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弈局·墨萍录》第12回·宿烬残局
第12回 宿烬残局
归云栈内一片寂静,过不多时,便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莫云……他来做什么?”
“这十几年来他都销声匿迹,想不到今日竟会在此现身。”
“传闻他执掌魔门寒鸦死士,也不知是真是假……”
张诗扬低声问道:“师兄,这个莫云什么来头?”
江水寒皱眉道:“莫云是魔门钜子莫逆的养子之一,听说当年函谷关正邪大战莫逆被我爹杀死之后,他和莫逆的另外一个养子莫非都自称钜子,但后来就没了音讯了。”
楼梯上传来一声轻咳,只见独臂老者吕穆缓步走下,站在窦小菊身后沉声道:“既是墨门钜子传人亲临,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如何?”
莫云淡然笑道:“不劳您费心,在下稍待片刻便走。”
吕穆眯起眼:“既来了归云栈,须得阐明来意方可南下。”
莫云道:“那也无妨。听闻归云栈的规矩是一问换一问,在下确有一事想要问问阁下。”走上前去附耳道:“我手下的寒鸦死士陈定策,两年前可是死在你手上?”
吕穆色变道:“莫居士可是来寻仇的?”
莫云摇头道:“非也,他身份败露,便是本事不济,死有余辜。”
吕穆神色稍缓,问道:“那你此次南下所为何事?”
莫云道:“我要去一趟齐云山竹影阁。”
“什么?”江水寒与张诗扬一同起身,江水寒指着莫云道:“你去竹影阁做什么?”
莫云神色不变,淡淡道:“我听说慕容雪到过竹影阁,那里与本门必有牵连。”
堂内一片哗然。南方武林素来与北方少有往来,此言若真,只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江水寒冷哼道:“竹影阁乃隐世之地,岂容你随意污蔑?”
莫云冷笑道:“隐世之地?山河会少主拜在顾阁主门下又作何解释?”
江水寒默然,莫云又道:“我还听说,顾阁主的大徒弟……”
“莫云!”
一声娇喝截断话头,只见慕容雪自楼梯款款而下,对莫云淡淡说道:“好久不见。”
莫云怔了怔,轻叹道:“十二年了,你竟还是这么好看。”
慕容雪嘴角上扬,眸中不觉泛起涟漪,缓缓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莫云苦笑道:“江湖路远,冷暖自知。哪像你,过了十年相夫教子的安生日子,如今又得到了沧津渡的庇护。”
慕容雪黯然道:“莫云,从前咱们都年轻,都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前的事,能放下就放下吧......”
“放下什么?”莫云陡然厉喝道,“我是钜子,身肩重振本门的重任!”
慕容雪一怔,随即冷笑道:“你是钜子?你有钜子令么?本门谁又认你这个钜子?”
莫云面色一沉,怒道:“你是墨门叛徒,如今倒有脸质问我的钜子身份?十二年前函谷关之围时你在哪里?莫铭大哥死在司马渡泸剑下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慕容雪眼神露出一丝哀伤,幽幽叹道:“莫云,十二年不见,你还是学不会和姐姐好好说话。”
莫云冷笑道:“你少来这套,我可不是丁零,会被你装腔作势的几句话哄得团团转!鳌山大会上,我本能杀了莫非,终结本门的心践之争,偏生你多事,非要当和事佬,致使本门至今仍然四分五裂!”
慕容雪怒道:“当年鳌山会场上,心墨人多势众,你真当践墨凭着丁零就能翻盘?心践之争百年积怨,岂是那么容易了结的?你若当真占尽上风,何以连夜带着践墨弟子不辞而别?”
张诗扬悄声问道:“师兄,江湖上都是这般当众大谈本门往事的么?”江水寒摇头不语。
他声音虽小,莫云却听得真切,不答慕容雪的话,反对张诗扬喝道:“我墨门行事光明磊落,何惧他人议论?倒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他戟指四方,慷慨激昂,“只因本门对胡汉一视同仁,便污蔑我们为魔门!当年在函谷关设伏,又算得什么光明正大!”
张诗扬道:“其实......我们是南方门派,不知你们北方武林的恩怨……”
莫云“哦”了一声,语气稍缓:“那你可能有所不知。十二年前,那是苻秦建元十年……”
吕穆轻咳一声道:“在这里该说是大晋宁康二年。”
莫云瞥了他一眼,冷然道:“随你。那一年钜子率领墨门众弟子前往山东祭拜先圣墨子,不料山河会暗中勾结崆峒山逍遥观和洛阳白马寺,在函谷关联手设伏围杀。小兄弟,你说,这等阴险手段,岂是名门正派所为?”
