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世界的风
「头顶的星空被乌云遮盖......这朵巨云有着人形的轮廓......尽管乌云密布,在它的顶层,那人形的头部,闪耀着两颗明光烁亮的星,如同两支巨眼。」
——奥古斯特·威廉·德雷斯《乘风行走之物》
一:欧陆凛冬
起初,猎人们只当那是来自北地的一场异常猛烈的「冬之呼吸」。君士坦丁堡高耸的狄奥多西城墙在呼啸中震颤,城垛上的卫兵裹紧粗羊毛斗篷,望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翻涌起诡异的、近乎墨绿的浊浪,彼此低语:「圣索菲亚的穹顶足以庇护,天父的荣光永在。」话音未落,风的低语骤然化为撕裂灵魂的尖啸。
不再是自然的呼吸,而是某种亘古存在的、庞大无匹的意志在舒展祂冰冷的肢体。狄奥多西城墙,这曾令无数大军折戟的石头巨龙,在无形的、带着绝对零度气息的「手指」抚过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条石如同朽木般崩解、飞旋,砸入金角湾密集的桨帆船队,激起血与碎木的喷泉。海峡对岸,圣索菲亚大教堂那象征神圣的宏伟穹顶,竟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如同剥开蛋壳般轻轻掀起,露出内部残破的马赛克圣像。碎裂的神之面容与斑斓的彩绘玻璃在狂乱的气流中狂舞,如同诸神破碎的叹息。风卷着咸腥刺骨的海水、燃烧的船帆、尖叫的躯体,在帝国的心脏犁出一道道血肉与瓦砾的深沟。新罗马在风的狞笑中化为齑粉,成为某个古老存在苏醒时无意碾碎的蝼蚁巢穴。
风,不再仅仅是破坏者。它开始以大地为画布,肆意涂抹着它那源自宇宙洪荒的、冰冷而宏伟的图景。它舔舐着法兰西漫长的海岸,将整座整座的渔村连同底下坚固的岩盘一同掀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中搅拌、塑形,化为一座座悬浮的、滴淌着泥浆和冰凌的嶙峋岛屿,如同古老神话中被放逐的空中墓场。它将奔涌的莱茵河吸上苍穹,河水在触及某种超越凡俗寒冷的瞬间冻结,化作亿万根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巨型冰矛,如同某位沉睡巨人苏醒时无意抖落的汗毛,将黑森林刺穿、将勃艮第的葡萄园钉死在骤然冰封的土地上。它甚至卷起低地之国成百上千座巨大的风车——那些人类试图模仿风之伟力的脆弱造物——在空中拧成庞大而扭曲的、叶片仍在绝望转动的钢铁荆棘冠冕,裹挟着北海滔天的怒涛,如同巨人随手丢弃的玩具般,轰然砸向英格兰的白垩悬崖。人类文明的痕迹,在祂的意志下,不过是可供随意揉捏的尘沙。
国王与领主们龟缩在巨石垒砌的城堡深处,厚重的石壁和燃烧的壁炉带来虚假的慰藉。然而,风是无孔不入的幽影。最坚固的城堡塔楼,被风寻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瞬间灌入的空气在密闭空间里膨胀、冻结、爆裂,厚重的橡木门扉化为漫天尖啸的冰刃碎片,石墙从内部被极寒撕裂,如同被无形冰霜巨兽啃噬的骨头。骑士们引以为傲的板甲,在足以冻结灵魂的凛风中脆化、龟裂,成为禁锢自身的寒冰棺椁。弩炮射出的沉重石弹,在风随心编织的湍流迷宫中徒劳地偏转、坠落,如同投向深渊的渺小石子。教会寄予厚望的圣物——古老的十字架、据说能驱散邪祟的圣徒遗骨——在风暴核心前黯然无光,主持祈祷的红衣主教在祭坛上被一股夹杂着冰晶的诡异气流卷起,无声地冻结在描绘末日景象的彩色玻璃窗上,成为一幅新的、冰冷的祭品。凡俗的力量与信仰,在祂无边的存在感前,脆弱如朝露。
