隐约约透出一丝绿意。我立刻扇动双臂,飞过去,停落在铁锅跟前。
不错,铁锅底下正是一棵植物。
我把铁锅掀开来,那棵植物失去了铁锅的依托,细弱的枝条摇了几摇,几乎要翻倒在地。我伸手扶住了它。它发白的细长的身躯上顶着两片黄绿色的细小的叶片。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这两片娇嫩的黄绿色的叶片分外显眼,仿佛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正好奇地探寻着扑面而来的命运。
突然一股风来,地面上焦黑的、细小的枝条、碎屑、沙砾随风而起,打着旋,四下里乱撞。
地面上那根唯一的头顶两片黄绿色叶片的细长的根茎在风中左摇右摆,完全失去了它该有的立场。
一根细小的枝条砸过来,正好压在两片黄绿色的叶片中间,那根发白的细长的根茎被压得匍匐在地,挣扎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能再次挺立起自己细弱的身躯。
我蹲下来,捡起那根细小的枝条,扔到了一边。解除了压迫的细长的根茎摇了几摇,仿佛是要抖掉身上沾染的灰尘,但终于还是无法在这样的乱风中站稳脚跟。
我叹了口气,不得不抓起铁锅,倒扣住了这棵娇弱的植物。
展开双臂,我腾空而起。那股凌乱的风没有跟过来。这使我感到安慰。继续向上飞升,盘旋,探寻。我不相信,这样辽阔的土地上仅仅只有铁锅下那一点微弱的生命。
没有方向,只是向前。其实也说不上是向“前”——既然已经分不出东西南北,自然也就无所谓前后左右。那么我所谓的向“前”,也许只是在原地转圈了。
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我抬头寻找那轮“太阳”。“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远远的天边留下一抹稀薄的红晕。
我睁大眼睛向下看,似乎有村庄的模样——地面上分明趴伏着几个像是窝棚的东西。那窝棚间似乎还有东西在蠕动。
我向下俯冲,看清了那些在窝棚之间蠕动的东西——一些人形怪物。他们高大瘦削的身躯上晃动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一双鼓突突的圆眼空洞而又呆滞。焦黑的皮肤上不着一丝一缕。他们无论是直立行走的还是在地上爬行的,都慢吞吞的。他们细瘦的身躯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可能无力支撑那颗硕大的脑袋而翻倒在地。
突然一声喊叫。这几个摇摇晃晃的身躯像是被打了强心针一般,全都跳起来向前飞奔。
我飘落到一个尖利的窝棚顶上,看那些“人”飞奔到前边不远的一棵焦黑的大树底下。那里原本也聚集着几个“人”,正叽里呱啦地不知吵闹些什么。这后来的“人”的加入,更增添了纷乱和嘈杂的局面。
我正想飞得近一些,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却看到一个“人”挣脱了人群,向我这边跑过来。他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几个狂乱地呼叫着的“人”。他从我蹲伏着的窝棚底下经过的时候,我看清了他抓在手里正往阔大的嘴巴里塞的东西。那是一条“人”腿。那条腿跟这个飞跑的“人”的腿一模一样,细长的腿骨前端挺立着一只巨大的脚掌——“瘦”——一层薄薄的皮松松垮垮垂挂在骨头上的那种瘦。
边吃边跑自然是要慢一些。抓着“人”腿的那个很快就被后来的几个追上了。他们开始抢夺那根带着一只脚的腿骨。
一个稍微矮一些的“人”在抢夺中似乎是受了伤,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有一个“人”发现了这情况,发一声喊,便向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扑过去。其他的“人”听到喊声,迅速停止抢夺,也扑了过去。
胳膊,腿,或是根本分不清是什么部位的黑乎乎的东西被这些“人”抓在手里,很迅速地塞进嘴巴里。嘎巴嘎巴的咀嚼声格外刺耳。远处,大树底下的那些“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奔跑过来。
一道刺眼的强光从天而降,我惊异地回头去看,却见一个巨大的火球不偏不倚正向我砸下来。我大吃一惊,迅速跳起,想要躲避。却感到后背一阵剧痛,四下里飞溅出无数的火星,向窝棚下坠落。我吃惊地看到,那些燃烧着的火星,居然是一个一个鲜明的字体。
火球的降落引起了那些正在抢夺同伴尸体的“人”的注意,他们停止了一切的行动,纷纷仰头看向窝棚上的我。
天边那抹稀薄的红晕已经消逝不见,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我的周围星光点点。
借着四散开去的字体燃烧的微弱的光线,我低头看着那些手抓同伴尸骨的“人”。他们也正呆愣愣地仰头看着我。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是一瞬间那么短暂。那些“人”突然发一声喊,便疯狂地向着我所在的窝棚围拢过来。很快地,他们便像猿猴一般,十分利索地爬上了窝棚。鬼知道他们瘦成那样,怎么还会有这样凌厉的劲头。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的气息扑向我,几乎使我窒息。
我知道他们那声大喊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他们拼命向我爬过来意味着什么。我展开双臂,猛地向下一蹲,然后纵起身形,想要飞升到高处。
可是,纵身跳起之后,我的身体没有在我的意念控制之下向上飞升,而是沉重地坠落,四仰八叉摔倒在了窝棚顶上。
昏暗中,看着那一个个黑乎乎的螳螂一般的“人”形怪物向我爬过来,我挣扎着又向上纵跃了几次,却都以失败告终。
