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未满
01
“你是不是回了一趟母校？你知道我回来了？怎么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呢？陈贝贝，你就真的打算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吗？”秦皓发了一连串的问句过来，问得我莫名其妙。
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那是一辆车牌号被我打了马赛克的黑色丰田车，正在新铺好的柏油路上疾驶而来。
我猛地拍了下脑袋，哦，想起来了。那是三个月前，我回了趟老家，准确地说是我夫家的外婆家，也是秦皓的老家，我们高中学校外面的那条街。
走在我们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老街上，许是看到那人非物也非的场景，我随手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并配了句“记忆中的小镇，好久不见。”
哪知道这会是秦皓的车？如果知道这是他的，我怎么会笨到把它传上去呢？可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明明可以遇见，却还是擦肩而过。明明害怕重逢，却又渴望相遇。
“难怪那天我总感觉看见你了，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时走了一个老人，所以……”
“你当时是不是坐在一辆摩托车上？”
“是的。”
“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五年没见了，看似过了许久，但感觉又只有一瞬间。”
听着他的喃喃自语，久远而尘封的那些记忆，就像这个季节的暴风雨，说来说来，势不可挡——
02
“友达以上 恋人未满 甜蜜心烦 愉悦混乱 我们以后会变怎样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同桌江子涵戴着耳机轻快地唱着歌。
“咦，你喜欢SHE？”我欣喜地问。
“是呀，你也是吗？”
就这样，刚上高中时，我和江子涵因为都超级喜欢SHE而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那个年代流行听随身听，只要是课余时间，我们就一人听一个耳机，边听边唱，还要边写作业。
晚自习下课，我们就手牵着手，在操场上边散步边唱歌，一直到寝室快要熄灯时才进去。
那时的日子多简单多快乐呀，学习、唱歌、玩耍，哪样都是尽情地投入着。因为热爱，所以幸福。
高一第二学期，班上新转来了一位男同学秦皓，留着短短的碎发，穿着洁白的衬衣和淡蓝色的牛仔裤。至于脸，额，很拽的样子，把五官衬托得更加有凌厉感。
秦皓来的那天，刚好要重新换座位，他被安排坐在江子涵的后面，也就是我的斜后面。他将书放到桌子上时，弄出很大的响声，似乎是在拿书当出气筒。
我忍不住转过头去，他那具有杀气的眼神回看了我一眼，分明是在说，“看什么看？看你大爷啊？”我打了个哆嗦，老实把头摆正。
他那么不友好，我和江子涵都不会主动去拉近同学关系。但毕竟是坐在一块，总免不了口舌之战。
比如他要把桌子往前移一点，好让他的空间更大。但江子涵就不乐意了，使劲把他的桌子往后推，我当然是要帮她了。
比如作为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的我，碰到没有交作业的情况，我自有办法对付。而秦皓就是经常不交作业的那种，从最初的软磨到后来的硬泡再到直接动武，哪种有效，我就使用哪种。
相处久了，就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便也不觉得他那么可怕了，甚至有时会觉得他像个没有长大的男孩，有那么一丝可爱。
有一天，他竟然在唱着SHE的歌，让我和子涵惊奇地对视了一眼，接着同时用看外星人的眼睛看向他。
“怎么啦？就许你们唱，我不能唱吗？”他脸色一变，嘴里停止了哼唱。
我们纠结的是，他是因为我们经常唱所以熟悉了几句歌词还是他也是SHE的粉丝？如果是后者，那就要以提升好几档的亲密态度来对待了。当然了，种种事实证明他只是前者。
03
晚自习下课的那十来分钟，秦皓总是会叫我下五子棋，就是用笔在纸上画的那种。别看他成绩不怎么样，但对于这种小游戏，我们的实力是平分秋色。
有一次，我问他，“其实你并不笨，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
大概是被我诚恳而稍显温柔的语气惊讶到了，他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但只回复了我三个字，“不想学。”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那还哪来的学霸与学渣之分呀？”
“今天懒惰，明天后悔，明天不后悔，总有一个明天会后悔的。”
“你还会说绕口令呢。嘿，我赢了。”
“这盘不算。”
“怎么不算？谁叫你分心呢？”
“你！”
我们通常就是以这种“欢喜冤家”的模式相处的。可不知从何开始，同桌子涵似乎不乐意了。尽管她嘴上并没有说什么，但从她脸上那不太愉悦的表情说明了这一点。
