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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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儿搬新家了,邀请老树夫妇来参观。
女儿夫妻俩是国企职工,女婿常年在矿山工作,女儿上着班还要自己带孩子。夫妻两个靠打拼,多年前住上了国企第一批百平米以上的福利房,现在又换了高层电梯房。
新房宽大的落地窗是老树最喜欢的,房间宽敞明亮,窗外几百米处是依河而建的大公园,老树啧啧称赞小区的位置好。
在书房的沙发旁放着一把旧旧的小靠背椅,椅子上的小塑胶盆里是织了一半的毛衣。老树老伴说女儿:“上班那么累,下班做做家务就休息吧,不要织毛衣了。”
女儿一边整理沙发一边说:“孩子就爱穿我织的毛衣,他喜欢上面的图案。”说着,女儿又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子线团说,等孩子的毛衣织好了给妈妈织一件薄款的。
老伴心疼女儿,但是看看自己不好买衣服的身材,知道女儿是个闲不住的人,只好不做声了。
老树的注意力可是停留在那把小椅子上了。
那把小靠背椅还能看得出原来的木纹底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斑驳。靠背的右上角掉了一小块,露出五合板下面的实木。看老树前后左右端详着小椅子,老伴的内心五味杂陈。
那把小椅子40岁了。
老树出生于农村,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失去父亲。老树听说当兵能吃饱饭,就自作主张报名参军。他在部队扫盲、学厨师、学开车,转业后留在后勤部队工作,拿工资吃军粮,这一点正是老树的岳丈家看中他的主要原因。
老树的岳丈家在农村,家中六女一男,老树娶的是长女,岳丈腾出来一间房让他们结婚用。那时候,老树最小的妻妹才两岁,一看到老树就嚷着要他抱,他唯一的小舅子也才14岁,所以,老树在家中自然就成了顶梁柱。
吃饭的嘴多,挣工分的人少,老树在部队吃饭,却常常需要给岳丈家买粮食,冬天还要买煤取暖。
看到自己的儿子养活着外人一大家子人,老树的母亲不干了。她一到农闲的时候就带着大孙女做一天的班车来到老树家,确切地说是来到老树的岳丈家,从头一年11月一直住到过完春节要春耕的时候才回,临走时还要把种子钱、化肥钱、浇地的水费都让老树给她凑足。
就这样,老树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被两家撕扯着,不够用的时候就找人借,旧账还完了再借新账,倒来倒去,一路跌跌撞撞地过了几年。
随着自己的孩子相继出生开支增加,岳丈家的孩子也都长大,老树被告知需要自己找房子单过。那时,老树刚刚给岳丈家买了3吨过冬用煤,他想要点回来自己用,但是岳丈轻飘飘地说:“你再买点。”他和妻子面面相觑。
老树有三个弟弟,四弟准备来年五一结婚,三弟准备下月定亲,他母亲已经差人带来话,过几天来取钱。无奈之下,老树又来找他表舅借钱。
表舅是一个和老树八竿子够着都有些远的亲戚,他是个木匠,很会雕花刻凤。表舅打出的家具做工细致,且可以保证工期,常常被人请到家里去做活。
所以,即便是不被允许营私的年代,表舅也没有缺过钱,遇到活忙的时候他会找老树来帮忙,也经常给老树借钱。
六十多岁的表舅,只有一个女儿,一想到自己的手艺后继乏人,工具箱有可能被闲置,他就很郁闷。
这天,他看到老树又来借钱,突生一念:这个小伙子老实勤快,也还不算外人,可以考虑一下。
谁知,当老舅把想收他为徒的想法告诉老树的时候,老树倒犹豫起来。
老树一米八六的身高,肩宽体壮,他看看自己的手,小拇指都比别人的大拇指粗。
他知道技不压身的道理,也想学一门手艺,可是转而想想表舅的雕花工具,以及那些需要严丝合缝的工艺,无一不提醒老树:那是细致人干的活,万一自己学艺不精,误了表舅的手艺传承,怎么办?还有,他担心自己不能按时交货,因为他只有每天下班的业余时间可以利用。
考虑再三,为了想办法挣钱,他答应做表舅的徒弟,时间问题只能自己解决。妻子把家里的厨房腾出来给他做了木工房。
经过简单的拜师仪式,老树正式接过了表舅的工具箱。刨、钻、锯、钉、凿,熬胶、粘板、下料、榫卯,刮腻子、打磨、调漆、画木纹、上漆,老树不知道制作一个简单的带盖箱子,全套竟然有这么多工序。
他每天下班就钻进木工房,半夜出来的时候不是从头到脚的灰土就是一身刺鼻的油漆味,而灶头总是有一壶温热的水等着他。
第一个学手艺的箱子完工的时候,老树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来到表舅家,忐忑地等表舅给自己、给箱子打分。
这是老树的处女作,工序都对,只是从一些细节上看得出手生。表舅感觉牛高马大的老树能把第一个箱子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不错,就表扬了老树。
