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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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月的好友张歌远死于交通事故。那天,她自驾游的路上,因为疲劳驾驶撞上了路边的护栏,随后车子侧翻,她磕到了头,等120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柴月赶到好友家里时,只看到一场简单而安静的葬礼,简单到与生前的张歌远并不相配。在张歌远的家里,女孩子的命,价值大概只有平常生命的一半。
早晨的太阳红的滴血,但没有什么温度。柴月站在一边,裹了裹衣服,看着张歌远27年的短暂人生被缓缓盖上,这个热烈的人永远地留在了还没接收到热量的土里。
柴月和张歌远是大学舍友,后来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便接着住在一起,去年张歌远离职后便开始四处旅游,也拍一些照片、做一些视频。这一年虽然不常见,但她们的交流并没有变少。
张歌远肆意而自在的生活谁不羡慕呢?但柴月知道她一个人走在路上的疲惫。
月光铺洒在床上,柴月被这抹光亮刺醒,房间的角落蹲着一个人,柴月壮着胆子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柴月睁开眼,窗帘严丝合缝地挡住了任何一缕想要入侵的月光,在黑暗的房间,角落里没有一个人存在,柴月还是走过去,低下头,满脸泪痕。
【1】
张歌远几乎没有说过她的家庭,但她不是孤儿,有的周末会有一个声音软糯的男孩子给她打电话,她说过那是她的亲弟弟。
她和弟弟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柔声音。有一次柴月听到电话那头软糯地喊姐姐,而张歌远温柔地问他最近有好好吃饭吗,那头说他们今天吃了蛋糕。
张歌远的脸色是怎么变差得柴月没有注意到,只是一向节俭的她,今天约唯一在宿舍的柴月出门吃饭。
暑假的大地炙烤着每一个走过的人,柴月问喝了两口酒后脸上带着红晕的人:“你今天不打工吗?”
她说:“我今天过生日,给自己放一天假。”
她说:“我的好弟弟吃着蛋糕,和我说蛋糕里的芒果不好吃,可是我过生日的时候,从来没有吃过蛋糕。”
她说了很多,那一刻她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声情并茂地单人朗诵。
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大概是柴月感受到冷的时候。那是她们20岁,柴月知道了张歌远的家也是一个深渊。
酒后胡言,最容拉进人之间的距离,也最容易拉开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没什么联系的两人,走得更远。我无意打探你的秘密,你也不要好奇我的过去,为了那点薄冰上的安全,每个人都要学会保持距离。
【2】
毕业季,究竟是继续学习还是开始工作,对于很多人而言是一个选择,但是对有些人不是。
柴月第一次感觉到张歌远身上的刺,她在质问:“我凭什么听你们的话出去工作?”
可是她还是出去工作了,她和柴月说,不是因为他们,只是因为她自己想出去工作。或许真的是这样,但是她们拿到offer的时候,张歌远就像斗败了的公鸡,满脸丧气。
合租之后,两人相处的时间更长,那个深渊一样的家没有摧毁张歌远对生活的热爱。她将手工摆件放在客厅,买鲜花摆在桌上,情人节的时候,还会送一支玫瑰给柴月。
那个软糯的声音渐渐从张歌远的生活里消失,就像柴月的家庭一样,似乎一直都没在她的生命中存在过。
但每一个存在都会留下痕迹,即使是岁月。
这天一个陌生的女人敲开了她们的门,柴月开开门,那人说:“我是远远的妈妈,她在吗?”
不确定要不要让她进来,柴月在门口犹豫,那人却直接对着屋子喊:“远远,快出来,妈妈来看你了。”
张歌远出来的时候有些惊惧,但是她还是拦着她的妈妈不让她进屋子。
那个女人推搡着想进来,柴月和张歌远两个人用力拦着她,她的眼睛透过缝隙在屋子里扫,然后说:“年轻人,就是会乱花钱,让你把钱先给妈妈保管,还不乐意,好像我们在占你便宜一样。”
“您那是帮我保管吗?从我工作开始,每个月打给您三千,现在起码三年了,少说也十万八了,您把帮我保管的钱拿出来让我看看。”
避重就轻是很多人都会的一招,这个女人也不例外,她没有继续纠缠前文,而是开始说他们把张歌远养到这么大,但是张歌远现在有钱了,却不回家看他们二老,非常没有孝心。
不算老旧的楼房,一梯两户。今天周六,邻居也在,但是她没有出来,而是发信息问柴月这是怎么了。
柴月回:“有个女人来刺杀小远远,我帮忙拦着。”
邻居发了个大笑的表情,问需她帮忙吗?