风,它显露出一种纯粹而冰冷的意志,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善恶。它并非为审判而来,它的行动更像是某种宏大存在无意识的呼吸,或是沉眠者无意的翻身。它掠过那些喷吐黑烟、日夜轰鸣的矿山和冶炼工场,将高炉连同地基一同冻结、拔起,如同巨人拂去衣服上的尘埃,将这些喧嚣的造物无声地碾碎、抛入北海的深渊。它拂过被过度开垦、土壤疲惫的广袤农田,掀起被耗尽地力的表层沃土,如同清理画布上不满意的色块,随意地抹去,留下深可见岩的、覆盖着薄霜的苍白伤痕。它漫过那些人口稠密、声音嘈杂的市镇,那些如同巨大蜂巢般嗡鸣的所在,在风的意志下被一种绝对的寂静和骤降的严寒覆盖、封存,留下覆盖着冰晶的空荡街巷和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人类存在的喧嚣,正被一种更古老、更宏大的寂静所覆盖、抹平。
阿尔卑斯山脉深处,圣加仑修道院那迷宫般的地窖是最后的避难所。沉重的橡木门在风持续不断的、如同远古巨兽低吼的撞击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门栓凝结着厚厚的白霜。冰冷的石壁上覆盖着不断增厚的诡异冰棱,如同洞穴在恐惧中生长的獠牙。老院长埃克哈特,须发如雪,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探究之火,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面前石桌上摊开的一卷巨大、古老的羊皮纸上。那不是圣经,而是他耗费一生心血,从禁忌的异教传说、破碎的北欧卢恩符文和隐晦的星象记录中拼凑出的《远古之风行迹图》。此刻,图谱中央,一个用深蓝色矿物颜料和碾碎的冰晶描绘出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漩涡核心,正以一种非人的韵律搏动着,其冰冷的光晕核心,清晰地指向一个被古代航海家称为「世界尽头」的极北之地——图勒。而在那漩涡的核心,他用颤抖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模糊、非人的轮廓,旁边用哥特体铭刻着那个禁忌的名字:伊塔库亚。
「不是天父…不是魔鬼…」埃克哈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洞悉宇宙真相的极致恐惧与一丝扭曲的狂热,「看这搏动…祂在呼吸!祂在行走!祂在…无梦的沉眠中翻动身躯!」羊皮纸上,那深蓝漩涡核心的冰晶粉末,竟随着某种宏大而冰冷的节奏明灭,宛如一颗在深空缓慢搏动的、属于巨人的心脏。
年轻的见习修士卢卡斯牙齿打颤:「行走?祂要去哪里?」
「祂不需要『去』!」埃克哈特猛地指向图谱边缘那些黯淡的、代表其他自然伟力的符文——代表奔流的符文扭曲冻结,代表地脉的符号布满冰裂,代表火焰的标记奄奄一息,「祂的存在本身就是路径!祂的呼吸就是风暴!祂的脚步就是寒冬!水为之凝固…地为之战栗…火为之熄灭…祂无需召唤,祂的苏醒,便是元素疆域的重新划定!」话音未落,一声绝非尘世所能有的、仿佛冰川大陆断裂的巨响撕裂了地窖的死寂。头顶的岩石穹顶如同薄纸般被一股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无声地撕开一个巨大、边缘光滑如镜的裂口。外面不再是阿尔卑斯山的黑夜,而是被一种狂暴旋转的、内里闪烁着深邃幽蓝与纯粹死白光芒的、仿佛来自宇宙深渊的风暴所占据。风中传来一种低沉、悠远、非人耳所能捕捉却又直刺灵魂深处的笛音般的尖啸,裹挟着足以粉碎精钢的、绝对零度的冰晶洪流,如同找到了归巢之路的冰冷意志本身,倾泻灌入地窖。
