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脑(五)又见死神
复脑
(一)封锁带 (二)黑色死神(三)蚁穴基地(四)黑甲人 (五)石不时的爱好
一阵清凉将石不时从朦胧的梦中唤醒,现在还是夏天啊,怎么夜风这么冷?眼前是深灰色的天空,几颗闪着微光的星星挂在天空的一角,远处是黑黢黢的群山。这是哪儿?
原来刚才是在做梦,他很想再回去,好再体味一会儿那久违了的安心——他在梦里见到了儿子,小家伙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脸圆润饱满,一双执拗且好奇的黑眼睛期盼地望着自己。他正想再去亲亲小布的小脑门,可没来的及。
巨大的黑影出现了,小布眼中的欣喜变成了恐惧。他看着儿子在破败的街道上奔跑,隆隆的金属撞击声在后面步步紧逼。他大叫,一直大声的喊着儿子的名字,但撕破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却完全听不见。他伸起双臂想要保住儿子,却怎么也够不着------脱离身体的双手随着儿子飘去,把破碎的身体留在了原地。
他醒了。
“你的体脂快耗完了,必须补充热量。”副脑发出了信息。
他看到了手表——凌晨四点。儿子不见了。
副脑这是怎么了,是该清晨训练了吗?可怎么一大早醒来就提醒他吃东西?体脂怎么了?
石不时看向自己,突然发现他的肚子好像陷到了地面以下。
石不时不瘦,哪怕是强化训练减掉了他的啤酒肚之后。现在副脑虽然精确控制着他的饮食(保证宿主健康长寿对完成进化很重要),但也不会真让他饿到,那也是对它获取能量不利的。石不时想自己一定是理解错了副脑的意思,继续呆坐着,等着睡意退去。
嘟,副脑释放出它屏蔽的饥饿感。
好饿,石不时像是星期都没吃过饭一样,他一把抓过背包,扯开拉链------手指的速度被饥肠辘辘的感觉超过了,他用牙齿撕扯着压缩饼干的包装,把它们连带着碎末一道吞进了肚子里。
该死的AI一整夜都在运行,那耗掉了大量体脂。他一下子明白了。
“巡逻机甲距离38.3公里。心率155,血糖3.9,体脂5%……”
没有理会副脑显示给他的身体指标,石不时继续大嚼着饼干,直到吃光了包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才停了下来。
星星已经只剩下两颗,天空中有了一丝粉色。石不时站起身,背起背包,继续绕城走了起来。
饥饿和这一年里他受的其它苦比起来算不了什么----无论是注入NSJ,手术后的疼痛还是魔鬼训练,都比这小小的挨饿痛苦多了。
饥饿反倒提醒他还活着,他是幸存者----他在外星人的屠杀中幸免,在死亡率99%的实验中活了下来。曾经上班的中年人竟熬过全部特种训练科目,两天走了200多公里,翻过大山,穿过戈壁!。
石不时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那些时候他都熬过了,现在就只剩下那些城墙,那些激光炮了。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石不时觉得自己得快点,还剩下好长一段路呢。他迈开了大步,似乎觉得前面就是他家街口的星巴克。那家店开门很早,他以前经常买一杯榛果拿铁,带着送石小布去幼儿园。幼儿园老师有时会怪他把孩子送来的太早了,这次一定也是太早了。他开始加速,“嗒,嗒,嗒”,就像在晨跑。清爽的空气拂着面颊,鼻子里不再有那股淡淡的腐臭,自己的城市就在不远处,苦中带甜的咖啡香垂手可得…...。活着就有希望。
“扑通”,呛进鼻子的灰尘打断了石不时的想象,原本轻快的双腿触电般抽搐着,他全身僵硬,双手紧贴着身体,脖子向上扭曲,在地上抖成了一个U字。
“怎么了?”石不时脑中挤出了这个问题,“我没有违反训练条例……”
“一点钟方向发现机甲车队,距离5.5公里,还在迅速接近。” 副脑的声音这时才传来。
石不时斜眼看向远处的城墙。果然,金灿灿的亮光中,肉眼已经可以看到两个黑点正向他靠近,接着还有更多的黑点出现稍远的地方。
身体不再抖动的下一秒,石不时把自己的脸和身体都贴向地面,屏住呼吸,除了心跳,他想让每个器官的静止下来。副脑也在尽力降低他的各项生命指征。可已经晚了,黑点还在变大,肯定不到五公里了。训练时教官说过,机甲可以探测到五公里内的每一只苍蝇。那时石不时在基地,和其他人参加遇到机甲的模拟训练。常将军没奢望这些实验者能打败那部机甲,但至少还希望他们能逃掉。结果让人很失望。蒋参谋事后的解释说:人类无法逃脱死神,也无法回避恐惧的本能。
这也应了人们对它们的称呼------黑色死神。这个称号有点反直觉,电影和漫画里这样的机器不是不可战胜的,就像那里的主人公都是不死的,勇敢的。但现实中,对于这些屠杀了两千万人的机器,这个称呼恰如其分。它们让人类领略到的恐惧也恰如其分。
让人们恐惧的不是新闻里统计出的这个数字,而是全球各地亲眼所见的毁灭和血腥。