慌乱中想起,一个女人从长长的走廊穿越而出的时候,一群文字紧随其后穿越而去了。那么,我从长廊穿越的时候,我的身后肯定也跟随着这样一些文字。而我所得意的随心所欲的飞升,只不过是我后背的这些文字在带着我飞翔。而我本身,依然是肉体凡胎,根本就不具备任何飞升的能力。
现在,巨大的火球击落了那些紧随我身后的文字,我重新变得一无所能了。
绝望和悲哀攫住了我的心。我的身体像筛糠一般抖个不住,牙齿也不受控制地上下相撞,发出哒哒的声音。
我蹲坐在窝棚之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形怪物向我爬过来。惊吓和绝望使我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那些人形怪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围拢着我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我已经完全浸泡在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之中。
我的右手腕突然感到刺骨的冰凉,它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接着是左手腕,还有两只脚腕,几乎同时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了。我本能地手刨脚蹬,胡乱踢腾,却始终无法挣脱。
黑暗中,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形怪物正鼓突着一双怪异的眼睛,向我逼近。它阔大的嘴巴里流出令人恶心的浑浊的液体。而他的“手”——一只骨节突出、指甲尖利的“手”,已经紧紧地扣住了我的两只手腕。
我疯了一般狂呼乱叫,奋力挣扎。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围拢着我的人形怪物发一声喊,惊慌地四散逃开。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跳下窝棚,向街道两边逃窜,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好了好了,醒过来了。我听到有人说——是我能听懂的真正的人的声音。
救命啊!我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我拼尽全力大喊。
哈哈,别喊了。再喊,嗓子都要喊哑了!一个温柔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说。
哎呀,真是的,每次醒过来都是这样大喊大叫的,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呀?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说。这声音好熟悉,好亲切。
我努力睁开眼睛,一道刺目的亮光晃得我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儿,一点一点适应着照耀着我的亮光。我的眼睛完全张开的时候,我的意识也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我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手腕和脚腕上各夹着一个湿凉的夹子——这该死的心电图夹子!
醒了?一张微笑的脸俯向我的脸。
妈!我惊喜异常,鼻子一酸,眼泪已经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好了好了,醒过来就好了!妈妈的眼睛里泪光闪动,脸上细小的皱纹却愉快地舒展开来了。妈妈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轻柔而且温暖。我歪了歪脑袋,使脸颊更紧地贴在妈妈温暖的手掌中。
妈,真好!我轻轻地说,床真软,阳光真暖和!我扭头看向亮光的来处。
还是那扇木格窗——无数次从梦中醒来,能让我第一眼看到外界景象的,就是这扇略显陈旧的木格窗。
午后明媚的阳光透窗而入,斜斜地洒落在我的身上。一棵梧桐树的树梢刚刚伸展到木窗的底部。从屋内望过去,木格的窗棂,密集而又浓绿的叶片,明亮的阳光,倒像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了。
记得第一次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的,还只是一片蓝天,几片白云,偶尔会有一两只身影模糊的小鸟,从窗口一掠而过。
真好啊!我又说。我的心里阳光明媚。醒着真好!我说。
妈妈在我的额头拍了拍,笑了,每次都这样,一醒过来就说“真好”。可有什么好呢?你动不动就睡过去了,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就是这样才好嘛!我在床上扭了扭身子,跟妈妈撒娇。幸好,我总能醒过来,我想。当然,也幸好,我能在梦里看到另外一个世界。这样想的时候,我便不由地又笑了。
妈,我饿了。我笑着看向妈妈。
好好,我去给你拿吃的。妈妈笑着去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搜索。
没事了我就先走了啊。年轻的声音说。
哎呀,我光顾着跟妈妈说话了。对不起啊,护士小姐姐!我满心欢悦地看着身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说。
活着真好!我啃着妈妈递过来的松软的面包,眼泪再一次蓄满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