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读书摄影

土豆的颜色

2025-05-05  本文已影响0人  平原的年华

县城东头有家老周茶馆,三张八仙桌,一摞蓝边粗碗,门口两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这日头刚偏西,王婶子就晃着蒲扇进来了,还没坐下就嚷:"老周,你可晓得?侯家那个丫头要结婚了!"

老周正往铜壶里添新炭,火星子噼啪一炸,他头也不抬:"哪个侯家丫头?"

"啧,还能有谁?"王婶子夺过老周手里的火钳,自己拨弄炭块,"侯一伊嘛!文化馆画宣传画的那个,整天抱着书本子,走路眼睛朝天的。"

茶馆里另外两个茶客立刻挪了板凳。卖香油的老陈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吐:"那个怪丫头?她能嫁谁?"

侯一伊在县城是个有名的人物。倒不是她长得多么出挑——圆脸盘,单眼皮,脑后总扎个松垮垮的辫子。只是这姑娘行事与旁人不同:爱在雨天撑把油纸伞逛菜市场,会在文化馆后院种些叫不上名的野花,还常常蹲在河滩上画那些洗衣妇,画完了就送给人家。她画的洗衣妇不似年画上的美人,倒有几分像歪脖子的老柳树,偏生那些妇人还都喜欢。

"听说是农科所新来的技术员。"王婶子压低声音,"戴眼镜的,上个月还在老刘面馆帮她挑过香菜。"

老周终于提起兴趣,给每人续了碗高末:"那丫头自己说的?"

"可不是!昨儿在邮局碰见她买红纸,说是要自己画喜帖。"王婶子忽然拍大腿,"你们猜她怎么说?人家问她新郎官做啥的,她倒好,说'是个研究土豆的'!"

众人哄笑。正说着,门帘一挑,侯一伊本人就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确良衬衫,衣摆扎在藏蓝裤子里,胳膊底下夹着卷红纸。见满屋子人盯着自己,她也不恼,只冲老周点点头:"周叔,劳烦给包二两香片。"

老周包茶叶的功夫,王婶子已经蹭到她跟前:"一伊啊,听说要办喜事了?"

侯一伊耳朵尖微微发红,却大方应道:"是哩,下月初六。"

"怎的突然就要结婚?"老陈插嘴,"上个月见你还说这辈子要当老姑娘。"

侯一伊接过茶叶包,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遇见个合适的人,就像春天遇见第一场雨,时候到了自然要淋一淋的。"这话说得茶馆里众人都愣住。她走出去老远,王婶子才回过神来:"听听,这叫什么话!"

过了三日,全县城都见着了那个"研究土豆的"。那是个礼拜天,侯一伊领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儿逛集市。男人白衬衫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在鱼摊前认真比较鲫鱼鳞片的光泽度。侯一伊也不催他,自己蹲在旁边挑水芹菜,两根细长的手指掐掐菜梗,专拣带泥的。

豆腐西施后来跟人学舌:"那技术员姓章,叫章明远。你们猜怎么着?他俩在馄饨摊分一碗吃,侯丫头把馄饨皮都让给那男的,自己喝汤!那男的也不客气,吃完还掏本子记什么,说是馄饨馅里茴香放多了影响消化。"

婚期越近,侯家的怪事越多。按本地风俗,新娘子该由全福太太绞脸,侯一伊偏不,说自己眉毛长得挺好。嫁妆里没有大红被面,倒有二十盆绿萝——都是她自己养的,用麻绳系着,摆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颠到农科所宿舍。最绝的是喜糖,纸包里除了水果糖,还夹着几粒生土豆,说是章明远培育的新品种。

婚礼前夜下小雨,老周看见侯一伊打着手电在河堤上采野花。她穿着塑料凉鞋,裤腿卷到膝盖,怀里抱着的蒲公英在雨里一颤一颤。老周喊她当心着凉,她回头笑笑:"周叔,明天来喝喜酒呀。我们不用交份子钱,带个笑话来就成。"

婚礼果然不一般。农科所的小食堂里,桌椅摆成圆圈,当中一张长桌铺着蓝印花布。没有司仪,新人自己站在条凳上说话。章明远结结巴巴背了段土豆栽培技术,侯一伊倒洒脱,说感谢大家来看两个怪人结合,活像看动物园新来的羚羊配种。众人大笑中,她忽然正色:"我和明远约好了,婚后他研究土壤,我研究色彩,谁也不改造谁。"

酒过三巡,新娘子掏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是她画的三十六张婚书,每张图案都不同:有并肩的蒲公英,有交错的麦穗,还有两只尾巴缠在一起的野猫。宾客们传看时,她倚在丈夫肩头啃苹果,汁水顺着指缝流到白瓷盘里,凝成个小小的琥珀色湖泊。

散席时天已擦黑。老周走在最后,回头看见食堂窗口亮着灯,侯一伊正踮脚摘墙上的彩带。她今天换了件浅红褂子,没盘头,辫梢系了截绿绸带,在灯光下像棵水芹菜似的鲜嫩。章明远在底下接她手里的纸花,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渐渐合成一个。