残破的建筑和破碎的肢体,红色的火焰和涓涓的鲜血,黑色的机甲和滚滚的浓烟------在这样的布景下,两千万高学识,高智商的科学家在惊慌失措,在高声嚎叫。这样的画面通过网络光纤被传到世界各个角落,全世界的人们通过电视,电脑,手机和各种屏幕一直在追看这部死神主演的剧集,直到迎来八万多所大学被夷为平地,二十四座人口最多的城市被占的结局。在这部空前的大片上映时,各国政府的首脑还在,军队也在,可完全参与不上,连配角都没有混上。他们一面自导自演着自己的剧集,一面埋怨这个导演太不按照套路出牌,拍摄进度安排得太快。可这个叫“命运”的导演完全不在乎主流媒体的打分和世界人民的影评,似乎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恐惧印在每个人的心底。
石不时知道这次肯定完了,不可能再像上次那样走运。他的心脏撞击着地面,越跳越快,仿佛像一台抽水泵,把心底里恐怖的记忆抽了上来------第一次见到机甲的情景如涨潮般涌了上来。
一年前,石不时正在一所大学拜访客户。客户的公司在大学里创业孵化园里,他正在赞叹客户的办公环境风景如画,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但他们都没在意,以为那是地铁工地传来的噪声。客户还抱怨了几句,说是明年就好了,完工后的新线路让他上下班更方便了,不介意暂时忍受一下现在的噪声。可接着的惊叫声打断了石不时附和的笑声。他们疑惑地走到了窗前。一个黑色的金属身躯从他们面前晃过。接着一切发生了,人类历史上从没有上演过的情节,一幕幕的展开。
就像所有伟大的电影一样,第一幕的情景让石不时终身难忘———巨大的黑色身影越过了创业园的围墙,对面教学楼的窗户里伸出了无数的脑袋。没人知道第三类接触就这样突然发生了。人群在惊呼,尖叫,含着惊恐和兴奋。但人的声音很快就被“哒哒哒”的枪声,和隆隆的爆炸声掩盖了下去。石不时这才注意到那金属身体上正闪动着火舌。学校的实验楼首先燃起了大火,他刚来的时候还从它旁边走过。洁白的墙壁和闪亮的玻璃在火焰和黑烟的中变成了碎片,喧哗热闹的声音统一成了惨叫。
天之骄子走进的是修罗场。
石不时隔着玻璃看着一墙之隔的大学生,老师,硕士,博士和教授们,被黑色的联合收割机像稻谷一样,剥皮碾碎。看着巨大的机甲踩瘪呼啸而来的警车,警笛声和警察的枪声太微弱了,都没石不时心跳的声音大。
那时石不时没想到要逃,他的客户拉扯着他,而他空白的大脑好像是在看一部电影。但电影里的场景和以前他看过的所有科幻片和漫画都不一样。
石不时觉得设计机甲的美工偷懒了:两条粗壮的机械腿支撑着多边形的巨大身躯,没有可见的头部,有两个可以折叠在身体里的机械臂,身上除了很多炮台,还有两只像章鱼一样的伸缩臂———这样的造型在好多漫画和游戏里都出现过,这个美工不过是改了几处细节。
剧务对武器的设计也很落伍:没有反物质炮和等离子炮,机身上只有导弹和火炮,胸甲下的马克沁机枪像上个世纪的产品。可这些武器却炸毁了一栋栋坚固的大楼,击落了一架架赶来的直升机,还像铺地毯一样的把地面上跳动的小人按住,压扁。
最奇葩的是编剧设计的情节:那两个伸缩臂怎么可能那么灵活,敏捷。它们竟然将躲在机甲身下的女学生,和矮墙后的老教授一个个碾碎。这让人类如何反击?所有大学围墙内的人无一存活,这让情节怎么转折?这样简单的机械配角不该被色彩更丰富,结构更复杂的高达摧毁吗?结局怎么是军队的坦克只能冲着它们远去的背影开上几炮?
那时石不时也没有想过军队为何没有及时赶到------或许是官方所说的堵车,或许是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要保护。他也没去想过后来被称为外星人三大谜题之一,甚至超过了“外星人为要侵略地球”的第一谜题------为何外星人首先攻击的目标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莘莘学子,而不是军队或政府首脑?那样的问题他后来没想过。
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订机票尽快回家。
“三部巡逻机甲,五辆吉普,十辆大巴。”石不时虹膜上显示出车队的组成。
副脑把现实拉到石不时面前,但却无法抚平他本能的恐惧。石不时的脸紧贴着地面,胸口的皮肤在粗糙的沙地上摩擦着后退。这样的速度无法逃脱机甲的追杀,就像那些内啡肽无法消除消除恐惧一样。车队离开半小时以后,石不时才又站了起来。
他望着机甲消失的地方,那不是基地的方向,或许它们另有任务。但愿那里没有学校。
“建议放弃原计划,返回基地。”副脑预测这样的车队会再次出现。
“不,我要去救小布!”
“没有可行性方案,建议返回基地。”
“我要进城去,想个办法。”
“没有可行性方案,建议返回基地。”
“让我再看儿子一眼,求你了。”
“没有可行性方案,建议返回基地。”
“已经一年多了,我一定要进城。”
“没有可行性方案,建议返回基地。”
“他才七岁,一个人怎么生活,我必须找到他!”
“没有可行性方案,建议返回基地。”
“我—我不该走的,我干吗要离开…...我该陪在他身边的…….”
“执行紧急方案,返回基地。”空旷的大地上,再也没有声音。
石不时机械的迈动脚步,背对着闪闪发光的城墙,背对着儿子的方向,蹒跚着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