埃克哈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被瞬间冻结在喉咙深处的、意义不明的音节,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到灵魂深处的吸力轻柔地托起。他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连同碎裂的石块、翻飞的羊皮纸残片(上面「伊塔库亚」的名字一闪而逝)、瞬间凝结成冰的烛泪,一起被卷入那撕裂穹顶的、幽蓝死白交织的风暴核心。他最后残存的视觉捕捉到的,是卢卡斯那张年轻脸庞上凝固的、超越恐惧的绝对空白,在狂乱冰晶和幽蓝光芒中一闪,旋即被无边的寒冷与那永恒的笛音彻底吞噬。
寒冷。并非人间的寒冷,而是宇宙真空般的、抽离一切热量的绝对死寂。埃克哈特在一种非生非死的虚无感中,恢复了一丝无法定义「存在」的意识。他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一个巨大得超越山脉概念的冰晶空间的中央。脚下,是深不见底、翻涌着绝对黑暗的虚空;头顶,是旋转流动的、散发着幽蓝与死白光芒的风暴之壁,如同倒悬的、活着的极光,隔绝了所有星辰。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无法用「像」来形容的「存在」。那是风的本身,是寒冷的具现,是超越形态的形态。无数股狂暴到足以撕裂大陆的冰风,在这里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意志约束、凝聚、压缩,形成一个不断变幻、咆哮、却又带着诡异寂静感的巨大轮廓。祂没有固定的面貌,只有由纯粹动能和绝对零度构成的、不断翻涌嘶吼的「躯体」,隐约呈现出类人的巨大躯干和长着巨大鹿角般的头颅,以及似乎连接着虚空星海的、非人的四肢。祂就是风暴,祂就是行走的严冬本身——伊塔库亚。风的尖啸在这里化为一种碾压灵魂的、永恒的笛音般的轰鸣,直接在埃克哈特冻结的意识深处回响,带来无边的宏伟与彻底的渺小感。
埃克哈特的存在,渺小如时空中的一粒微尘。一股冰冷、沉重如同整个北极冰盖的意识流,毫无阻碍地直接楔入他冻结的思维核心。没有语言,没有交流的意图,只有纯粹存在的宣告,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恒定:
「吾即是风。」
「吾即是寒冷。」
「吾即是行走的疆域。」
「此界,不过吾无梦沉眠中的一隅。」
这宣告并非愤怒,亦非审判,仅仅是存在本身的陈述。随着这意识的弥漫,那由纯粹风暴与绝对寒冷构成的巨像(或者说,祂的「显现相」)发生了某种变化。祂那翻涌的、由极寒动能构成的躯干两侧,并未凝聚新的手臂,但其「存在」本身开始向外辐射出更加恐怖的领域。
祂的「左侧」,空间本身开始凝结、塌陷,凭空生成沸腾的、赤红如血的熔岩流,却又在瞬间被绝对的寒冷冻结成狰狞的、燃烧着幽蓝冷焰的黑曜石尖峰——那并非召唤的火,而是被祂的「寒冷」本质强行凝固、扭曲的地热之象!这些燃烧着冷焰的黑曜石尖峰刺破冰窟的穹顶(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穹顶),直指外部翻滚的、被映照得如同地狱火海却又死寂冰冷的云层。
祂的「右侧」,虚空翻涌,咆哮的、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怒涛凭空涌现,却在形成的刹那被冻结成亿万根顶天立地的、内部封存着狂涛骇浪的幽蓝冰柱——那并非召唤的水,而是被祂的「行走」意志强行拘束、冰封的海洋之影!这些冰柱向下刺入脚下的绝对黑暗,仿佛支撑着这个由祂意志构成的空间。
风(行走)、极寒(凝固)、地火之象(扭曲)、怒海之影(封存)!这些并非被召唤的仆从,而是伊塔库亚存在本身所引发的、对世界基本法则的短暂而恐怖的改写!埃克哈特悬在虚空,意识早已粉碎又重组。他仰望着那非人形态的风暴之神,最后残存的思维碎片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认知:
