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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银杏树下的等待

2019-07-21  本文已影响6人  我未成名
古银杏树下的等待

文/大江河

六十年代出生在农村的赖升,是镇上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那时候家里没钱,是镇上组织捐款供赖升读完大学。

毕业后的赖升不负众望,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进入了政府部门工作。虽说他在体制里的是一个小小的科员,但是在整个镇上的老百姓眼中却是个大人物。

赖升的半生可谓混的风生水起,一生富贵,也给镇上和村里的建设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然而,半生富贵,老来却遇到一件头疼的难题,他的儿子要结婚了,而女朋友竟然是......

头发斑白的赖升想到这个问题,便头疼起来。夜晚他点燃了一支烟安静的进入了回忆。

故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参加工作后,他被分配到廖安县工作,自从1998年长江决堤,发生洪涝之后,水利部门迎来了苦逼的日子。

那几年日子并不好混,很多人因工程问题都进去了,低调勤恳的赖升在工作中谨言慎行,内心也是终日慌了一批。

上边下了文件,要求廖安县在沧海镇修建水库,还下了死命令,没有钱想办法完成,水库建设不好,谁也没有好日子过。

    看来上边真是着急了,年年洪灾,老百姓上访不断,再不处理这乌纱帽要保不住了。但凡有点喘息的机会,也不会下这样的死命令!

很多同事都不愿意接这样的苦差事,领导只好将重担放在了老实人赖升的肩头,临走时候 ,县.领导亲自来送,附加送了一车载不动的祝福话。

    赖升也很不情愿,他知道这样的工作费力不讨好,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没人没势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十多年前的这项艰巨的任务,改变了他的一生(至少半生的命运),

赖升带着上级的指示,像一名战士一样奔赴前线。那时候他刚毕业不久年轻气盛,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志豪情。

没有战甲,没有车马,一个人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踏上了长途大巴。

大巴车带着他兜兜转转驶进了大山,蓝天白云,山清水秀,触手可得,景色美的让人忘记了是去工作,好像跟旅游似的。

赖升的邻座是一位大叔,看不出年纪,路途长远,便开口聊天打发时间。

“大叔,贵庚啊?”赖升礼貌的微笑问道

“啥?啥贵庚啊?”对方有些疑惑,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一看便知是庄户人家,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手表,显得不同于一般庄户人家。

“您多大年纪了?”赖升体制里待久了,说话文绉绉,心思他听不懂。

“哦,你这孩子,我还以为耕地又涨价了,我五十六了。”大叔伸展开五根粗壮的手指,随后又同时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指尖充满了黑泥,肤色黝黑,老年斑星星点点。

通过聊天得知,他是去县城卖山货,村子里的山货大丰收,收购的商贩恶意压价,可苦了山里的百姓,辛辛苦苦大半年,到手的钱少的可怜。

大叔是个胆大的人,自己背着山货,一气之下坐上大巴车去了县城卖,换了不少钱,所以一路上脸上露着幸福的笑容。

    也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沧海镇,赖升下车后向大叔问清楚了去镇政府的路,便匆匆离开了。

他根据大叔的指点,顺利来到了镇政府门口,镇.长早得知了上级的电话指示,带领下属们早早的在大门口列队欢迎赖升。

这让赖升有点出乎意料,热情的程度让自己怀疑自己很像省里派来的“钦差大人”。

能得到镇里人员的支持,这工作便好做了许多。

赖升在大学修学水利工程专业,经过几天的勘测、规划等,他们选定了一块宽阔的低谷,那里有一块很大的草地,三面是土山环绕,北边有一条蜿蜒的河流,高低不平的。这在山区是很少见的,很适建设水库。

镇领导便找来了管辖这片草地的村长,村长听到镇长传唤,心里一惊,心思自己犯了什么大事,靸(sa3)着布鞋便往外面跑。

满头大汗的来到镇长面前,得知是在自己村修建水库,心里欢喜的了不得。镇长承诺,优先选用卷耳村的村民修水库。

“管村长,那位是省里派来的赖领导,领导要体察民情,强烈要求要住在村里,麻烦你好生照顾着。”镇领导食指指着正在草地边写写画画的赖升继续说道

“一定照顾好,这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放心好了,一定招呼好!”管大路一边给镇领导点烟、一边拼命的点头。

“赖领导,这是卷耳村的管村长,你们认识一下。”

赖升听到招呼,放下手中的设计图纸,回头一看,两人笑了起来。旁边的人皆莫名其妙。心想:省里的领导对村民真热情啊......