就寝之前，我们一如继往地在操场上溜达。我们从来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因此我主动而直接地挑起了这个话题，“子涵，你是不是不想我和秦皓玩到一起？”
“没有呀，而且你和他在一起时，那么开心。”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让人听了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你看，还说没有，你明明生气了。如果影响到了你的心情，我，我以后不和他玩就是了。”
“贝贝，其实我很羡慕你的，成绩好，每天又没什么烦恼。你知不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分开了？”
我吃了一惊，“分开？”
“高一就要结束了，马上要面临文理选科了，你肯定是选理科，可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分开”这一词这么早就会出现在我们之间，曾经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们要做三年的同桌，永远也不分开的好朋友。
我难以置信地说，“难道你不选理科吗？”因为理科将来可供选择的专业方向更广，而且学校一向是理科生比文科生多多了。这个理由自然是不需要我多说。
“可是我数学和物理很差啊。”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那我从明天开始给你辅导，好吗？”
“真的？那太好啦。”说完，子涵一把抱住了我。我们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模样。
从那以后，利用下课的时间，我就给她讲解教材上的例题，弄懂了之后再去做相应的习题。有时候，听得她云里雾里，有时候就恍然大悟。
后桌的秦皓探上来半个身子，也来凑热闹了。我揶揄他，“你也要学习了？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我也顺便听听嘛，我觉得你讲得比老师还详细呢，至少我听懂了。”
对于这样的夸奖，我很是受用。再说帮一送一还真是划算呢。
04
我和子涵就像连体婴儿，走到哪都是在一起的，即便是上厕所也不例外。仅仅那一次，我让她做道计算题，我去趟厕所。
可回来时，发现她和秦皓在玩五子棋。气得我呀！时间这么宝贵，还在玩这个？
更气人的是，我走近一看，秦皓不知道几时变得那么弱智了。明明可以一步到位就可以赢的，他偏要走错方向，我在旁边指指点点也没反应。
一个笑得花枝招展，一个故意输。那一刻我突然开窍了，可开窍伴随而来的反应是——伤心欲绝。这听起来很严重，但还不足以概括我当时的心情，应该用“五雷轰顶”更确切。
我默默地走了出去，隐隐约约地听到班上传来“吃醋了”的促狭的声音。我像风一样迅速跑开了，将一切与我相关或不相关的都抛在了身后。
穿过走廊，跑下楼梯，一屁股坐在青草地上。月光皎洁，心事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爬了出来，浑身难受，难受得把泪腺也刺激到了，泪水滚滚而来。
我到底更在意什么？是摇摇欲坠的友情还是朦朦胧胧的爱情？为了江子涵，我没有和秦皓打打闹闹了，而把时间都留给了她。可她自己呢？转身却和他玩到了一起。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仅仅只是她对我的一种“辜负”，日后也能弥补过来的。为什么我会这么又气又烦？没错，其实我更气的是秦皓。为什么要生气？因为我像他们所说的——吃醋了。
OMG！在那个夜凉如水的夜晚，我慢慢缕清了自己的思绪。而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那种感觉的？原谅我自己都不清楚。
或许它早已萌芽，只是被我在潜意识中深埋起来了。或许只是刚刚开始，之前的相处只是为此刻的爱意作铺垫罢了。
当我奔跑着返回教室时，大家已经在做眼保健操了。趁着还有几分钟的修复时间，我赶紧在心里为自己编一个恰当的理由，不然红眼睛和脸上的泪痕会出卖一切。
所幸子涵并没有问我什么，而我更希望她问，因为那样才是顺理成章的。斜后方的人拿笔戳了戳我的背，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他递给我一张纸条。
“没事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似包涵了太多。我摇了摇头，算是对他的回答。
那个夜晚，再没发生任何异常，但我们知道无论是我和秦皓之间还是我和子涵之间，都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05
忙碌是一件好事，可以让我们无暇去管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一心一意做题，准备期末考试。
子涵跟我说她想放弃理科了，语气里尽显为难的意味。我知道她觉得是浪费了我的时间与心意有点过不去，可是现在勉强能跟得上，以后就难说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有想报文科的冲动。在我们的刻板印象里，文科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思考，只需背一背就好了，所以学起来要轻松些。