伊塔库亚并未征服。祂只是行走至此。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世界原有秩序的覆盖。
祂的呼吸,便是征服世界的风。
二:星穹寒履
圣加仑修道院的地窖如同被无形巨兽啃噬过的颅骨,穹顶的裂口狰狞地敞向铅灰色的天穹。埃克哈特院长枯槁的身躯,连同碎石与瞬间凝结的烛泪,被那幽蓝死白交织的、来自世界尽头的风暴核心轻柔而无可抗拒地攫取。他最后瞥见的,是年轻修士卢卡斯那张凝固在超越恐惧的绝对空白中的脸,旋即被无边的寒冷与那永恒笛音般的、来自宇宙深渊的噪音彻底吞噬。
埃克哈特最后的认知碎片,如同冻结在万古玄冰中的气泡:伊塔库亚并非征服者。祂只是行走至此。
祂的存在,便是对一切既有秩序无声的抹除。
祂的每一次吐纳,即是席卷尘世的、征服万物的寒风。
在祂无梦的行走中,时间失去了刻度,如同沙漏被冻结。
阿尔卑斯山巅的撕裂,君士坦丁堡的灰飞烟灭,莱茵河凝固的冰矛森林,北海风车拧成的钢铁荆棘冠冕……尘世间的哀嚎、骑士的冲锋、主教绝望的祈祷,如同投入无底寒渊的石子,激不起一丝涟漪。伊塔库亚的意志核心,那由纯粹风暴与绝对零度构成的巨像,其覆盖着巨大冰晶鹿角的「头颅」微微昂起。那由狂暴冰风与幽蓝死光构成的「视线」,穿透了修道院地窖的破碎穹顶,穿透了阿尔卑斯厚重的岩层,穿透了大气层稀薄的喘息,最终,凝固在了悬挂于漆黑天幕之上的那轮冰冷天体——中世纪星象家口中的「苍白女士」(指月球),月之女神冰冷的居所,水晶天球之下最接近尘世的星体。
一种无法用人类逻辑理解的本能被触动。并非好奇,亦非征服的欲望,更像是一位沉睡的泰坦巨人,在无意识的翻身中,模糊地感知到身畔另一块漂浮的巨石。祂的「存在」,其无意识散发的冰冷意志洪流,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倾斜」。
这「倾斜」本身,便是对中世纪宇宙观的终极亵渎与毁灭。
地球的大气层——这层上帝为保护生灵而设的温暖帷幕——首先发出了濒死的哀鸣。环绕全球的、原本狂暴无序的冰风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骤然攥紧、梳理。亿万股极寒的气流,裹挟着冻结的尘埃、破碎的教堂尖顶、凝固着最后惊恐表情的骑士冰雕、冻成白骨的牛羊……开始向一个方向——月球所在的天穹象限——汇聚、拧结、加速。它们不再是摧毁大地的飓风,而是化作了亿万道指向「苍白女士」的、冰冷的「神罚之矛」。这些「矛」在脱离大气层束缚,触及那被视为纯净、神圣的「月上界」时,其蕴含的绝对零度与伊塔库亚的意志赋予它们一种亵渎的稳定性。它们没有消散,反而在「月上界」的以太中凝聚成一道道幽蓝死白的巨大冰霜洪流,如同无数条横贯星穹的、由寒冰构成的亵渎脐带,疯狂地涌向那颗荒凉的、本应反射上帝荣光的卫星。
月球,这曾被视为纯洁、永恒、运行于完美水晶天球轨道上的女神居所,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深渊的、冰寒的亵渎之触。
最先接触这冰霜洪流的,是月球周围稀薄的「月上以太」。没有空气的尖啸,只有神圣空间被玷污的无声凝结。那被认为承载着星辰运行的纯净以太,在接触到那幽蓝洪流的瞬间,便被剥夺了所有的「灵性」与运动,凝固成一片片闪烁着诡异微光的薄霜之云,如同为圣洁的「苍白女士」强行披上了一层迅速蔓延的、冰冷的亵渎裹尸布。
洪流继续向下,撞击在月面那崎岖的、由上帝在创世时塑造的古老「陆地」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属于尘世的喧嚣。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蔓延。撞击点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那不是神圣的光辉,而是绝对冷的、亵渎的邪光。光芒所及之处,亿万年沐浴在上帝光辉下的灰色月尘、嶙峋的岩石,如同被无形的冰霜恶魔舔舐过一般,瞬间覆盖上一层光滑如镜、坚硬逾钢的幽蓝冰壳。冰壳以亵渎的速度疯狂扩散,吞噬着环形山的阴影,覆盖着被视为「月海」的洼地。任何关于月宫、嫦娥、月桂树的美丽传说,在这幽蓝冰芒扫过的瞬间,连同其下承载的「月壤」一同,被冻结成一个永恒凝固的、毫无意义的冰冷墓碑。
