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故事鸟伯乐已推专题墨海

严冬的故事

2024-12-03  本文已影响0人  天崖浪子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11期“冬”的专题活动。

“严立,南街张怀家的姑娘不错,不妨托个媒人给咱家小峰介绍介绍。”

五十公分高的土炕上,坐着两个四十多岁的农村人。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在唠着家常嗑儿。

其中一个人名字叫严冬。“腊七腊八冻死寒鸦”,因为他出生时正赶上腊七腊八那两天,天气极端寒冷,爹妈便顺应天时给他起了“严冬”这个名字。

严冬看过去身躯矮小微胖,脑袋方正像大锅烀过的黄豆摔成的酱块子,脸色也是微黄泛红,面皮粗糙。

他的内外眼角间形状像是高粱杆皮在脸上割就的,中间的缝隙窄窄的、狭长的像一片柳树叶子。一只小眼球夹在其间虽然睁着,但怎么看上去都是半睁不睁的样子。

另一只眼闭着,确切地说是瞎的,小时候和别的孩子互射弹弓,打的。人们因此给他起了个浑名“一只眼”。

另一个人名字叫严立,是他的本家兄弟。身材高大,胖瘦适中,双目炯炯有神。和严冬比起来,相貌要俊朗得多。

两个人说话间不经意地提起了严立儿子严志峰搞对象的事。严志峰二十二岁,在农村到了订亲娶媳妇的年纪。

“哥,张怀他们家庭状况啥样啊?”一个在南街住着,一个在北街住着,严立平常和张怀家没有接触,并不托底。

“张怀那人家行,两囗子正儿八经过日子人。张怀那人脑瓜灵活,平时倒腾东西到市场上去卖,能抓钱。”

“那他们家姑娘啥样?”

“他们家姑娘叫小敏,模样长的好,性格活泼,接人待物说话赶趟。”

“哥,照你这么说,这家大人、孩子还真都行,改天我托南街四婶子给小峰牵牵线。”

“那行了,张怀家大人和孩子那可是百里挑一,千万别错过。至于南街四婶子,不过你得拿四合礼去请,她可不是轻意给谁保媒牵线的。”

“那没关系,我给备上四合礼,郑重其事地去求她。”严立开心地说着。

严冬瞄着严立,狭长的柳树叶子内卷,嘴角向上翘起不经意间露出浅浅的微笑,颇有意味。只是严立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并没有察觉到。

……

隔日上午,风轻气爽,阳光明媚。严立两口子拎着烟酒糖茶,一脸喜色地来到了南街四婶家。四婶姓柳,名叫柳艳。

“来就来呗,咋还客套上了,拎着东西可有些见外了。”四婶子六十左右岁,皮肤保养得白皙嫩滑,精致不显老。花白头发被染成深灰色,梳理得整洁光亮。通身上下干净利索,未及开口眼角挂着笑,让人如沐春风。

“不外到,不外到。”严立生来嘴笨,不会说什么客套话,憨笑着顺口简单地接上一句。

“也没买啥,平时没空,这不今天正好有工夫,过来看看四婶。”严立媳妇倒是嘴码子灵活些。

“还是我侄媳妇,总惦记着四婶。快进屋,快进屋。”柳艳瞅了瞅严立两口子拎的东西,心下核计:有点分量。她搭手接过东西,将他们两口子请进屋,端茶倒水很客气地让坐到炕沿边坐好。

“四婶,天天忙什么呢?”

“没什么事,闲待着。怎么今天严立没去上班?”

“今天周六,严立他休息。”

“啊,看我这记性。对呢,今天周六。你们两口子多好啊,一个在家侍弄地赚钱,一个还上班挣工资,在咱农村是个好日子。”

“四婶,看你把我们俩夸的。对了四婶,我和严立来想求您办件事……”

闲聊了一会,严立两口子说明来意,拜托柳艳到张怀家给儿子严志峰说媒。

“给孩子保媒好事,行。”柳艳笑容满面,一口答应下来。她能说会道,先前成功介绍了好几对。

不过,她可不是谁来都痛快地答应给保媒的,那得要看看来人是否有用,并且还要看人下菜碟。对她会有帮助的人家,她尽心尽力地去给牵线,帮助不大的她只是浮皮潦草地动动嘴皮子,走个过场。