赖升看着他们满脸的疑惑,便简单的讲了他们在大巴车上已经见过的缘故。

“这可真是天赐的缘分啊!”镇领导哈哈大笑起来

“不用介绍了,晚上就住他家里吧。”

忙碌了一天,晚上赖升来到了管叔家,管家一溜七间北房,大门前栽着几颗大槐树,枝繁叶茂。房屋虽然简陋,但也宽敞明亮,赖升被安排在西耳屋住。

正值夏天,丰盛的晚饭后,天色已擦黑。赖升在天井里冲了个凉水澡后,光着上身走向西耳房。

赖升好久没在村里居住,有点久别回乡的感觉。晚饭也是一桌野味,尤其是手工蒸的馒头,满满的家乡味道。

走进房间时,没想到一个女孩出现在眼前,打断了他充满味道的回忆。

女孩一身红色连衣裙,正弯腰叠被;长发及腰,像黑色的瀑布,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乌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女孩听到动静回过头,恰好四目相对,她瞬间红着脸低下了头。

“床铺给你铺好了,你早点休息吧”女孩纤白的手指搓弄着裙摆低声说道

赖升像触电似的将衣服贴在裸露的上身,他愣住了。

“哦...谢...谢谢你啦”随后赖升第一次说话磕磕巴巴的。

女孩红着脸微笑的跑了出去......

    赖升一夜未眠,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女孩的脸红,灯光下的脸红。

赖升激动的咬牙握拳、抱被捶枕。心想:那脸红,那清澈的眼眸,我好像恋爱了。

在以后修建水库的日子里,赖升开始忙碌起来。他虽然是领导,却没有领导的架子,总是跟农民工混在一起,每天灰头土脸的。

开始镇里的领导还陪着赖升晒太阳,一段时间以后,所有镇领导明白了一个道理:赖升不像个领导,更像个农民工。

不久之后,工地上仅有赖升一个领导了。每次饭点,红衣女孩总是准时给赖升送饭到工地,而赖升喜欢跟农民工吃在一起。

开始工地的人知道他是领导,都有些拘谨。时间久了,看到赖升也爱听黄段子,也说低俗的黄段子给“工友们”听,空闲时间也讲高雅的《西游记》给他们逗乐解乏。

逐渐工地的人也忘记了他是省里的大领导,也时常跟他开玩笑。这天红衣女子又一次准时送午饭到赖升面前。

工友早早告诉他:这是卷耳村管村长的宝贝女儿——红叶,看样子这小妮子八成是看上你了。

“嘿,小赖!你婆娘真带劲啊!你小子白天在工地领导,晚上在床上工作啊。啥时候我也能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啊!”搅拌混凝土的泥腿子鼻尖长着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黑痦子,龇牙咧嘴冲赖升笑道

“滚你妈的泥腿子,看样子再加你一吨水泥搅拌!”

红叶朝泥腿子一瞪眼,对方立马弯腰干活了。

“以后,不用给我送饭的,我跟他们一起吃就好。”

“那怎么行,爸说了这是政治任务。”管红叶噘着粉红的小嘴说道

赖升嘴上说不用,心里却甜蜜蜜的,喜欢这种在工友面前红叶专为他送饭的感觉。

    晚上赖升有写日记的习惯,感觉自己写的好的,他便向报纸杂志等投稿,那个时候信息获取的渠道主要是报纸,能在报纸发表文章那必须有扎实的文笔和思想。

管红叶喜欢红色,皮肤白皙,身体丰满。她骨子里属于外向性格,向往外面的世界,可平时话语并不多,总是安安静静。

赖升业余爱好喜欢写作,时间久了,他的文章也隔三差五的出现在某些报纸、杂志。

那个年代,市里的家庭也不是每家都有报刊,这样的偏远的地方根本见不到;二是因为穷,饭刚刚能吃饱,哪有闲钱买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可有一次,红叶在整理赖升房间时候,她在一本《大众报刊-小说版块》上看到了赖升的名字,便问旁边看书的赖升:“这文章的作者跟你同名啊?”

赖升拿过报纸看了看,又递给了她,说道:你再读读文章内容,看看女主角是谁?

管红叶疑惑的接过报纸,仔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没想到赖升把自己写进了小说里,又害羞又欢喜,腼腆的说:“哼!这个管红叶不是我!”