张诗扬脱口道:“暗中设伏,确实不够光明正大。”
此言一出,满堂一片哗然。归云栈中多是南下避难的北方豪杰,与三派多有牵连,听张诗扬言语中竟对三派行径不以为然,纷纷侧目而视。
莫云却抚掌大笑道:“小兄弟年纪虽轻,却能明辨是非,这份见识实属难得。你这朋友我交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诗扬心道:“这莫云和丁大哥、慕容姑娘都出身墨门,却都是豪气干云之人,看来江湖传言确实多有谬误。”起身拱手道:“小弟……”
江水寒喝道:“住口!”一把将张诗扬拽下,低声道:“与魔门攀交?你可想过师门处境?”
张诗扬恍然大悟,暗责自己太过意气用事。莫云仰天长笑道:“门户之别、南北之分、华夷之辩、儒墨之争,我早晚要把这些统统打破!”
慕容雪冷冷地道:“若不是践墨的墨守成规,墨门又何来的心践之争?”
莫云一愕,对慕容雪怒目而视。张诗扬问道:“什么是心践之争?”
莫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心践之争,乃是我墨门由来已久的……”
慕容雪猛拍木桌,怒道:“莫云!这事你也要说给外人?”转头对张诗扬喝道:“张诗扬,你有完没完!”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凉气倒灌,连平日里骄横跋扈惯了的窦小菊也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慕容雪指尖扣住腰间星桥铁锁,冷冷地道:“莫云,我告诉你,今日绝不许你跨过沧津渡一步,不然我便把你捆了去扔到江里!”
莫云怒视她片刻,忽地嗤笑道:“我不和你争吵,只怕此间未必轮得到你做主。”说着转向吕穆道:“老前辈不是说换个地方说话?”
吕穆点了点头,对窦小菊道:“掌柜的,那老夫便和莫居士去楼上一叙。”
窦小菊点头答应。慕容雪怔了一怔,见两人已踏上楼梯,正欲跟上,窦小菊伸手一拦,摇头道:“这不合规矩。”
慕容雪银牙紧咬,半晌后长叹一声,怔怔出神,胸口兀自起伏不定。那名叫霍青烟的紫衫少女走上前来扶她坐下,柔声道:“妈,你别生气……”
张诗扬惊道:“她是你妈?”
少女冲他点了点头,却不答话。张诗扬目瞪口呆,缓了一缓,扯了扯江水寒衣袖。
“二师兄……”
“怎么?”
“我……我还是随你称丁零为前辈吧……”
“滚开!少来烦我!”
堂内议论纷纷,张诗扬毕竟和慕容雪有过一面之缘,加上霍青烟在侧,便走上前去问候几句。他平时能言善辩,但面对这对风华绝代的母女,一时间竟也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慕容雪心烦意乱,对张诗扬的搭话只是随意敷衍,神色间尽显不耐。
少女问道:“妈,这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敢对你这样不敬?”
慕容雪皱眉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你别问。你去帮妈把你丁零叔叔找来。”少女应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去,慕容雪又加了一句:“记得告诉他,莫云不在此处。”
少女走后,张诗扬道:“慕容前辈……”
慕容雪眼中寒芒乍现,吓得张诗扬把话咽了下去。慕容雪虽已年近四旬,但仍容色倾城,美若少女;加之她多年不在江湖走动,此生第一次听人称呼她为前辈。这时的张诗扬也是初入江湖,直到多年后他已历经无数磨难,再回想起今日之事,方才发觉此时处境是何等凶险。
慕容雪缓了一缓,暗忖按张诗扬的年纪,也确实应和自己女儿平辈论交,虽然心中不悦,却已收敛寒芒,问道:“你想说什么?”
张诗扬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想问问,那心践之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雪皱眉道:“你怎么还在纠缠此事?”见四下无人留意,便低声道:“这事说来话长。当年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墨家信徒远遁西域,直到曹魏年间才逐渐东归。百年来战乱不断,墨家信徒日渐增多,又逐渐分为两派——东归旧部严守清规戒律,自称‘践墨’;中土入门的新弟子主张‘心即为墨’,不拘泥形制,自称‘心墨’。两派相争百年,便是心践之争。”
张诗扬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后来呢?
慕容雪长叹一声,怔怔出神,忽觉肩上一沉。
只见丁零在张诗扬身旁坐下,目光复杂地瞥了慕容雪一眼,冲她轻轻一笑。
“剩下的事,我来说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