回家的路上,老周想起侯一伊小时候。那时她总蹲在茶馆门口看蚂蚁搬家,有次突然抬头问:"周叔,你说蚂蚁结婚要不要摆酒?"如今这丫头真结婚了,办的倒真像是蚂蚁的婚礼——不张扬,却自有一番天地。

第二天清晨,卖豆腐的看见新婚夫妇在试验田里忙活。侯一伊裤脚沾着泥,正往本子上画什么;章明远蹲在地里挖土,眼镜片上全是太阳光斑。他们脚边摆着个搪瓷缸,里头的茶水飘着两朵小野菊。

婚后第三个月,章明远的彩色土豆试验田遭了虫害。

那日侯一伊正在文化馆画"春季预防流感"的宣传画,颜料盘里挤了太多朱砂,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农科所的小实习生慌慌张张跑来,说章技术员在试验田里"发了癔症",把记录本都撕了。

侯一伊不紧不慢地洗完画笔,临走还顺走了文化馆窗台上晒干的橘子皮。到田头时,只见章明远蹲在田垄上,眼镜歪在一边,手里攥着把枯黄的土豆秧。几个穿胶鞋的同事围着他,活像一群呆头鹅。

"都死了。"章明远抬头看见妻子,声音干巴巴的,"三年的杂交品种,全完了。"

侯一伊蹲下身,从丈夫指间接过那株枯秧。秧根上挂着个鸽子蛋大的土豆,皮是古怪的紫黑色,像陈年血痂。她忽然把土豆往自己眉心一按,在额头上印了个泥印子。

"像不像菩萨的朱砂痣?"她歪着头问。

众人愣神的功夫,她已经把土豆掰成两半。里头的瓤倒是鲜亮的明黄色,渗出些汁水,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她蘸了点汁液,在丈夫的笔记本扉页上画了朵五瓣花。

"你看,当颜料挺好。"她说着,又把那半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就是有点涩。"

章明远呆呆望着她嘴角的黄色汁液,突然笑出了声。当天晚上,夫妻俩就着煤油灯整理残存的实验数据。侯一伊用画宣传画的功底,把那些零散的记录画成了连环画:第一页是蔫头耷脑的小土豆,最后一页却是个顶着乌云跳舞的土豆精灵。

"失败也有意思。"她咬着笔杆说,"就像我画坏了的画,裁下来还能当书签。"

农科所的老所长后来看到这本"连环画实验记录",啧啧称奇,特意让人誊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省城汇报,还有一份压在玻璃板底下,成了所里的趣谈。

转机出现在谷雨那天。侯一伊帮丈夫誊写数据时,不小心打翻了洗笔筒。紫红色的水泼在记录本上,正好浸染了那批紫色土豆花的照片。她正要道歉,却见章明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别擦!"

那滩水渍慢慢晕开,将照片上的土豆花染成了奇异的蓝紫色。原来侯一伊用的正是前日晒干的土豆花泡的洗笔水——这是她从小跟外婆学的土法子,说能使颜色"活"起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扑向书架。那晚农科所宿舍的灯亮到后半夜,引得巡逻的老门卫来敲了三次门。第二天清晨,章明远顶着鸡窝头去敲所长的门,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底沉着层蓝紫色的糊状物。

三个月后,县城百货商店的文具柜台多了种新货:土豆花水彩。铁盒子上贴着侯一伊画的标签——一朵憨态可掬的土豆花,下面印着两行小字:"章明远提取色素,侯一伊调配成彩"。

这水彩颜色不甚鲜艳,但胜在别致。尤其是那款"雨过天青",据说是用特定比例的紫色土豆花与白萝卜汁调制的,画在宣纸上会随着光线变化,早晨看是淡紫,午后便成了烟灰蓝。县中学的美术老师买了三盒,说是教学生画山水时"有意外之趣"。

立秋前后,侯一伊忽然嗜酸。先是偷吃章明远实验室里的柠檬酸试剂,被丈夫发现后,改去老周茶馆要加双倍梅子的酸梅汤。老周给她端汤时,瞥见她手腕上画着个小人儿,圆滚滚的肚子上写着"土豆宝宝"。

"有了?"老周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侯一伊眨眨眼,手指竖在嘴唇前:"才两颗花生米大。"说完又苦恼地皱眉,"可明远非说要等'科学确认',天天拿试管验我的尿。"

茶馆里几个老婆子听了直咂嘴。王婶子后来逢人就讲:"到底是怪人养孩子,听说要给娃睡装满土豆的摇篮哩!"