“嘿,不是你这个小蹄子,是谁?”赖升笑着对他说

红叶不善言谈,红着脸岔开了话题:“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跟村姑似的,你送我一个吧!”

在管红叶的心里,赖升便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才华横溢、玉树临风,她心里决定要嫁给他。

“砰砰砰……”一阵刺耳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赖升的回忆。

“爸,我为什么不能跟管嗣音结婚?”

“门不当户不对懂不懂?”赖升掐灭手中的烟沉稳的说道

“切,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老古董”

“反正你们不能结婚!!”赖升有些气愤的说

“我去,老爹啊,你也是个大人物啊!怎么说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话?!!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赖子青气愤的摔门而去,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朝赖升喊道:

“我不管,反正我爱嗣音,我!非!她!不!娶!”

咚咚咚...赖子青气冲冲的跑下了楼梯

“你...回来!”

赖升的情绪激动,突然多年前的老病心绞痛又犯了,他整个身体蜷缩在地板上,像极了被扒了皮的河虾。双手用力按着心脏,呼吸异常的粗重,感觉胸骨后部钻心的疼痛,随后失去了知觉。

当赖升再次看到旭日东升的时候,有种想哭的冲动。父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化,他感觉到了问题的迫切性,迫切到必须解决的地步。

    三十年后,他再次驱车来到这个不敢面对的地方。他想见一下管嗣音的母亲,跟他谈一谈,阻止他们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

赖升透过车窗往外看,太阳开始西沉,远方的山峦笼罩在沉重的丹霞之中。这里变化太大了,大到面目全非。自从他在卷耳村建好水库后,便再也没来过。

后来听说,镇的领导最后听取了赖升的建议:打造卷耳村旅游风景区,这里有山有水,有廖安县最大的水库——嗣音水库!在此基础上游乐园、农家乐发展的如火如荼。

天色黑漆漆地压了下来,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突然一阵狂风吹起,接着乌云密布,一阵电闪雷鸣后,暴雨倾盆般倒落下来。

雨刷已经失去了作用,豆大的雨点啪啪的打在玻璃上,刷刷作响,路面水流成河。

雨越下越大,半小时过去了,没有停止的迹象,赖升开始担忧起来。路面的 水渐渐上升,眼看没过了轮胎。他心里焦急起来,再也等不下去了。拿上伞、手电筒、手机等,步行朝卷耳村方向走去。

赖升走的是多年前一条通往卷耳村的近路,一条羊肠小路被暴雨冲刷的泥泞不堪,强光手电在雨水中泛着散乱的光,它耐心艰难地看着前方。

“啪啪啪啪……”雨伞在急切的暴雨中将要打穿的样子。

走了一段,赖升发现越走越不对劲,恍惚跟多年前不是同一条路。再往前走,雨渐渐的小了,夜色越来越沉重了。

记得多年前路两旁是高大挺直的杨树,而这条路杂草丛生,不知名的树张的歪歪扭扭。东一撮,西一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感觉周围丑陋的树木审视着从它们面前走过。

赖升开始有些害怕,感觉后面一个脚步跟着他,他猛然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不自觉的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不远处他看到那颗久违的银杏树,可以看到树的轮廓,枝叶伸向天空,像一柄巨大的伞盖。

赖升心里兴奋起来,没想到曾经通往村里的小路带他来到了这里。银杏树下曾经有过他美好的回忆。

毕竟上了年纪,而且心脏不是很好,一路的奔波赶路,赖升感觉身体乏力沉重。他找了块石头,垫上塑料纸,背靠着树干休息。

喘着粗气,身体湿乎乎的,他习惯性的从上衣口袋摸出了烟盒,烟盒浸透了雨水。他抿了下嘴唇,有些失落。

   

深沉的记忆又一次被唤醒:

记得三十年前,村里唯一的娱乐项目是在村外的草地上放电影。

那个年代,没什么娱乐节目,定期的放电影就像过盛大的节日,周围七村八庄的村民都会赶过来看,场面火爆的很。

管红叶每次都给赖升提前占座,他们可以在黑暗中坐在一起,兴奋幸福的一起看着电影。

“我心里可不老实,你就不怕吗?”赖升说完,握住了红叶柔软而又肉感的素手。

“哼!怕什么,我不怕,我心里也不老实。”红叶的声音甜蜜,调皮的回赖升

“小点声”赖升扭了红叶的大腿,继续深沉的说道

“将来的事情,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你会后悔的,那时候我就是个混蛋!”