但最终还是兴趣占了上风。也许理科学起来是要费脑细胞些，可每次解完难题之后的那种感觉是无比愉悦的，我喜欢那些思考、推理、求证的过程。
我和子涵约好上了高二后，每天晚上要一起去操场。尽管相处的时间会锐减，但还是能制造相处的机会。
如果感情足够牢靠，分开并不能说明什么。年少的我们总是太轻狂，以为一句话就能定结局，殊不知时间与距离的威力远远要大于当初的那句誓言。
至于秦皓，他说他也要选理科。这个我倒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这是绝大多数男生的选择。
“说不定我们又会在同一个班里哦。”他的表情很欢快。
“这个概率太低了。”我这盆冷水浇得太及时太准确，以致于迅速冷场，双方都不再言语。
自从发现自己对他有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后，我就不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与他说话了，怕被他发现，会太尴尬。
可这厮时不时地来“烦”一下我，要么问个题目，要么借下书。幸好我的定力还算强，所以内心尽管会千翻万涌，但面部表情依旧能保持风平浪静。
忙碌中夹杂着些许喜悦，压力中夹杂着些许期待。高一的生活，就这样匆匆收场了。
06
新的班级里，只有那么三四张熟悉的脸庞。秦皓果真没有和我分到同一个班，而是在隔壁班里。
进入高二，学习更加紧锣密鼓地进行。起初，子涵每天晚上都会跑来，叫我去操场散步。而每次她一出现在教室门口，大家就会起哄。汗，这些男生见着美女就是这个德性。
后来，她见我总是在埋头写作业，怕影响我的学习，所以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们就像从两个同心圆慢慢变成了两个有交集的圆，而当交集不断减小时，最后成了两个独立的圆。
有一天，我从教室前门出来时，秦皓刚好从他们教室后门出来。我们对望了一眼，那一眼像泉水般清澈见底。而脚下似乎有千斤重，都迈不开步伐。
平时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要么是他在人群里，要么是我的周围有其他人，我们互相笑一笑或挥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而这次相见的场景像是滤过镜了似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两个人儿显得那么立体清晰。
还是他先打破这魔怔般的场景，脸上的笑容一圈圈荡漾开来，熟悉的轻快的声音传了过来，“近来可好？”
“挺好的，你呢？”
“还行，我感觉我找到学习的窍门了，不过这得都亏你上个学期教我们方法。”
“真的？那不错啊，你小子。”我习惯性地用拳头锤了一下他的手臂。
“对了，我们当哥们怎么样，还是和高一一样相处多好啊，打打闹闹的。”他将拳手毫不客气地打到我的肩膀上，顺便也落到了我的心里，很沉很沉。
天气从阴转晴也许需要几个小时的过渡，而我的心情从阴转晴只花了半分钟。
因为我迅速发现了这种关系的优势，那就是以哥们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既能很好地起到掩饰作用，又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玩。
那个下午，我们就那样靠在栏杆上说着笑着，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泄而下，将两道长长的影子一览无余地投射在地面上，时而相交，时而平行。
离开时，我们愉悦地互道了声再见。我回望了一眼他的背影，那么帅的一个翩翩少年。
我不知道每个女生的少女时代是否都会幻想有一个白衣少年，或许喜欢的人恰好是喜欢穿白衬衫的干净男生而已吧。
07
那一天，我和新同桌王雅琴往宿舍方向走，碰见了秦皓，可他正往文科那栋教学楼走去。
我大声叫唤了一下他，他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我用力挥挥手，然后拉着王雅琴跑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好奇地问他。
“我……我去找朋友玩。”他指着眼前的那栋楼说。
“噢，那我们一起去吧，我好久没见子涵了。”我边说边往前走。
他停顿了下脚步，然后快速跟了过来。到楼梯的拐角处，我们就分开了，他说他要去的教室是在另一边。
“你们是高一同学？你喜欢他？”雅琴毫不忌讳地问。
我睁大了眼，“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我故意说得像是在开玩笑。
“骗得了你自己，也骗不过我的火眼金睛好吧。他刚刚离开时，你没见你的眼神多么失落又多么……”
我捂住了她的嘴巴，诚惶诚恐地说，“求你别说了，也别告诉其他任何人，这算作是我们俩的秘密，行吗？”
大概是被我认真而害怕的表情唬住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好的，她保证。
子涵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来找她，高兴得跳起来了，跟我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更没有预料到我会带着另一个人来找她，当我向她介绍这是我的同桌时，她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悦。