月球的背阴面,永恒的黑暗与酷寒之地——这本应是上帝允许存在的、平衡光明的阴影。然而,当伊塔库亚的冰霜洪流涌入这片神圣的阴影时,一种更本质的、来自深渊的寒冷降临了。黑暗不再是上帝设定的静谧,而是凝固成了某种具有实质的、粘稠的、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寒渊地狱」。巨大的环形山被这粘稠的黑暗寒渊填满,形成深不见底的亵渎冰湖。湖面并非平静,而是缓慢地、如同拥有邪恶魔力般起伏、旋转,中心形成巨大的、吞噬一切光线与神圣的漩涡。漩涡深处,清晰地传来那永恒笛音的低沉回响,仿佛伊塔库亚的意志正在这片被祂彻底玷污的寒渊中无意识地「呼吸」,将上帝的阴影化作了自己的领域。
月球,这颗曾被视为女神、纯洁与永恒象征的银色天体,此刻已被彻底亵渎、转化。它不再是反射上帝荣光的圣洁镜面,而是一颗被幽蓝死光与绝对黑暗寒渊包裹的巨大亵渎冰核。它悬浮在黑暗的天穹背景中,散发着冰冷、死寂、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光晕,如同一颗为上帝创世送葬的、巨大无朋的寒冰丧钟。
伊塔库亚的意志核心,那悬浮在阿尔卑斯山上空风暴空间的巨大存在,其由风暴构成的「躯体」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那指向月球的、由亿万冰霜洪流构成的亵渎脐带,此刻不仅输送着寒冷,更像是一条无形的、撕裂了神圣宇宙秩序的「亵渎之径」。埃克哈特冻结的意识碎片,如同依附在深渊巨兽鳞片上的蜉蝣,被动地感受着一种超越时空的「移动」。并非飞行,也不是天使的跃升,更像是整个包裹着伊塔库亚显现相的亵渎「空间」本身,沿着这条由祂意志和绝对寒冷铺就的「亵渎之径」,朝着那颗已被冰封玷污的月球「滑行」而去。这移动本身,就是对托勒密宇宙体系水晶天球的粗暴践踏。
地球,在埃克哈特那被极限拉伸、濒临粉碎的感知中,迅速缩小、褪色。它庞大的蓝色(海洋)与绿色(陆地)身躯上,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惨白正以恐怖的速度蔓延,那是海洋被彻底冰封的死亡印记。曾经孕育生命的蔚蓝海洋变成了覆盖整个星球的、巨大的白色冰盖,反射着太阳冰冷的光,如同死神的裹尸布。大陆的轮廓模糊不清,被厚厚的、不断增生的冰层和永不停歇的白色亵渎风暴所掩盖。人类王国、神圣罗马帝国、教廷的荣光、骑士的城堡、农夫的田垄……所有尘世的喧嚣与信仰的堡垒,早已熄灭在无边的严寒与那永恒的亵渎笛音之中。整个上帝创造的世界,如同被投入炼狱寒冰的泥偶,正从内到外,被伊塔库亚无意识散发的存在感彻底冻结、归于死寂的虚无。
无声无息,却又惊天动地(在宇宙法则的层面),跨越了那被视为神圣不可逾越的「月上界」距离。伊塔库亚的意志空间,如同一个巨大无朋的、由亵渎风暴与寒冰构成的混沌胚胎,终于沿着那亵渎之径,「滑行」到了被冰封的月球近旁。
祂,降临于「苍白女士」的领域。
