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来世与枯蝶

  今年属于这里最大的一场雾霾在今晚缓缓降临。从床上望向窗外，一片灰白的雾色像蒸腾的水汽般模糊了人的眼睛。在这假似的水雾里，我忽然想起一个梦。

  那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梦，梦里那轮硕大耀眼的红日西沉而下，血红色的光洒向深沉的乌江面，然后蔓延，染了满地的鲜血。战士的尸体横躺在江边，一具挨着一具，一片连着一片。有个霸气依然的男人披散着满头的黑发，双手撑着那把沾了岁月，血迹斑斑的重剑。那剑已深入他脖颈，暗红色的血丝如流水般涓涓流出，流向沉沉的乌江里。他就那样，没了气息却睁大着双眼，凝视江东那他已久别不返的故乡。

  我从不用猜测那个男人是谁，不愿过江东的那个倔强的将军，一世未曾反悔的那个孤独的王，除了他还有谁。

  就如他枭雄般的孤独一样，无人再能与他相比。这世界唯一的，永生永世沉浮于战争中的一丝亡灵在江面上飘荡着，梦到了他自己的故乡。

  世人常羡叹刘邦的一世辉煌大汉，就好像在意味着这场楚汉之争中，项羽是那个众叛亲离，孤寡一人的落魄之鬼魂。我常常以为，可怜的那个人从来不是项羽。

  他从未孤独一人过。

“我愿杀出重围，纵使众多将士已死，我仍愿孤身前往。只因我知道，我心中还有一人在那里等我。”先他一步而走的虞美人好像站在对岸，拿起剑舞一支楚歌。

    他从不轻谈失败。

  “力拔山兮气盖世，天要亡我，只天机不利而已。”

    他从未后悔渡江亡秦。

  “大秦一日不灭，我等如何面对江东父老?”

    他从不愿撇下众将士，抛下他的伟业渡江而逃。

  “胜败天已定，我已走远，无法回头。”

  “你曾感伤吗?”

    若有一日我能去到乌江旅行，若我恰巧遇到他留下的一缕魂魄，我便会这样问他。

    但我又不必期待答案，只因他的回答永远会是我想要听到的东西。

  “我不后悔。”

    目光回到这个雾气弥漫的夜晚，结了霜的玻璃上印刻了那个英雄的轮廓，随后又被雾吹散，在窗边聚拢，化作一只枯蝶，伴着不久后清晨的微风飘到空中，无牵无挂。

    若有来世，我愿你是一只枯蝶，在这样的雾中出现，在这般的雾中散尽。

                          ——纪项羽《秦时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