柴月说,这就不用啦,谢谢姐姐,打扰到你啦。
【3】
送走这个女人之后,柴月第一次看到张歌远哭。兼职一个月,老板扣掉她的工资,她一个月只能吃馒头喝白水的时候她没有哭;将已经背完的考研英语5500卖了废纸的时候她没哭;因为经理漏项,她背了黑锅,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凌晨2点的时候她没哭。可是今天不过吵了一架,她哭了。
柴月买酒回来,刚出电梯就看见邻居在门口犹豫,似乎是柴月的出现拯救了她,她将一大盒炸肉、土豆块放进柴月手里,说:“今天周末,炸了点东西,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柴月点头道谢,目送着邻居进门,关门,她深吸一口气,也开门进去。
张歌远已经收拾好情绪,她看着回来的柴月,龇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柴月的心骤然放松,但随之而来的悲伤让她鼻子发酸。
“邻居姐姐送了我们炸肉,正好就着我买的啤酒。”
张歌远点点头,接过她手里拎着的酒,走到沙发边坐下。
柴月打开投影,放了一个动画片,当皱皱巴巴的曾祖母可可出现的时候,张歌远已经喝完了一罐啤酒。
柴月和她说:“炸肉香,你就着。”
张歌远点点头,说:“我没见过我的曾祖母。”
柴月没有答话,继续看着暖色调的电影,她不喜欢《寻梦环游记》,但这是她全部的过去。
【4】
张歌远又喝醉了,她继续酒后胡言,依旧单人朗诵。
柴月一罐一罐地喝着手里的酒,还点了外卖,加些酒接着喝。啤酒对她而言是喝不醉的,可是她答应过父母,如果以后工作了,自己一个人在外,一定只喝果酒,最多啤酒。
第二天,张歌远决定辞职。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柴月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果断,这么迅速就决定要辞职,但是柴月不打算劝她,毕竟她的妈妈下一站就会去公司门口喊远远,大概还会说她不孝顺。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她们的工资一个月大概4000左右,房租800,即使工作日一日三餐都在公司吃,那周末呢?她不用交电话费吗?公司组织的慈善捐款呢?
那个时候,张歌远的业务能力并不强,她要带着工作周末做,很多的东西要熬夜学,她没有时间兼职,柴月每次吃饭的时候就会顺便叫上她。虽然柴月并不清楚她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但是心里经历过煎熬的人,更能看到别人心里的煎熬。
后来张歌远涨工资了,从4000到6000,现在到了8000,她日渐轻松,周末她会说她要带着柴月去吃大餐,看电影她会买大桶的爆米花,她今年还计划着和柴月挤挤国庆假期。
但还没到国庆,张歌远已经提前去了她们计划的旅游地。
张歌远开始旅行的第三天,又是一个周六,一个男孩子敲开柴月的门。
柴月看着和张歌远有些许相似的人,问:“你找谁?”
男孩:“我找张歌远,她在吗?”
柴月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男孩皱皱眉:“我是她弟弟。”
柴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张歌远有个弟弟,你给她打电话吧。”
男孩说:“我联系不上她。”
柴月:“那不好意思了。”说完就关上了门。
晚上看着张歌远分享的照片,柴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她说今天她的弟弟来找过她。
张歌远没问找她干什么,只说她会处理好的,以后柴月不会再见到他们。
话是这么说,但一个葬礼柴月见全了她的父母,而且现在这个男孩子又出现在了柴月的门口,今天距离张歌远离世已经过去三个月。
那个男孩子说:“我姐姐托梦给我,说她在这里留了东西,能让我进去一下吗?”
柴月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是那个软糯喊着姐姐的孩子,那个张歌远温柔问候的弟弟,或许是不一样的。
男孩子进了屋,径直走进张歌远的房间,然后在柜子的一角拿出来一个铁盒子。
柴月拦住他准备拿走的打算,这个盒子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给人一种打开会看到金子的感觉,她嘴角不自觉地挂上嘲讽:“我还真以为歹竹里出了好笋!”