这话传到章明远耳朵里,他倒认真考虑起来。周末特意骑车去二十里外的竹林,砍了几根老竹,自己琢磨着做婴儿床。侯一伊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坐在小板凳上给他画设计图。画着画着,忽然添了个戴眼镜的小人儿在床边数土豆。

"万一是个姑娘呢?"章明远停下刨子问。

侯一伊把铅笔夹在耳后,阳光透过她的发丝,在图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就教她画土豆开花。"

风吹过院子里的绿萝——那些结婚时的嫁妆,如今已经分生出十几盆,攀着麻绳爬满了半面墙。有片叶子拂过章明远汗湿的后颈,凉津津的,像谁的手指轻轻一点。

侯一伊的肚子渐渐显了形,走路时总爱用手托着腰,像捧着一颗熟透的西瓜。章明远比她还紧张,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个小本子,记下她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脚肿。有一回,侯一伊半夜馋酸杏,他竟真披衣出门,敲开了城东果脯铺子的门,硬是买了二两杏干回来。

王婶子见了,啧啧称奇:"这哪是养媳妇,这是伺候娘娘呢!"

侯一伊倒不娇气,照样挺着肚子去文化馆上班,画她的宣传画。只是现在,她总爱在画布角落里偷偷添个小土豆,圆滚滚的,有时戴顶草帽,有时骑只蚂蚱。同事们见了笑她:"一伊,你这孩子还没出生,倒先在画里长大了。"

她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先练练手,免得到时候画不好。"

临产前一个月,章明远从农科所抱回一摞旧档案纸,在屋里糊了满墙。侯一伊问他做什么,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道:"科学表明,婴儿在母体里就能感知光线和形状,得提前做早教。"

于是,侯一伊每天挺着肚子,在墙前晃悠。墙上贴的全是章明远手绘的土豆生长图——从发芽、抽苗到开花、结果,工工整整,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温度。侯一伊看了直乐:"你这是要生个农学家出来?"

章明远认真道:"万一他以后想研究土豆呢?得从小培养兴趣。"

侯一伊笑得差点岔气,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踢了她一脚。

生产那日,是个闷热的夏夜。

侯一伊原本还在院子里乘凉,啃着根黄瓜,跟章明远讨论要不要给孩子取个小名叫"土豆"。结果话没说完,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黄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章明远慌了神,手里的笔记本"啪"地合上,墨水溅了一袖子。他一把扶住侯一伊,声音都变了调:"要、要生了?"

侯一伊咬着嘴唇点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章明远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县医院跑。夜风呼呼地刮过耳边,侯一伊伏在他背上,疼得直抽气,却还忍不住笑:"你跑慢点……别把孩子颠出来了……"

到了医院,医生护士忙成一团。章明远被拦在产房外,坐立不安,手里攥着那本记满数据的笔记本,指节都泛了白。老周和王婶子闻讯赶来,见他这副模样,王婶子递了碗热茶给他,安慰道:"别慌,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一伊身子骨结实,没事的。"

章明远点点头,可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忽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传来,他猛地站起身,差点撞翻凳子。

护士推门出来,笑眯眯地说:"恭喜,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章明远眼眶一热,差点没站稳。等侯一伊被推出来时,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辛苦了。"

侯一伊脸色苍白,却笑得灿烂,轻声说:"是个小丫头,你猜她像谁?"

章明远低头看襁褓里的婴儿——红扑扑的脸蛋,皱巴巴的眉眼,正攥着小拳头,睡得香甜。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像颗小土豆。"

孩子满月那天,老周茶馆热闹非凡。

侯一伊抱着女儿,章明远在一旁给客人倒茶。王婶子凑过来,盯着婴儿瞧了半天,忽然"哎呀"一声:"这丫头眼睛真亮,像一伊!鼻子倒是像明远,秀气!"

老周也凑过来,笑眯眯地递上一个红布包:"给孩子的,图个吉利。"

侯一伊打开一看,竟是一套小小的茶具,只有拇指大小,精致可爱。她乐了:"周叔,你这是要培养个小茶客啊?"

老周捋着胡子笑:"等她长大了,来我这儿喝茶,我给她讲她爹妈当年的趣事。"

众人哄笑。章明远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侯一伊却大大方方地举起女儿的小手,冲大家挥了挥:"来,小土豆,谢谢叔叔婶婶。"

婴儿"咿呀"一声,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土豆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她第一句喊的是"妈",第二句是"爸",第三句竟是——"土豆!"

章明远激动得差点摔了眼镜,连夜给省农科所写报告,题目就叫《婴幼儿早期语言发展与农作物认知的关系》。侯一伊看了直摇头,转头就给女儿画了本《小土豆历险记》,讲的是一颗土豆如何从土里钻出来,周游世界的故事。

小土豆三岁那年,侯一伊和章明远在院子里搭了个小花架,种上了新品种的彩色土豆。小土豆蹲在旁边,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泥土,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土豆什么时候开花呀?"

章明远摸摸她的头:"快了,等夏天到了,它就开花了。"

侯一伊坐在藤椅上,捧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父女俩。夕阳西下,院子里飘着土豆苗的清香,混着茶香、墨香,还有小土豆咯咯的笑声。

她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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