喜鹊登枝,柳艳隔天上门来到张怀家提亲。

张怀见柳艳过来,知道她眼眶高,一般很少登别人家的门,自然不敢怠慢,十分客气地迎进屋,端上果盆,沏上茶水,递上香烟。

“四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张怀手捧着打火机看着柳艳微笑,凑近前给她嘴边香烟点燃。

“怎么,不欢迎啊。”柳艳故意绷起脸儿,一双好看的杏眼圆睁,直盯着张怀。

“哪敢,哪能呢,平时请还请不来呢。”知道柳艳是在逗趣,张怀马上躬身装作陪笑说道。

“哈哈,你呀!”柳艳忍俊不禁,攥紧拳头伸出食指,点数着张怀转嗔为喜。

“今天来,是给你家小敏提门亲。”

“好啊,谁家的孩子呢?”

“北街严立家儿子,严志峰。”

一听说是严立的儿子,张怀眨巴眨巴眼睛心里盘算着:严立好歹是有工作的人,街面上有面子。他的儿子严志峰自己见过,小伙子长的身高体壮,又勤快又能吃苦,将来是个过日子的好手。行,自己姑娘给这人家中了。

张怀想到这,不禁喜上心头,满脸笑容。忙不迭的递上香烟,让柳艳换掉上一只烟吸后仅存的烟屁股。又往柳艳跟前茶杯里续上热水,顿时香气四溢。

柳艳察言观色,看在眼里知道张怀对这桩婚事很是满意,心下自然欢喜,接连又夸赞严家几句,便问张怀嫁女有什么要求。张怀顺便提出了自己开出的条件。

等又吸完一只烟,喝过几杯茶水,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柳艳起身要告辞。“四婶,咱可得把话说好了。彩礼钱串小门时拿一半,剩下一半结婚当天必须补齐。”张怀对柳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目送她离开。

“行了,放心吧。我到他们家后,事情给你交待明白的。”身后留下这句话,柳艳款款而去。

……

“张怀的闺女小敏,和严立家小峰两个人搞对象成了。”吃过晚饭,严冬在屋内地上一边走动消化食,一边对着媳妇王玲说。那只好眼睛闪烁着光芒。另外瞎了的眼睛的眼角动了几下,试图要睁开。

“谁?小敏?张怀家的闺女!”拐着罗圈腿,颠跛脚,左肩高右肩低,一瘸一拐地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玲一脸诧异:

张怀这家人,王玲太了解了。都在南街住着,两家大门口隔着并不远,时常会碰见面,说说话。张怀是势利眼,为人处事有用的人交,无用的人不会刻意搭理你。

而且他还好斤斤计较,平常做买卖,别人付钱时即便差个零头,他说啥也不会给抹。一分钱那都是好的,办事绝对死性。

张怀家庭条件好,有钱。他姑娘小敏从小张口要啥东西给买啥东西,而且从不让她干啥活。致使张敏好吃懒做,攀比心还挺强。

“对,就是张怀家的闺女小敏。”

“谁给介绍的?”王玲十分好奇。

“我向严立提起的,南街四婶去给说合的。”

“一只眼”严冬得意地说,边说脑袋不停地点头,有些激动的样子。

“你咋能干这事?小敏给我侄王亮介绍时,你说啥也不同意,说人家张怀两口子事多,还溺爱女儿,宠的没边。又说张敏自小娇生惯养,过日子拿不起个儿。那你咋还提给严立家小峰介绍呢?”王玲觉得太不可思议,“一只眼”这么做,不是坑自家兄弟严立吗?

“我就希望事情这样!”

“哼!”一道沉闷的气息在心头升起,爬上喉管,从“一只眼”的鼻孔里喷射出来。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感充斥着内心。那一只瞎了眼瘪下去的眼眶鼓动了几下,似乎要变得鲜活起来。

……

三十年前。

“冲啊!”屯南边缘有一风刮土屯积而成的土岗,岗上岗下八、九个孩子分成两伙,模仿着电影中交战双方抢夺高地境头。一伙在岗上守着,一伙由岗下往岗上冲。孩子们拿着弹弓互射,激烈交锋。

