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锦瑟 第一回
寒,严寒。
肆虐的寒风,卷起漫天的飞雪,呼啸在这素白的旷野中。
一道身影,从远方走来。
图片来源于网络他走的很慢,任由狂风吹打,似也无法撼动他前行的脚步。
唯有一行孤独的足印,于这冰雪世界中,宣告着他的存在。
他的人,是那样的年轻,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时,总透着一股凌厉与乖张。
他纤薄的嘴唇,总是紧紧的呡起,冰雪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融化后又马上会冻结成冰,但他偏偏似是毫无察觉,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脚在跟上,缓慢而果决,坚定又沉稳。
他是谁?
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在他腰间,悬配着一柄剑 ,长三尺六寸,漆黑的剑鞘上,刻有五字小篆,前面的二字,都已在岁月的侵蚀下看不真切,后面三字堪堪保留,铭曰——万里伏。
相传王莽篡汉,五年,造威斗及神剑皆链五色石为之,有能人挥其可截流水。
这柄万里伏,是否真能截断流水?
他不知道,也没试过,更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而现在,他就要去杀一个人……
月亮隐藏在厚重的云层中,似乎在窥视着一处又一处常人难以看清的晦暗角落,黑暗,似乎永远不会对它隐藏任何秘密……
一条笔直的长街,像一杆势大力沉的枪杆儿,从南到北贯穿了这座隐藏在黑暗中的城镇。
他一脚踏在积雪未消的长街上,那三尺六寸的万里伏就随着他的脚步,在腰间颠簸着……
他忽然很想笑。
因为第一个迎接他的,不是一个人,居然是一个大灯笼,一个裹挟于狂风中,不知从何处呼啸砸来的大红灯笼。
这天地漆黑而深沉,那忽明忽暗的大红灯笼,于寒风凄厉的呼嚎中,与那单薄的身影迎面撞来,就似索命的厉鬼,仿佛要带着他去往更加黑暗的地方……
没人知道,他会用什么招式兑付这个来者不善的大红灯笼。
或许是寒芒一闪,腰间长剑蔚然出鞘,将大红灯笼一劈两断;亦或者是借力打力,用剑鞘轻松将其拨开……
但,他都没有。
脸上的讥笑还没来得及敛去,大红灯笼的呼啸声,已经传入耳中。
在漆黑的冬夜里,凛冽的寒风中,他仅仅是抬起双臂,交错护在身前,硬挨了那一下。
大红灯笼像是深夜中,一头被野蜂勾子惊到的公牛,一头将年轻人撞的趔趄连连。
只可惜,力道还是弱了些,毕竟那只是个灯笼,不是真正的公牛。
年轻人重新站稳脚步,那大红灯似是笼惊慌失措的翻滚着,跌跌撞撞的朝着年轻人身后的黑暗中钻了进去……
“桀桀~现在的后生,怎得如此操蛋?”一声飘忽的怪笑突兀的传来,一个灵活的身影,已悄然蹲在街边的屋脊上。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皱,夜色漆黑,年轻人只听得见那人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我说,你怎么不用腰间的家伙把它劈开?”那人居高临下的问,声音沙哑中,透着几分尖锐。
“因为我劈不中。”
“那么大的玩意,你都劈不中?”
“对,我劈不中,因为我还没练习过劈灯笼。”
那人闻言,却是愣了愣:“那你腰间的长剑是用来干什么的呐?”
“哦,是用来宰人的。”
听着年轻人淡漠的回答,那人似乎更好奇了,问:“难道,宰人不用练?”
“不用。”
“看来你总宰人?”
“没办法,我不宰人,就会被别人宰。”
“也对,毕竟没人喜欢被别人宰的!”那人顿了顿,又问道:“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要去宰人了呢?”
年轻人突然迈开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并不是,我现在要去被宰。”
一张刷了油漆的松木方桌上,摆着一叠酱牛肉,一碟爆炒腰花,一碟炒松蘑,还有一壶烫在开水中的烧刀子酒。
年轻人连吃带喝,被这家客栈的老板给狠狠宰了一顿……
镇子上只有一条长街,同样也只有这一家客栈,所以这客栈的名字就叫唯一家客栈。
但这唯一家客栈内,可不只做唯一种卖卖,一楼是大堂,推杯换盏坐着满满登登的客人,每一位客人都被客栈的老板狠狠的宰了一次,或者很多次。
人生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一次,那就是很多次。
大堂的边缘,立着十二扇木门,木门内有十二个女人,号称唯一十二魁,她们中的每一个女人,都要比客栈的老板更会宰人,很多人同样也被她们宰过一次,或者很多次。
人生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一次,那就是很多次……
杀人也是一样,不是一次,那就是很多次……
年轻人的双目中,渐渐涌上一抹酒意,他醉过也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但是每一次喝醉,他依然想不通一个问题。
那就是为什么有这样一个问题,他没醉的时候想不通,醉了以后还是想不通?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赤着小脚,踩在初冬的积雪上,一次一次笨拙的挥舞着比他个头还要高的长剑。
那时候,他很羡慕一条鞭子,一条握在一个自称母亲的女人手里的鞭子……
因为那条鞭子打在他的头上,脸上,或者身上,都总是比他挥出去的剑更灵活,更精准……
皑皑白雪总会消融,孩子的个头,终于高过了长剑,而挥出去的长剑也终于变得跟那条鞭子一样灵活,可他依然很羡慕那条鞭子。
因为无论他挥出去的长剑有多么精准,灵活,都仿佛有一条鞭子如附骨之蛆一样,随着他挥出去的一剑剑,一下又一下的抽在他的头上,脸上,或者身体上……
那是他挥之不去的痛……
那个女人曾告诉过他,练剑,是为了让他去杀一个人,一个害死了他父亲的人。
可是,当他的剑练成以后,那个女人却突然病死了。
女人只教会了他如何练剑,却没告诉他要杀的人是谁。
究竟该向谁挥出这一剑?
他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他就做了一个杀手。
因为即使他不知道该杀谁,买凶的人,却总是知道谁该死的。
下一个该死的人,叫什么来着?
他眯起眸子,歪着头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买凶的东家提供的资料,还揣在他的怀中,但现在他并不想看那个玩意。
现在他只想研究一种毒药。
因为纵使他已通晓江湖上的一百四十七中毒药,却始终有一种毒药是他怎么也研究不透的。
那是第一百四十八种毒药,毒药的名字叫——女人。
于是他一把推开了十二扇木门其中的一扇,打了个酒嗝,走了进去。
他为杀人而来,但人还没杀,却已经被宰了两次……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一次,那就是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