“我不管,那怕跟你在一起一天,也值了!”红叶的语气里带着决绝

过了一会儿,赖升继续说:“这个世界,你是让我怦然心动的女孩,从第一眼开始。我为了你,失眠了,你知道吗?那天......”

管红叶突然打断了赖升的抒情,低声说:“别婆婆妈妈的,村外那颗古银杏树下,我等你!”

红叶平时不爱说话,做起事情来却比谁都大胆;赖升是个做事很果断的人,而这次他却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赖升感觉,有时候女人做事更狠!

“去...去干什么?”

“不敢来是乌龟王八蛋!”她轻轻笑了笑,继续看电影,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嘲笑。

赖升环顾四周,凑近她耳朵说:“我先走,你后走,低调点好不好。”

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走离开了放映场,沿着绿草地中的那条弯曲的土路,走向了村外那颗古老的银杏树下。

他们钻进了旁边的银杏树林,被繁茂的枝叶遮掩住了。

月光偷偷的从叶缝间跑进来,彼此隐约能看见对方的样子

他呆呆的站着,不知所措;

她脸色红润安静的看着她。

赖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像决堤的河流,奔腾而来。

他紧紧地抱着红叶

红叶的心突突直跳,彼此乱吻乱摸......

夜晚清凉,赖升却感到呼吸有些沉闷,空气像静止了一样,散发着银杏叶的气息混合着红叶身上淡淡的清香味。

一阵激情过后,赖升呼吸沉重,满头大汗。红叶搂着赖升的脖子抱着他,久久的不想离开。

夜色加深了,他们从铺满银杏叶的地上爬起来,身上、头发上沾满了银杏叶、草叶灰土,彼此拍打起来。

“你坏,你拍到我哪里了?”红叶娇嗔道

“嘿嘿...”赖升一阵坏笑

甜蜜的日子总是飞快,这样又过了半年多,赖升出色的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由于他亲力亲为,水库的建设质量一次性验收通过,得到了上级的大力表扬。             

不久之后,赖升得到一纸调令:去省里负责一项大型水利工程。

离开卷耳村的前一天晚上,赖升和管红叶又在银杏树林见面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安静的坐了很久,又抱了很久,红叶的泪水擦湿了赖升的衬衣。

她知道赖升要走了,心里闷的喘不动气。她不想提这件事,他们就那样静静待了好久。

“红叶,等我!等我完成了那边的项目就来接你。”

“嗯!”红叶眼中含着泪水,强忍着不让自己显的懦弱。

赖升最终还是离开了,留给管红叶的是一片茂盛的银杏树林,还有一座孤独的卷耳小村。

赖升没有想到:那一刻的转身却成了陌路。

赖升为了阻止对红叶无休止的思念,他拼命的工作,用身体的疲倦减轻思念的痛苦。领导看在眼里,欣赏他的年轻有为有能力。便对他关爱有加,他每天过的很充实,白天工作,晚上看书写作。

令他没想到的是不久后他升职了,而且随后是一升再升。赖升感觉他的人生开了挂,他开始计划直接把红叶接到省城来,想着以后的生活,甚至想到将来孩子去哪里上学。

    而一件令他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次,赖升送大领导的女儿上班,仅仅一次的见面,他万万没想到大领导千金竟然对他一见钟情!大领导做事情那是滴水不漏啊,为了女儿的幸福,把事情做的万无一失。

这一切都交给了赖升的直接领导老于去安排,老于经久官场,善于处理各种疑难问题,人心这块老于拿捏的死死地,最终把事情做的是完整扎实。

最终赖升大领导摊牌了,他对赖升的关心提拔,都是为了能让宝贝女儿嫁给他!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抱着砖头无法抱你;放下砖头没法养你!

赖升痛哭一场,狂奔力竭一场,又大醉一场,心里无数次呐喊“红叶,我不是人!”、“红叶,我对不起你!”

最终,他选择了“砖头”......