“唉呀!”严冬正带着身边几个伙伴往岗上冲,不防被岗上的一个孩子用弹弓发射石子射中了眼睛,当时疼痛难忍,眼前发黑,捂住受伤的眼睛,号啕大哭。

严冬一只眼睛从此报废了。完整的世界有一半在视野中被剥夺了,看东西模糊、面窄,他感到了非常别扭,委屈和心有不甘。

特别是面对人们背后对他的指指点点,“一只眼”浑号的叫开,让他觉得自己成为了人群中的另类,人人鄙视。而令他更加难以忍受的是爷爷从此对他态度的变化。

那还是孩童时代,有一天:

“小立过来,爷给你五角钱,自己去买个糖三角,记住别让严冬看见。”严冬碰巧走到爷爷家,无意中偷听到了爷爷和严立的对话,不禁心里升起了一股恨意。

自己和严立是一爷公孙的叔伯兄弟,严冬比严立大上一两岁,是长孙。“老儿子、大孙子”,农村过去讲究这个,老儿子、大孙子在长辈面前比较吃香。

在自己眼睛完好之前,爷爷对自己可是十分偏爱。“严冬,爷给你钱买糖三角,别让严立看见。”而自己眼睛出事后,爷爷一反常态,再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给他过钱。原来爷爷把对自己的偏爱转移到了严立身上。

“糟老头子,真有你的!”严冬在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对爷爷的恨。以致于后来爷爷去世时,别人都离下伤心的眼泪,而唯独严冬在一旁傻笑着,因为这他被周围人称之为没有同情心,没有亲情的“怪物”。

而面对严立,严冬没有表现出对待爷爷那么大的恨意,更多的是嫉妒。凭什么夺走爷爷的偏爱,还不是因为他的眼睛完好,身体没有缺陷。严冬这样认为。

他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平,让自己平白无故地遭此厄运。于是他见不得别人的好,特别是亲近的兄弟严立。

清楚地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

“爸,我这次考试全班第一名。”严立手拿试卷非常高兴地递给他父亲看。

“噢!大侄子成绩这么好,比你哥强。你哥这次没考好。”严冬的父亲当时在场,不禁连声赞叹,投去欣赏的目光。

严立听了自然十分开心,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哼!”一旁却是气坏了严冬,斜着脑袋,一只眼棱棱着,撇着嘴角,鼻子嘁着哼了一声。心里面暗自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大多那么一点——臭美。

便趁着大家不注意,严冬顺手把严立的钢笔拿过来揣进裤兜里,等回家时独自走在外面,一抬手把严立的钢笔掷向远处。心里面忿忿地说:“让你成绩好,显摆!”然后很得意地扬长而去。

时间很快,一晃到了二十多岁处对象的年龄,上门来给严立提亲的人好几份,而自己却无人问津。嫉妒空虚失落一古脑儿地植入内心。一只好眼睛瞪得多大儿,几欲撑裂眼角,目光中潜藏的火焰要把面前不完整的世界烧尽。

“‘一只眼’,你兄弟严立对象了,你啥时也谈一个。”四、五个屯中人插科打诨,抿着嘴巴,眼角上挑,目光聚焦在严冬身上定住,内容丰富地看着他笑。

严冬可是读出了其中的意思:看你那一只眼吧,谁家姑娘会看上你,一辈子也不可能谈上对象!

“切,急啥。对象那还不是说有就有!”严冬不屑一顾地回视着那几个人,一时间倒弄得那几个想瞧笑话的人瞠目结舌。等反应过来,一起指着严冬说:“做梦吧,你!”继而几个人一阵儿哄笑。

“哼!”习惯性地从鼻腔中发出声响,独眼转了转,收住附和他们的假笑。严冬很郑重地向其中一个笑得甚欢的人说道:“王军,听说前几日晚上又打立正儿了。”

“没,没有的事。净瞎扯!”那个人面子上一红,刚刚扬着的头马上垂下,笑容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哈哈!其余几个人知道严冬话语的意思,对严冬的笑转移到王军的身上,这下王军的脸色更红了。

谁都知道王军怕老婆。几天前王军在外面帮工,主人家款待,他贪杯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进了家门。

“你给我出去!”他前脚刚迈进门里,身子还在外面。耳边吆喝声轰然炸响,王军像被搂头盖脸地泼了一盆凉水,顿时身体一激灵儿,酒已是醒了大半。

“没脸的东西,告诉过你多少回了,出门别喝醉酒,别喝醉酒!你真拿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呢!。”王军媳妇冷梅,双手叉着腰,咬着牙,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他。

“啊媳妇,媳妇,我错了。”王军手打立正,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是真怕媳妇,记得有一回也是醉酒回家,冷梅上前一顿耳光,他想上前还手支吧,却被身体强壮的冷梅压在身下胖揍。打那以后,他开始畏惧媳妇。

严冬见王军脸色发红,撇了撇嘴角,斜视着他说道:“怂货!”