过后我才明白，也许那丝不悦是源于一种伤感，一种因为分开而对方很快找到了新的“替代者”的伤感。
可是，这就是生活啊，没有谁能一直停留在过去。我们都会找到新的朋友，发生新的故事，走向新的明天。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新的故事之一会那么狗血。哦，忘了说了，王雅琴是一个“小灵通”，也就是她总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尤其是八卦新闻，甚至还包括其他班的。
“隔壁班的秦皓和文科班的江子涵谈恋爱了。”我是从另一个同学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从王雅琴那儿知道的。
大概是雅琴为了顾及到我的感受，并没有直接告诉我。我去问她这件事情是否属实，她说当她知道我对秦皓的心思后，特意帮我去打探底细，也亲眼所见过他们在一起。
震惊加悲伤加愤怒，百感交集。血液似乎在心脏里凝结了，让人无法动弹，无法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四肢扩散开来。
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有迹可循。与其怪时间是一支无情的笔，改写了结局，不如说结局早就在自己没有留意到的日子里，悄悄被人写好了。
08
“波斯猫眯着他的双眼 波斯猫踮着他的脚尖 波斯猫守着他的爱恋 一转眼却又看不见……”
教室里的电视机上播放着SHE的新歌《波斯猫》，我跟着唱的时候，想起了子涵，想起了我们曾经一起唱歌的时光。
那个晚上，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我就飞奔着跑去她的教室，刚好撞见她走了出来。我气喘吁吁地说还好你没有走，她惊喜地说你找我吗。
“贝贝，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在操场上，她紧张而又充满期待地说。
“我知道，你谈恋爱了。”我用很开心的语气说。
“你知道了啊？我以为你会骂我的呢。”
“怎么会？你们小心一点就是了，别让老师知道了。”
原来，高一快结束的时候，秦皓就向她表白了，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其实内心也是喜欢他的。她之所以瞒着我，一是因为我会说他们两个，二是怕影响我的学习。
看来她并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思。这最好不过了。谁说女生之间会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心事呢？每个人的心里都藏了一块秘密基地，无人能够探入，除了自己。
从秦皓跟我说我们当哥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会对我产生男女之情。那么他总会喜欢别人的，别人为什么就不能是子涵呢？
在这个问题上想清楚了，我也不再感到别扭了。心中的乌云渐渐散去，久违的明朗继续霸占于心。
一次课间，王雅琴托着腮帮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男生到底是喜欢聪明的还是漂亮的？”
我拿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别在想这些幼稚问题了。她顿时来劲了，问我到底怎么看，倔强的眼神一动也不动。
“要我说啊，当然是喜欢既聪明又漂亮的。如果只能选其一，那就是漂亮的。聪明的顶多是欣赏一下，但漂亮的那就是赤裸裸地喜欢啊。”
“嗯，有道理。”她用力点了点头，并瞅着我。
“所以啊，像我们这种普通女生，只能靠成绩来提高优势了。”她看得我发怵，我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有个人喜欢你。”她神秘兮兮地说。
“我？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的八卦精神真是十足，不去娱乐圈真是可惜了。
“是真的，你好好留意一下，林梦泽。”她附在我耳朵旁小声地说。
09
被她这么一说，还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看来在感情方面，我的脑袋真是够迟钝的。
学生时代的喜欢，无非就是表现在有事没事出现在对方的眼前。比如当走到那个人身边时，说话的声音特意大一点，比如会想方设法和那个人说说话，总之就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林梦泽和我是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着一条走廊和一个王雅琴的距离，因此王雅琴更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有一次，当我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她扯了下我的衣服并使了个眼色。我并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以为是自己回答错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并往外边瞟了瞟。我稍一偏头，就看见林梦泽正在微笑地看着我。