男孩子愣了一下,将盒子放在张歌远的大桌子上,咔哒打开,翻了翻,将里面的一封信递给柴月,然后拿出另一封信,拆开给张歌远看开头。
张歌远的笔记印入柴月的眼睛“亲爱的弟弟:”。
【5】
张歌淼是张歌远的弟弟,他和他的姐姐相差9岁,今年刚上大学。
他和柴月说,小的时候,他都是姐姐带着的,姐姐对他而言,更甚母亲。
他说,当他明白重男轻女这个词的时候,就明白是他的存在给姐姐的不幸加了码,他不知道再如何和他最爱的姐姐相处。
他说,他听到父母说他们准备退休靠着姐姐养活,他想来告诉他的姐姐,不如就和家里断了关系吧,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柴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开了一罐啤酒,打开投影,依旧是那部《寻梦环游记》,只不过这次和她坐在一起的人不叫张歌远而叫张歌淼,邻居也换了人,桌上没了炸肉和炸土豆。
张歌淼断断续续地和柴月说着张歌远的过去,不幸的人并不相似,不幸的原因千奇百怪,比如张歌远,她的不幸并不仅仅来自重男轻女,更来自一个道士,那个道士说,张歌远是张家前世的债,这一世就是来讨债的。
俗话说,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柴月想了想,觉得她自己才是讨债的人,而张歌远不是,她只是债,是张家没还清的债。
张歌淼还要接着说,可是柴月已经不想听了,他这个人和他从前的声音一样,是软糯的,他念着再多她的好又能怎样?她已经永远留在了那处冰冷的泥土里。
送走张歌淼之后,柴月做了一个混乱的梦,在漆黑的房间角落,挂满泪痕的那张脸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张歌远的离世再次揭开她的噩梦。
投影还在循环播放着,她记得这段,是刚刚开头,米格正说着:“我知道我不应该喜欢音乐,但这不是我的错,都是他的,歌神德拉库斯。”
柴月支撑起身体,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又开了一罐啤酒。死亡是令人恐惧的、悲伤的,但有时候也会令人羡慕。
慢慢拆开张歌远留下的信,开头像是印蓝纸拓印的一样“亲爱的月月:”,内容大概会有些不同吧。
月月啊,我走得很仓促,来不及和你道别,但你别介意,我的心和你同在。
我知道你有一段不能提及的过去,你有一个不能提起的家庭,我不知道你的父母兄弟,也从没见过你和任何亲人联系,但是我知道,你一直都念着他们。
我没见过你的眼泪,但是我经常能听到你的哭声,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一个不幸的人,比我不幸多了,毕竟都没有人送一支玫瑰给你。好吧,其实是我觉得,你似乎已经用尽全力去活着,但是我找不到你活着的理由,你甚至连手工都不喜欢做,真让人伤心。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已经活够本了,我已经活出了我自己的人生,而且这人间的热闹我也看够了,所以我就先走啦,但是我走之后,你一定要情人节给自己买支玫瑰,家里的花瓶有时间就插朵芍药什么的,别忘记给多肉浇水,还要带着它们晒太阳,对了,要去看电影啊,大桶的爆米花和可乐多配啊。
这世界上,大概每天都有超过15万人去世,有3千多人因为交通事故,但柴月觉得,大概没有一人如同张歌远这般。
柴月折好信,准备放回信封,忽然看见信封内侧有一行字,她歪着头仔细内容,“我就知道你会把信再放回来,小心地拆一个夹层吧,休想对着灯光看,我在天上看着你呢。”
依旧俏皮的话像是浓度100%的氧气,一下让窒息的柴月恢复了呼吸。她找来剪刀,小心地剪开信封取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硫酸纸,上面写着“所有爱你的人,都与你同在”,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天使。
柴月将硫酸纸放回去,将信封粘好,将所有的年假、调休一次性用完。
【6】
第一次看《寻梦环游记》的时候,柴月正在读高三,紧张的学习和父母的殷切期望几乎压垮她,整场电影看下来,她向往那个亡灵的国度,但又惶恐被遗忘,毕竟被遗忘的人就会永远的消失。
她很幼稚地问她的妈妈,是不是被遗忘的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妈妈告诉她,所有人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那时候她大概疯了,即将高考,但她上演了一场离家出走。她是家中独女,从小就是父母眼中的宝贝,她的出走吓坏了父母,他们四处找她,可她就藏在一个小巷子里的垃圾桶后,她只想有片刻的时间去喘息。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她慢慢从巷子出来,远处的警笛吵着,她没有理会,直接回了家,多年努力,现在不是该放弃的时候。
可是家里没有人,她忽然就想到那阵警笛,毫无缘由。
有时候,人间是巧合的堆积,生死都可以拿来做积木。
下雨了,她的父母撞上路边的护栏,车子侧翻,驾驶座的父亲直接撞在门上,而心急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没有系安全带,早在急刹车的时候就撞上了玻璃,头破血流。
父母的葬礼并没有停止她高考的步伐,那个时候她发现学习的压力是那样的小,不孝的指责是那样的重,家中老人失望的眼神那么令人窒息。
她拿着自己的零花钱和这么多年攒的压岁钱来到大学,和过去一刀两断,她没有家了,只剩她从前觉得并不美好的记忆,只剩爸爸短暂醒来时和她说的“你好好的,是爸爸妈妈的错”这句话,就像今夜耗光的假期,她已经用光了她一生的悲喜。
今天并不是任何有关扫墓的节日,但是她站在父母的墓碑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她说:“不孝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