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种子埋进土里”，将知识传给后辈——读《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

1910年出生于福建古田县的林耀华先生，以其家族30年的经历为故事原型，采取夹叙夹议的小说笔法写就的《金翼: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一书，反映了平衡论的人类学理论，成为中国社会学研究的典范。书中所描绘的家庭，以其无形的纽带影响着家庭成员的行动；家族的权威和责任，维系着中国传统社会并使其运转。也正是这样的家庭、家族影响着一个个家庭、家族的家运；众多家庭在时势之下发生的变迁，鉴证着我们这个国家的国运。让我们跟随作者的流畅文笔，进入传统中国社会的一幅幅生活场景，来体味家运与国运变迁吧。

金翼之家：风水VS思想，谁更重要？

起步一样，结局却出现巨大的落差。故事发生在辛亥革命后至日本侵华初期的1910——1940年间，反映了张、黄两大家族的发展与变迁，其中黄家正是作者的故事原型林家。舅舅张芬洲和外侄黄东林到镇里租房开店，芬洲买药，东林卖酒，芬洲是长辈是老板，东林是晚辈是合伙人。经过一段时间后，芬洲一直买药为主，而东林则看到福州市更广阔的市场，从镇里收米贩往福州，又从福州贩鱼到本地售卖。生意不断做大了，芬洲却固守药这个“老本行”，东林则涉足木材、航运、商会管理等“新行当”。此中，虽都经历了家庭添丁、读书求学、婚丧嫁娶、土匪劫掠、官司纠纷，但最终芬洲一家没落甚至人亡业衰，而东林一家在波折中延续发展。反差之大，让人吃惊，足以为戒。

风水之差，却成就了“金翼之家”。传统的人家，大都迷信，多信风水。芬洲和东林两家做生意有了积蓄以后，便着手起房盖屋。芬洲是舅舅，善于盘算，率先出手。风水先生帮他选了“龙吐水”的风水宝地，盖了大房子，福建传统民居三进、三院落的豪宅。新房盖好，为儿子风风光光地办了婚事，迎来了漂亮远胜于当地姑娘的儿媳。行动稍稍落后的东林，只得另选一块高低不平的山坡去盖房子。才一动工，就因为砍树惹上了官司，两次对薄公堂打赢了官司，才得以盖房。儿子三哥的同学懂点风水，说此房盖在金鸡山这只“金鸡”的一支翅膀尖指着的方向，是“金翼之家”，定会兴旺发达。

思想之别，“人算天定”走得远。相比固守“老本行”的芬洲，东林一家之所以越来越兴旺，是他本人敢于走出去、善于把握机遇。黄家从镇里的生意，做到市里，再做到省里，从卖花生和酒，到卖大米，再到卖鱼，再到木材和船运，他家生意越做越远，越做越大；思想越来越进步，越来越善于适应新变化和把握新机遇。东林在生活中形成了“人算天定”哲学，面对逆境特别能忍受，在商海沉浮中表现得坚强沉稳，毫不动摇。不论是遇到天灾还是人祸，他都要求家里的晚辈们不停地继续耕田；不论遇到船只失事、人员被绑架等损失，他都从未想过要放弃生意，放弃种地维持基本生计。相反，他认为这些灾难的发生是生活和事业的正常轨迹。他努力谋划、认真准备、从容应对，在灾难降临的时候直面它们。

金翼文化？平衡论是生存之道

“吴门四犬”。中国人类学、民族学开创者吴文藻先生，有四大弟子，林耀华、费孝通等。吴夫人冰心女士因这四人属狗，将他们戏称为“吴门四犬”。其中，林耀华为四大弟子之首。

平衡论。林师作为人类学家、民族学家、社会学家，其《金翼》不同于一般的小说，是一种融合了学术论文、民族志的人类学创新写作方法。在一般的小说讲故事的基础上，混有论文夹叙夹议的笔法。他还将一些学术理论结合到故事场景中，把人类学平衡论的直接解说段落夹在了陈述当中，文笔流畅、娓娓道来。故事主人东林在商海沉浮、家庭变故中，在其亲友的求学、婚恋、成长、衰亡中，都通过心理活动、思想认识反映出平衡论的思想，这些变化就如大海的潮起潮落、月亮的阴晴圆缺，符合祸福相依、盛极必衰、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样的规律，而最重要的在于自己能够泰然处之。东林的思想和行动，正符合平衡论的道理。初入一行时，要有充分的调查研究；打定主意之后，迅速抢抓机遇，开始行动；办事之时，突出重点，全力以赴，协调各方，力求共赢；身处困境时，临危不乱，讲究方法，坚定意志，排除万难。

“把种子埋进土里”。林师曾手书治学之道：处世尚诚实厚道，治学惟从容严谨。“把种子埋进土里”，将知识传给后辈。同仁田野书斋砺学思，不患人生有涯知无涯。林师从人类学角度看，认为治家如治学，一定要从容严谨，为了读书而读书，为了研究而研究，执着而专业。《金翼》成名后，“把种子埋进土里”，将知识传给后辈就成了“金翼文化”的归纳，成了福建省的文化品牌。在林师的治学之道里有一个亮眼的引号，我觉得这不单单是晚辈引用长辈的话，更是一种家风文化的传承，是家族乃至社会的古训。“金翼好家风”——“把种子埋进土里”，将知识传给后辈（吃苦耐劳，耕读传家）。只要家族在繁衍，人还活着，这就是生存之道。在故事尾声，日军侵华，占领福建，老东林带着孙辈回到黄村老家学习农耕技术，当日本飞机从他们头顶飞过时，孙辈们抬头仰望这充满敌意的天空，老人却平静地说“孩子们，你们忘记把种子埋进土里了！”。

节日、礼仪与文明。《金翼》的文化价值，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他从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的角度，为我们展现了家庭家族礼仪，堪称文化瑰宝。这本书1944、1948年两度在美国出英文版，1977年在台湾有中译本，2014年由其弟子庄韶礼在首次出版70年之际再次翻译。英文书出版后，成为向西方人传授中国知识的佳作。2014版被收入商务印书馆“名人名著”系列。这些礼仪，主要体现在当地的各种节日、风俗和各种家族及社会活动上。传统节日，有春节的祭灶、烧爆竹、敬拜，元宵节在祠堂拜祖、宴会，正月二十九“拗九节”喝“孝子粥”，七月初七“乞巧节”，阴历八月初一的首次扫墓，清明节在祠堂春祭祖先，冬至吃汤团。传统风俗及仪式，有搬迁新房，说媒、订婚、二次聘礼、“筛鬼”仪式、新娘沐浴、“五福袋”、婚礼仪式、“永结同心”交杯、祭灶仪式、闹洞房，分家，葬礼。生产方法，有农业上准备肥料、栽秧、收割脱粒、舂米，有商业上求龙王爷保佑船运安全，伙计分工，收税，分红制管理、商会管理、船运管理、店铺分裂。另外，求学与教书，买药与治病，土匪绑架与释放人质谈判，军队与地方政治等等都有刻画。其中好些仪式、节日为什么那么搞，怎么一环扣一环的搞，都能够在书里找到始末原委。读来，绝对可以为我们补上传统文化、民俗礼仪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