雅琴看看我，又看看他，像是要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似的。可哪里会发生什么好戏？哎！这又将是一场苦苦的单恋罢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它永远也不要开始。因为被恋的一方会有一种内疚感，无法给恋着的那一方一个满意的回应，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戏。
或许不给希望，才是最好的回应。不像秦皓对我一样是当哥们看待，我对林梦泽只能当普通同学那样相处。这样其实是给彼此最小程度的伤害，也让我们的生活保持最大程度的平静。
可能是怕别人看见秦皓和江子涵单独在一起，也有可能是不想“抛弃”我，所以他们俩经常会拉上我，或一起去食堂吃饭，或去学校外面的街道走一走。
直到那一天，子涵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秦皓，开心地说最好的朋友与最爱的人都在身边，这种感觉真是超级幸福。
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成了一盏功率超大的电灯泡。之前并没有这种意识，是因为开心的情绪掩盖了其它思绪，而其实子涵才是最大的赢家啊。
我既希望她永远这样单纯幸福下去，又对她的这种纯粹的幸福而心生妒意。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我觉察到自己的内心原来也有着邪恶的一面。
在夏日的街头，我们手拉着手，吃着凉爽而甜甜的冰激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高二的生活，就在这种略带苦涩的甜蜜中结束了。
10
进入高三，就像进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外界力量太强大，即便有谁不想往前，也会被推着往前走，容不得半点懈怠。
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神经无时无刻不像一根拉紧的弓，然而靶子不一定能射向我们想要的位置。
成绩一向很稳定的会发生浮动，靠后的会蹭蹭蹭地靠前，靠前的会直线下降。总之，各种怪事在这场“战争”中都有可能发生。
我有时会不稳定，而秦皓是一路攀升。这让我不得不厚着脸皮去向他取经，他开玩笑地说我真有不耻下问的精神。我说这哪是下问，明明是上问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呀！
他不认为我的学习方法有问题，而是心态的问题。因为每次不仅有班级排名还有全校排名，而我太想超过别人了。被他一下说中了软肋，我很是沮丧。
还能怎么办？平常心不是那么容易保持的，只能在一次次的考试中练就一颗强大的心脏。好了不沾沾自喜，差了不妄自菲薄，因为来不及感受就要奔向下一场考试啊。
由于时间的紧迫性，我们三个玩到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即便在一起，也是零星地说说各自的学习状况与对未来的打算。
有时候，我也会怀念我们坐在一起时吵吵闹闹的日子。同样都是一年的时间，却觉得高一那时格外久远一些，许是不觉时间宝贵，所以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
而高三，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漏掉了。当发现它已经为数不多时，心里会有几丝离愁，几丝解脱，几丝迷茫，几丝憧憬。
高考完的那天，各个班级里有各自的活动。唱歌、喝酒、上网、溜冰等，仿佛是要把以前那个压抑的自己全都释放出来，也是离别前的最后一次大型欢聚。从那以后，就是各走各路，各奔前程。
我与班上其他几个同学在网吧对答案。每错一题都像是往心里割了一刀，最后整个人都软绵无力了。
当我站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景象时，发现了最里面一排电脑前坐着两个再熟悉不过了的身影。我本能地走上前去，最后顿住了脚步。
子涵正坐在秦皓的一条腿上，秦皓正揽着她的一只胳膊，两个人正在看一部电影。我猛然地在想一个问题，那么我正在干吗？
我悄悄地退了出来，然后像风一样地跑了出来。这一幕，多么熟悉。这感觉，多么扎心。
不像两年前那样隐忍地流泪，这一次，我痛痛快快地在街道上大哭了一场。哭我的不争气，哭已经成为过去式的高中生活，哭疼痛的青春。
多年以后，林梦泽说他那天晚上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见我那样嚎啕大哭觉得很震惊，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个金刚之身。同时又很心疼，可不敢走上前来安慰。
11
如果以主观感受到的时间长度为基准，我觉得高中的生活是一部连续剧，而大学只能算是一场电影了。因为还来不及细细咀嚼其中的滋味，它就结束了，只好留给日后去回味。