受到鼓励的老树突然间觉得自己是个能吃这碗饭的人了,之后,他在每个星期天休息的时候都跟表舅一起学习,晚上回家再自己动手操作。
三个月后,表舅把自己的一个制作一对嫁妆箱子的活派给老树,让他去挣那40块钱。
这对箱子是记在表舅名下的,做不好会砸了表舅的招牌。那天傍晚,木料拿来后,老树就坐在料上摩挲着那几张板材迟迟不敢动手。
他清理完地上的刨花,紧一紧锯齿,又拿出铅笔削好后别在耳朵上,最后他拿着数据出神。他感觉口渴,就来到隔壁屋里找水喝。
结婚时候买给妻子的脚踩缝纫机正在“哒哒”地响。妻子刚刚出诊回来,正在改一条老树的旧军裤,应该是给大女儿穿的。
老树低头沉思一会儿,转身放下水杯,来到木工房开始工作。
雇主要按时收货,老树为了赶工期,每天早晨五点就起床进木工房做活,快到点的时候才骑车赶去上班。
中午下班,他手里夹上两个馒头,边骑车边啃馒头,就为了回家再刨出一块面板或者粘好一块板子。在别人午休完打着哈欠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又骑车回来上班了。
老树会很认真地吃晚饭,部队的伙食好,他要多吃点,保证让自己能支撑到后半夜。
一个半月后,老树顺利交货拿到了钱。
第一次拿到工资以外的收入,老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他搓了搓手上那几道伤口,被热胶烫伤的地方已经结痂,还有粘到裤脚上的油漆印子,都告诉他,他是个可以赚钱的木匠了,以后有两份钱可以交给妻子。
他憨憨地笑一下,拿出一张10块钱,告诉妻子:“去给孩子买双白球鞋吧,她一直想要。”
妻子看看钱,看看老树,有些不可信地说:“能挣到钱了?”
老树重重地点头,肯定地回答:“能了。”
“我先放起来。”妻子转身的时候,老树看到她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后来,老树在墙上的像框里看到了那张10块钱,平平整整地占据着一块位置。
箱子做熟练后,老树开始接一些复杂的、工价高的木工活。一个五斗柜50块钱,要做一个月,两头沉桌子80块钱做了2个月。
做带镜子的三门大衣柜的时候,老树的手艺已经很娴熟了,不过,100块钱的工钱拿到手还没捂热的时候,老树的四弟要结婚,需要400块钱。
老树东拼西凑,帮四弟办完了婚礼,三弟结婚的钱还没有着落。
听说老树会做木工活,部队家属院里有人找老树做活,岳丈这边也拿来几块湿杨木板,让老树给待嫁的二女儿做两个陪嫁箱子。
老树开始利用午休时间在部队给人家做活,晚上回家再忙到后半夜。但是,三弟结婚用的家具也得要老树打出来,他估摸一下,光靠打家具挣够三弟结婚的钱有些来不及。
部队食堂总是有许多剩的饭菜,老树打起了注意。他回家跟妻子商量买些鸡仔来养。
三月份,100只鸡仔买回来了,老树在木工房后面盖起一座鸡舍,他每天带回来两桶剩饭菜后就钻进木工房。
到了六月份的时候,除去公鸡和损耗,还剩六十多只母鸡,可喜的是,有一些鸡已经开始下蛋。
孩子们放学后会给鸡拔草,做医生的妻子会给鸡打预防针,为了给鸡补钙,他们把老树从部队食堂拿回家的肉骨头棒砸碎喂鸡。到八月的时候,每隔一天,老树都能给部队食堂带来一百多只鸡蛋。
冬天来了,为了让鸡继续下蛋,老树给鸡舍里做了一个土炕来增加温度,他又把鸡舍向阳的一整面墙装上玻璃窗——那应该是最早的落地玻璃窗。
因为温度适宜又有足够的阳光,老树家的鸡整个冬天都在下蛋,而且,冬天的鸡蛋价格稍微涨了一点,卖鸡蛋的收入也很好。
冬日的后半夜,老树从木工房一出来就冻得打了一个激灵。他轻轻打开鸡舍的门,用手电照着亮,看看墙上的温度计,又检查一下烧炕的炉火,卧在架子上的鸡甚至都懒得动一下,只是发出沉闷的“咕咕”声催老树快去睡觉。
鸡舍里的鸡粪味有些逼人,老树脑袋里灵光一闪,又有了新主意。
春天的一个星期天,老树趁着新做的大衣柜头道漆没干的空当,把他家院子后边不远处的一块荒草地开垦出来。
那是一块没有一点肥力的黄土地,但是老树不怕,他有的是肥料——鸡粪。
他来自农村,跟土地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在该出苗的时候,没有一粒种子辜负老树。
因为鸡粪发酵后是农家肥中上等的肥料,老树家的菜都是诱人的深绿色,菜地里瓜架整齐,土垄笔直,一些种庄稼的老把式开玩笑说:“一看就是当兵的人种的菜。”
老树增加了一个休闲项目——拔菜地里的杂草去喂鸡。
每天下午下班回家,他会先在菜地工作一会儿,拔草松土,安排浇水,有时会看着菜苗发发呆,他估摸着木板粘的胶干了,就又回到木工房里。
夏天,地里的菜吃不及的时候,老树也会把那些豇豆、茄子、西红柿等等带到部队食堂。应该是大家感觉有机蔬菜味道好,有时,不等他把菜拿进食堂就会被家属院的人抢光。
老树在部队算是彻底出名了。大家说他把部队家属院一多半的家具都换成了自己的手艺,卖鸡蛋能赚钱,种菜自给自足外还有盈余能卖钱,该赚了不少钱吧!