赖升在那颗古老的银杏树下出神回忆,突然被一阵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心想:深夜里,这是哪里传来的哭声?周围除了这棵被保护的古老银杏树,其他变化的几乎找不到原样。

赖升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不远,穿过了一条胡同,向左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祠堂,祠堂不大,青砖青瓦盖成,黑色厚重的木门紧闭着。

哭声是从里面传来的,赖升的心开始纠结起来,心里问自己:可以进去吗?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呜咽的哭,那哭声让人不忍多听,直抵心灵的痛。

纠结最终阻止不了好奇心,赖升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想到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轻松的开了。

赖升跨过门槛,门内一个小过道,祠堂纵深比较长,往前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两边栽着松柏树。

再往前面走,面前是两扇镂花的木门,刷着黑漆,看不出材质。门开着,赖升直接走了进去,里面烛光晃动。

呜咽的人看到有人进来,身体一惊,不再出声。

赖升拄着一根榆木拐杖也停下了脚步,眼前出现一个衣衫褴褛,散发披肩,头上满是杂草的人。

“谁?!”蓬面人警惕的问道

“打扰了,老人家,因好奇进来看看。”赖升鞠躬说道

“滚,滚出去,来这里干嘛!”蓬面人扑腾一下蹿了起来,冲赖升喊道

赖升吓了一跳,颤巍巍的后退了一步。

突然一阵清风吹来,撩动着蓬面人污秽的长发,映着闪烁的烛光,赖升看清楚了长发遮盖的面孔。

赖升看到了蓬面人鼻尖上有一颗小指盖大小的黑痦子,他失声叫了出来

“泥...泥腿子!”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在这里遇到三十年前的“工友”!

蓬面人一怔,呆呆立住了!

好久才开口

“你是...你是赖...领导,不对!赖升!!!”

当年在工地修建水库,喊他的绰号为“泥腿子”的人不多。当时赖升看他整天满腿是泥水,也不清洗,便给了他这个绰号。

“是,我是赖升!!!”

“你怎么在这里?”

“你咋来这里了?”

异口同声的两句话,问的彼此哈哈大笑起来。赖升走进,握住了泥腿子骨感的大手。

“三十年了,当年一起修水库的人都老了,有的已不在人世了。”泥腿子好像自言自语的说道

“为啥突然要来这里?”

“哎,说来话长”

泥腿子给了他一个蒲团,坐下来慢慢说吧,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赖升把腿一盘坐在蒲团上

“有烟吗?”

“有”

泥腿子掏出当地常卖的土烟卷扔了过去,动作像极了三十年前,赖升手指微微颤抖,擦了几次火机终于点燃了土烟,烟雾升腾,赖升咳嗽了几下。

“好多年不抽这样的烟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劲大!”

“我的儿子要结婚了,”

“额,喜事啊”泥腿子低着头点烟回道

“你先别打扰我,等我说完”,赖升猛吸一口烟,似乎是在找勇气,又好像是寻觅回忆。

泥腿子点了点头,静静的吸烟。

“我的儿子要结婚了,本来是一件喜庆的事,而当我看到他女朋友时,我当场震惊了,头皮发麻,浑身颤抖”

泥腿子认真聆听者,想问“咋回事?”,抽了口烟忍住了。

赖升顿了顿继续说道

“谁能想到,儿子的女朋友跟管红叶长得实在太像了。我当时感觉自己老眼昏花了,但是看了又看,相貌、动作、眼神一切的一切简直是一模一样。当我问她家是哪里时,她说是廖安县沧海镇卷耳村的。”

赖升说到这里吸了口烟,调整了下呼吸

“我当时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了,但是我不死心啊,我也不相信天下竟然还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当说道她妈妈名字时——管红叶。三个字,如一声惊雷。随后我心脏剧烈疼痛,失去了知觉。”

“泥腿子,我这次来是找她妈妈的,我有罪,我这是在赎罪!”

赖升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泥腿子像一尊泥塑一样安静的一动不动,烟卷燃尽了,燃到了他的手指,依旧没有知觉。

良久,他才发声

“赖升,赖...红叶...红叶就在你面前”泥腿子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滚落下来机械的说道

赖升一怔!听泥腿子说道:

“你没有罪...没有,是我有罪!”

他双手撑地,身体似乎变的无比沉重,就像撑起了一座土山。让赖升走到祠堂供桌前,橘黄色的烛光下,赖升看到了一木牌位——管红叶之灵位!