我们三个人在省内的不同城市上大学，他们俩继续恩爱着。只是异地恋都免不了思念的苦，当然也免不了猜疑。
每次他们吵架时，还要恋爱经验为零的我来进行调解，真是心塞啊。久而久之，许是他们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式，不再把我当成情感垃圾桶了。
我有好一阵子没有听到他们的吐槽了，竟还有些微微的不习惯。而我也谈恋爱了，不愠不火的那种。毕竟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许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No
news is good news.”这句命题并不一定成立。他们俩分手了，子涵在自己学校找了个新男友。这剧情，转换得我都没法适应啊。
而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前，我们每年寒假都会见次面，还有各自生日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变色龙似的，说变就变。尽管对别人来说不习惯，可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最好的保护方式呢？
毕业那会，我就失恋了。说来奇怪，我并没有像人家所说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可能是提前知道了这个结局，也有可能是本就没有投入全部热情，因此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多么伤心吧。
再次见到秦皓，是在毕业两年后。我们班同学聚会的那天，刚好碰到秦皓和他们班几个人在打台球。
“小丫头片子，长开了呀，越来越漂亮了。”他调侃道，其他人跟着哄笑。
“你还是这么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脱口而出，“子涵呢？”
可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谁叫我看到他就总是想起她呢？他的脸阴沉了下来，没回答我，而是拿着杆子伏头去击打那个白球了。
“你们好好玩，我先走啦。”我朝他挥挥手，觉得伤感得不行，物是人非，莫过如此。
聚会上，林梦泽总是恰当好地“献殷勤”。所谓恰当好，就是既不让你看出来是特意的，又让你觉得暖心。不得不说，社会真是一所好大学，人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历练。
王雅琴笑嘻嘻地跟我说要不从了他吧。这家伙还是改不了爱八卦的本性。我感叹道，“感情这玩意，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你爱的人，未必会爱你。爱你的人，未必是你爱的。爱你的且你也爱的，未必能一直爱下去。
12
最后一次见到秦皓，是在五年前。我去他所在的城市出差，刚下飞机，就拨通了他的电话，“嗨，猜猜我在哪里？”
没想到他一下就猜中了。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不知道有什么好兴奋的，但就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欢快，行走的人群，路旁的树木，天边的云朵……
“快乐是片大海 我是飞翔的翅膀 要自由要寻找 一群闪亮小岛 排成很大的微笑 叫幸福群岛 爱存在 这美丽新世界 我喜欢 自信的感觉 我看见 你微笑像天使 这就是爱的奇妙……”
从机场出来后，我情不自禁地唱着SHE的这首《美丽新世界》。
秦皓来接我的时候，笑得那样明亮，一如当年。他很绅士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一路为我讲解这里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
他花了一天时间陪我去吃喝玩乐。我们像个孩子一样吃得津津有味，玩得痛痛快快。
只是，当他拿出钱包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一张大头贴，他和子涵的，照片都有些发旧了。舍不得扔，还能说明什么呢？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起子涵。尽管我从她那儿知道了他们分开的原委，无非就是累了不想再继续了之类的，但还是很好奇秦皓的想法。只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所以不提也罢。
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夕阳的余晖洒满天空，甚是美丽，又增添了几分离愁的意味。
两个单身男女坐在一起叙旧聊天，这一幕让我想起了《老友记》的一个场景，如果四十岁还没结婚就找身边的老友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打趣道，“喂，秦皓，要是我们三十岁都还没找到对象，干脆我们凑一对算了，反正和谁过不是过呢？”
他摸了下我的头，然后大方地说，“好啊，那我先预订了，别到时某人刚说完就和别人结婚去了。”