可是,老树还是缺钱。
岳丈家的小舅子和几个妻妹相继结婚,每人都会让老树做家具,而且,老树既出木头又出工,还没有钱赚。另外,他五弟谈了女朋友,已经带来给他看过了,八成腊月里要结婚。
一天下午回家,老树从自行车上卸下那个剩饭桶的时候大女儿过来帮忙,在她回去准备坐下写作业的时候,就听到“啪嚓”一声,同时传来女儿的叫声。
老树赶忙过去一看,只见女儿咬着牙摔坐在地上,旁边是散了架的凳子。
那个凳子其实是老树刚开始学木工的时候,用边角料随便钉起来的几块板,确切说也不叫凳子。
“裁缝没得裤儿穿,木匠没得板凳坐。”妻子扶起女儿,带着些嘲讽笑着说老树:“说的就是你吧。”
“是呀,爸爸,我都帮你扶板子了,还帮你看着熬胶,你给我做个小椅子吧,。”女儿仰头看着老树,眼里充满了期待。
“好,我马上就做,你想要哪种的椅子?”老树看着女儿说。
“嗯……我想要个可以往后面靠的凳子,可以趴在写字桌上写作业。”女儿歪着脑袋,转着眼珠在脑海中勾画她理想中的凳子。
“嗯嗯,好,我就去做。”老树答应着,心想:我一定做出最能展现我手艺的椅子。
他花了些心思,找来几块水曲柳,按照孩子们的身高计划做四把30厘米高的小靠背椅,而且很快就做出了草图。
水涨船高,彩礼的行情也看涨,五弟娶亲的彩礼比最初相亲时涨了不少。老树没办法,提前收了几个雇主的定金,才勉强凑够五弟的彩礼钱。
鸡舍的事基本交给妻子料理,菜地已经秋谢,老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赶工上。
表舅已经在一年前去世,面对客户提出的新花样,他再也没有人可以商量,他不想拒绝客户,总想着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手艺。
遇到星期六的时候,他会把自己整晚关在木工房里,反复研究琢磨图样,做了改,改了再做。
直到星期天不用去上学的孩子们开始玩耍的时候,老树才走出木工房。他抬头看看天空,阳光里,早已不见昨晚的星空。
每一个新的花样成功,多挣的那一点点钱,老树都会买一些糖果来安慰孩子,因为他答应孩子的小椅子一直没时间做出来。
他在预定的时间段里,加了两个大衣柜,多挣了240块钱,腊月里五弟完婚后,他才开始着手打造那四把小椅子。
此时,距离他的承诺,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妻子开始踩着缝纫机给孩子们准备过年的新衣裳了,孩子们抓紧赶着写作业,想在过年的时候能轻松一点玩耍。
鸡舍里的鸡已经增加到100多只。晴天,鸡悠闲地在鸡舍外散步,雪天,则在鸡舍里温暖的架子上隔着落地窗看雪景。老树依然每晚来看它们。
年三十的时候,孩子们收到了不同寻常的礼物——四把一套油光锃亮的小椅子。
椅子上面水曲柳的纹路在清漆下清晰可见,显得质朴又高雅,椅子靠背带着弧度,刚好包住孩子的后背,椅子高度正好适合孩子们学习桌的高度。
“我多刷了两道清漆,椅子腿部做了弧度。”看着漂亮的椅子,老树满足地对妻子说。
孩子们兴奋地认领属于自己的那一把椅子,最小的老三有些低估水曲柳的分量,怎么都拿不动她挑好的那把。
她们把椅子围成圈玩过家家,又摆成一排当小床。可是第二天早晨醒来,谁还分得清哪一把是自己的。
新年的第一天,迎着太阳,老树笑着看穿上新衣的孩子们茫然地找自己的椅子,一旁的妻子看着他新长出的几根白发,走过来和她站在一起,轻轻捋一捋他有些弯曲的脊背。
老树在40岁的时候,得了严重的颈椎病和腰椎病几近瘫痪。他没能再使用那些木工工具做出任何家具,后来多次搬家,他给自家打的家具中保存下来的只有一张书桌和这四把椅子。
40年过去了,那四把椅子没有一个连接处有松动的迹象。
几年前,大女儿为自己的儿子认领了一把,这次,她又把椅子搬来新家。女儿认为椅子老旧的款式和颜色,跟现代轻奢的装修风格一点都不违和,儿子坐在椅子上面玩姥爷的大手,高低刚刚好。
椅子的榫卯工艺是最令老树骄傲的地方,只是对于身边不懂的人,他无法过多言语。而椅子承载的那些披星戴月的岁月,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也许根本不需要他去评价或者多想。
做了就是做了,辛勤也好,困苦也好,都是过往,就那样沉沉地占据老树心中一隅,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