赖升腿一软,跪倒在地。

赖升只感觉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脸色苍白、浑身乏力。

随后,嚎啕大哭,一头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的醒来,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泥腿子给他端来了一碗温汤。赖升感觉口干舌燥、嘴唇干裂,想起床,却一点力气没有。泥腿子让他躺好,把汤端到他嘴边,大口大口的喝下温汤。

赖升喝完汤,眼睛盯着屋顶,眼角挂着残泪,木木的说道:

“我想知道,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泥腿子抽着烟,吐着烟雾,缓缓地说道:

“你走后,红叶天天往那棵老银杏树下跑。你应该不知道:我跟红叶从小一起玩大,我心里喜欢她,默默地喜欢她,从来不敢说出来。

小的时候我能跟红叶一起玩过家家,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了。有了零花钱,从来不舍得花,攒下来买她喜欢的东西。

可是我知道,他仅把我当做玩伴,仅此而已。你知道吗?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你为深爱的人当牛做马,她却对你无动于衷!

我天真的幻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我会打动红叶的心!然而,我想错了,我根本不懂爱情!

直到你来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两情相悦!什么叫一眼万年!”

赖升有点惊讶,当年的泥腿子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能是他看出了赖升脸上的疑惑,泥腿子解释道:

“你可能疑惑,我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说起话来怎么文绉绉的?自从你被调走后,我看到了希望,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让红叶看上我。之后,我每天只要有时间,便拼命的看书,无限的朝心目中的样子前进。”

泥腿子解释完,把烟卷掐灭,也大口吞了一碗温汤,接着对赖升叙述道:

“你不会想到,三十年前,你跟红叶一起看电影,一块调情,一前一后走进银杏树林时,我在不远处猥琐的跟着,一双眼睛冒着绿光贪婪的盯着你们。

我躲在银杏树林的草丛里,听到你们身体混在一起,我不敢抬头,我怕让你们发现,我怕发现后连跟踪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静静的听着你们发出或低沉或娇嫩的呻吟声,当时我的心都要碎了。手指不听使唤的插进了泥土里,下嘴唇咬出了血,血滴到了草叶上,当我闻到了血腥味时,我才渐渐地强迫自己冷静!冷静!”

泥腿子越说越激动,眼睛通红,表情痛苦,目光死死的盯着躺在床上的赖升,这目光似乎能活吞了赖升。

“自从你被调离后,我心里说不上来的舒畅。每天围绕着红叶转,她烦我,但是我不在乎。后来红叶的爸爸管大路因贪污受贿锒铛入狱,红叶哭的死去活来。

那段时间,红叶特别脆弱,每天我真心的去安慰红叶,又对她细心的照料。可能是苍天有眼,红叶的心稍微动了一下,对我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淡。

你可知道,那天红叶笑着跟我说话时候,我沿着卷耳河边狂奔了一天,冲着天空大吼,像一匹多年受伤的狼,伤口在慢慢的愈合。”

泥腿子讲到这里,忍不住的挥舞拳头、拍腿转圈,整个人像是要起飞的样子。

管大路入狱后,村里开始民主选举村长。说来也是运气好,老爹竟然当上了村长。之后,给我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无论是漂亮的,还是家里有钱的,我一一拒绝了。

老爹实在没法,争执过后妥协了,问我想娶啥样的。我说只娶管红叶,否则一生单着。当时把老爹气的只差登屋摔瓦了。

随后,各种力量撮合我跟红叶,红叶顶不住压力,投降了。婚后八个月,我们便有了孩子。但是,我清楚这孩子不是我的。

我得到了红叶的身体,却没有真正得到她的心!生完孩子后,她说取名管嗣音。我便答应了她,不久她便离开了人世,临走时她手中握着一片金黄的没有一点瑕疵的银杏叶。

紧紧的握着......”

泥腿子毫无保留的将整个故事倾诉给了赖升,说完后他长舒一口气,感觉解脱了似的。

一周之后,赖升的身体恢复了,他从镇派出所找回了自己的轿车。当车行驶在曲折弯曲的山路上时,他脑海中不断出现红叶、泥腿子的样子,思绪飘散、情绪激动。

突然,对面一辆大卡车急促的按着喇叭,赖升没有刹住车,轿车飞向了旁边的峡谷......

恰好向晚时分,远方一片彩霞铺满半个天空,赖升仿佛看到了红叶在朝他招手,红润润的脸蛋映着彩霞美丽极了;在那颗古老的银杏树下,红叶的剪影悠长动人。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完)


作者:大江河

        原创不易,这篇小说两天才完成。小可希望靠个人努力,贡献给简友有品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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