“切，怎么会？”我表示不屑地说着，心里却喜滋滋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三十岁能快马加鞭地赶过来啊。
那一天，因为走了太长的路，穿着高跟鞋的我脚都肿了。晚上去酒店时，我恨不得把鞋子脱了，光着脚丫走。
秦皓看到我走得那么艰难，弯着背，示意我跳上去。我一点儿也没犹豫也不客气地贴在他的背上，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因为双脚完全得到了解放。
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得有些诡异。不知道是不是那感觉和那氛围都到位了，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掉在他的衣服上，脖子上。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可是，再远的路，也有走尽的时候。再爱的人，也有远离的时候。再长的故事，也有结尾的时候。
时隔多年，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晚的我们，离得从所未有的近。记得伏在那宽厚背上的我，记得那个在酒店门口给我轻轻一吻的他，记得我那狂乱不已的心跳，记得他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偶尔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勇（下）敢（贱）一点，我叫住了他，或者干脆扑过去抱住了他，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偶尔会想，是否他很久以前其实就知道了我的那点心思？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我？而我根本不敢去索要一个答案。在爱情里，谁不曾卑微得像个傻瓜似的？
13
五年，很短，那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承诺，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五年，很长，足以发生许多或惊喜或平常的故事。
我们几个中，子涵是第一个结婚的，远嫁到了北方。她穿婚纱的样子，真的很美很美。看着她与新郎走上红地毯的那一刻，我泪流成河。
“因为我们 不会飞翔 所以幸福 航程漫长 难免有风暴埋伏在前方 想试着拆散我们紧握的手掌 你不怕 你不乱 我就不慌 等我们越过爱情的海洋 会庆幸终究没放弃退让……”
现实与记忆不断融合着，连同听觉也像是出现了混乱。耳边传来的是婚礼的乐曲，可脑子里响起的却是我们那时最喜欢唱的这首歌。
你们终究是没有越过爱情的海洋不是吗？终究是选择了放弃退让。因为你已经跳进了另一片海洋，开始了另一段漫长的航程。
那些我和她一起嘻笑的画面，那些她和他爱过的曾经，那些我们共同度过的年华，都被眼前让人眩晕的幸福冲刷得模糊不堪。
她抓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贝贝啊，你一定要找一个爱你的人。我知道啊，不爱我的，又怎么可能会与我在一起呢？
像倦鸟要归林一样，孤独的人也想找到自己的归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答应了林梦泽的求爱。
“假如你还没有看尽世间繁华，那我会在世界的某处角落等你。假如你已经倦了累了，我的胸膛一直在为你敞开。”
世间繁华，怎么可能一下子看尽？余下的，两个人一起去看吧。趁还没有太倦太累，飞向那个守望已久的巢吧。
没有过渡，没有扭捏，我和林梦泽就那么平淡而自然地走到了一起。终于为他多年的单恋划上了最满意的一笔，那场以为没有结局的戏，却有了一个对他来说是最完美的结局。
三十来岁的年龄，我们都完成了结婚、生子的人生之“必修项”。我知道属于我们的那个年代早就结束了，另一段岁月已经开启了。
我想我和秦皓过去的关系，或许就是那首歌里唱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后来，像大多数人都喜欢说的，变成了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而我和子涵的关系，从最初的形影不离，到后来的渐渐隐退于彼此的生活里。聚与散，念与忘，都是缘，由不得你我。
当我们各自迈向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梯后，渐行渐远就是必然的结局。曾经的无话不谈，现在只剩下了寥寥的节日问候。无力也无需去改变现状，淡淡的，就是最自然的。
SHE解散了，我们的青春也一去不复返了。而我还是喜欢唱她们的歌，如同当年一样。只是，每次唱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会闪现出一桢桢唯美而忧伤的画面，那是我们共同的曾经。
那个记忆中最美的她与最好的他，如果有一天，当我们在人群中相遇时，是否会像从前一样，那么欢乐地拥抱彼此，或是拿拳头开心地击打一下对方？
然后，听到那一声熟悉而清脆的“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