没有星辰的震颤,没有天使的号角示警。当那亵渎空间的外缘——那旋转流动的幽蓝死白风暴壁垒——接触到月球表面那层光滑如镜的幽蓝冰壳时,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作呕的「融合」开始了。风暴壁垒仿佛找到了同源的污秽,其狂暴的能量不再是无序的嘶吼,而是以一种宏大而冰冷的、亵渎神圣的韵律,缓缓沉降、融入月球的冰壳之中。壁垒所过之处,月面冰壳的幽蓝光泽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邪异,内部仿佛有液态的、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寒光在流动。冰壳的厚度在无声中急剧增加,表面开始隆起巨大的、如同魔鬼犄角般的冰晶结构,这些结构扭曲、盘旋,最终在月球的赤道附近汇聚、凝结,形成了一圈环绕整个月球的、由纯粹幽蓝冰晶构成的巨大亵渎冠冕!冠冕的尖顶如同无数柄刺向上帝水晶天穹的亵渎之矛,其规模远超尘世任何山脉,散发着令诸天星辰黯淡的冰冷邪威。
月球,这上帝的造物,彻底沦为了伊塔库亚的亵渎王座基盘。
而伊塔库亚的意志核心,那风暴与寒冰的巨像,则悬浮于这冰晶冠冕之上,如同深渊魔王端坐于祂用骸骨与寒冰铸就的邪座。祂那由狂暴冰风构成的「躯体」似乎变得更加凝实,轮廓更加清晰,那非人的形态本身便是对一切造物形态的嘲弄。巨大的、由凝结风暴构成的鹿角状头颅,俯瞰着脚下被彻底玷污改造的冰封世界,以及远方那颗正在步入绝对零度坟墓的、上帝曾经的「荣耀之地」。那永恒的笛音,此刻仿佛带上了一种无意识的、满足的嗡鸣,在月球的冰壳深处、在环绕的亵渎冰晶冠冕之中共振回响,形成一种笼罩整个卫星的、碾压性的、足以让天使堕落的亵渎精神场域。
埃克哈特那被冻结、被玷污的意识碎片,就悬浮在这巨像的「胸口」附近,如同被封在万古邪冰中的标本,被动地、绝望地见证着这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亵渎景象。
伊塔库亚的「视线」(那翻涌的风暴本身便是祂的感知),并未在冰封的地球上停留。祂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冰冷亵渎潮汐,开始以月球这座亵渎王座为中心,向着更广袤、更黑暗的深空弥漫——向着那被视为上帝居所、天使序列所在的「恒星天」乃至「原动天」的领域弥漫。
祂的存在本身,便是对物理与神圣法则的持续篡改。在月球轨道之外,那被视为纯净神圣的「月上界」以太中,并非空无一物。
一些在早期风暴中侥幸逃脱毁灭的、承载着人类最后观察与祈祷使命的东西,仍在冰冷的虚空中徒劳地存在。那并非卫星或空间站,而是:
星象家的观星塔残骸:巨大石质塔楼的顶端部分,上面镶嵌的青铜星盘早已冻结碎裂,指向黄道十二宫的指针扭曲成无意义的形状。当伊塔库亚那无形的意志场扫过它时,坚固的、附加了防护符文的石料发出如同玻璃碎裂的哀鸣。构成石料的微小孔隙和结晶结构被绝对寒冷瞬间渗透、冻结至最微观层面。无声无息,这座曾仰望天堂的塔尖,连同其上冻结的星象家冰雕(他手中还紧握着破裂的水晶透镜),瞬间化为亿万颗棱角分明、闪烁着绝对零度寒光的碎石尘埃,在虚空中形成一小片缓慢旋转的、冰冷的亵渎星尘。
教会释放的「圣物方舟」:一个由神圣橡木打造、镶嵌黄金与圣徒遗骨、刻满驱魔祷文的巨大密封容器,在风暴初期被狂热的主教们用最后的魔法和信仰之力送入高空,祈求天使的庇护。此刻,它像一口漂浮的棺材。伊塔库亚的意志如同无形的亵渎冰河漫过。圣橡木瞬间失去所有「神圣」的韧性,变得比最脆的琉璃还易碎;黄金失去光泽与延展性,如同劣质的铅块;圣徒的遗骨连同其内蕴含的最后微弱圣力,在绝对零度的亵渎法则下彻底湮灭。没有圣光的爆发,没有天使的援手,整个「圣物方舟」连同其内承载的绝望信仰,无声地、同步地化为一片绝对零度的、混合着木屑、金属碎粒和骨粉的亵渎尘埃,彻底消散于那已被玷污的「月上界」以太之中。
伊塔库亚的意志,这行走的寒冬,这亵渎的寒风,正以祂冰封的月球王座为跳板,将其冰冷无情的疆域,无可阻挡地推向中世纪宇宙观中那至高无上的、属于上帝的领域。那永恒笛音的亵渎嗡鸣,穿透了冻结的以太,开始向着水晶天球之外的原动天弥漫……星穹的征服,在绝对的寒冷与无声的亵渎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