怕老婆是很丢面子的事,王军这下被说到痛处,不敢再言语了。其他人也不敢再说起于志伟的短处,生怕被反咬一口下不来台,都知道“一只眼”严冬并不好惹。在他面前,嘴上讨不到便宜。而且他这个人睚眦必报,心里再怎么鄙视他一只眼的缺陷,没人敢当面瞧不起他。

其实严冬还真就最忌讳别人话里话外嘲笑他一只眼。就因为这一只眼,他的眼前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总有一半被隐藏着。就因为这一只眼,他失去了爷爷的偏爱。就因为这一只眼,他背后遭受人们的鄙视。

也正是一只眼的缘故,没有好姑娘愿意嫁给自己。要不是同样身有残疾的王玲嫁给他,那他注定这一辈子要孤独终老的。罗圈腿儿,颠跛脚,歪歪斜斜肩膀,一想到王玲,他就要吐。

所有的遭遇让严冬觉得命运对他不公平,他想到了报复别人。如果一个人的心灵被冰雪所覆盖,那么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会变成无尽的寒冷。

就像这次兄弟家侄严志峰的婚事,他明明知道张怀家大人事多好计较,张敏从小娇生惯养没啥出息。却偏向严立介绍,挖坑让自己兄弟一家人往里跳。

……

“怎么的,另一半彩礼钱凑不齐呀,这婚不能结。”严志峰和张敏结婚当天,张怀见亲家严立拿不齐彩礼钱,便要把女儿拉回娘家,终止婚礼。

张怀吵闹声让参加婚礼的人们大跌眼镜,也让主事方严立很没面子。虽然自己和亲家张怀说起今年给儿子新盖房子花了不少钱,十多万元彩礼钱就差五千元,手里实在没钱,商量着等明年挣钱一定会把那五千元凑齐。

可是张怀执意不肯,并且当着众人面大声嚷嚷凑不齐钱这婚不能结,一点余地没有。柳艳上前说和,也无济于事。

亲家张怀如此不通情达理,让严立很难堪,一时间愁眉苦脸,手足无措。这婚礼要是因此半道终止,可真是丢人现眼了。二十多张桌席面在那摆着呢,屯中亲朋好友二百多人还在等着喝喜酒。

这情景被严冬看在眼里,心花怒放。他感觉自己心里实在太痛快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巴不得场面越乱越好。

不过面子上装作很紧张的样子,假惺惺地上前和稀泥,他对张怀说:别的,亲家。有事好商量,还能差你那俩钱啊!

严冬不说还好,他这一说犹如火上浇油。

“啥叫啥俩钱,拿结婚这事当作买卖呢,瞧不起谁啊!”张怀抓住棱缝,不依不饶。局面一下子僵持住了。

严冬看张怀动了火气,心底下偷乐儿:吵吧,使劲吵!

“你说啥呢,再说一遍,谁瞧不起你。”严冬近前,抻着脖子,一只眼直棱棱地瞪着张怀,继续拱火。

“哪都有你呢,你个一只眼。”张怀动了火气,口不遮言,直戳严冬痛处。

“你说谁呢一只眼!”冷不防严冬推搡了张怀一下。

“好你个一只眼。”张怀见状不让了,还了手。

“唉,唉,快住手,都干啥呢。”周围人上前分开了严冬和张怀。

婚礼被迫终止,两家婚事取消。一时间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的表示惋惜,有的却在嘲笑。严立垂头丧气,一股火憋在胸口病倒了。

严冬不忘买上水果来看望安慰兄弟,“别上那个火,没什么了不起的。去了穿红的,还有挂绿的。”

“还是自家哥好啊,小峰的婚事帮商量,结婚当天遇事上前帮忙,婚事不顺过后又给予安慰。”严立心里顿觉热乎乎的。

他瞅着严冬那只瞎了的眼睛,心里想着:可惜了哥这只眼睛,要不然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