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势利眼”老师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3期“势”专题活动。
我曾深信，我的语文老师陈静是个不折不扣的势利眼。
初三上学期，班主任病休，陈静成为我们的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第一眼，我就喜欢上她利索的短发，和镜片后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
然而，第二天，她就给了我一个迎头痛击——她换了新的课代表，而我，不在其中。
她的理由是，“你语文好，多用点时间在数学上。数学成绩低成这样，怎么考重点高中？”
我语文成绩好，所以不能当语文课代表？这是哪儿来的谬论？
心中腹诽，嘴上却什么都不敢说。我郁闷了半天，晚上回家才捂着被子号啕大哭。
擦干眼泪，我开始刷数学题。她说得对，我必须努力提高我可怜的数学成绩，确保能考进一中。
语文课上，我默默听讲做笔记，不再如以往频繁举手回答问题。我不想与她对视，她的金丝边眼镜太刺眼。
一周后，她宣布学校要组建语文兴趣小组，每周二、四放学后加课一小时，由两位优秀的初三老师专门辅导作文和阅读理解。
“每个班只有六个名额，”她推推眼镜，依然面色淡淡。“根据入学测试成绩和平时表现筛选。明天公布名单。”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我，能被选上吗？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作文，小学时还得过市级比赛二等奖。但现代文阅读有点差，每次都要丢五六分。
别看只有五六分，在激烈的中考竞争中，一分，就能拉开二三百名的差距。
我默默盘算，如果能进兴趣小组，提高写作水平，掌握答题技巧，中考成绩最少也能提高七八分。
只是，一想到陈老师锐利的目光，我不禁忐忑。
终于盼到语文课，陈老师拿出名单开始念名字。
“王皓。”
呵！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还是班长。
“李丹丹。”
学习委员，她母亲是市重点高中的老师。
“刘洋。”
某连锁超市的少东家，据说，学校图书馆就是他家捐款建的。
“季雨霏。”
教务主任的女儿，稳居年级前五。
心，一路往下沉；老师的声音，似乎在慢慢飘远。我使劲掐住大腿，用疼痛迫使自己回神。
“徐铮铮。”
第五个了，还是没有我。
我几近绝望。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我家境平常，父母不过是普通的打工人。因为偏科，我的总体成绩也并不拔尖。甚至，我都没有徐铮铮那样开朗乐观的性格。
我，凭什么入选呢？
“最后一个，”陈老师顿了顿，“谷雨。”
我猛地抬起头，惊讶得瞪圆双眼，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同桌悄悄捅了我一下，说：“恭喜啊！”
我忍住眼中翻涌的热流，盯着讲台上的陈老师。她没戴那副金丝边眼镜，浅紫色的镜框衬得她肤色粉嫩白皙。
十二月底，学校要选拔学生参加市级作文比赛，每个班有两个名额。对此，我信心满满。我的期中作文满分，舍我其谁？但，陈老师最终选了王皓和季雨霏。
下课后，我鼓起勇气走进办公室。“陈老师，我想问一下，作文比赛选拔的标准是什么？”
陈老师从教案中抬起头：“主要是看综合能力。王皓和季雨霏的语文成绩一直很稳定，而且他们参加过类似的比赛，有经验。”
“可我的期中作文是满分.…..”我嗫嚅着争辩。
“一次满分不代表什么，”陈老师语气平静，“这种比赛不仅看写作水平，还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质和表达能力。王皓和季雨霏在这些方面要更成熟一些。”
我还想说什么，她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你先回去吧，老师有自己的考量。你现在的重点是备战中考，比赛机会以后还有。”
同桌凑过来安慰我：“你没听过吗？好多人都说陈老师势利眼，对家里有钱有势的和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态度就是天壤之别……”
来年三月，英语老师通知我去参加一个英语写作大赛，说是跟班主任商量好的。
“这个比赛含金量高，而且不需要你们个人承担任何费用，不像去年那个作文比赛，还要参赛学生付费培训，四百块钱呢。”
四百钱？我几乎惊掉下巴。我妈一个月才挣六百多块，除去日常消费，根本剩不了几十块钱，哪来有钱拿给我去参加培训？
我偷偷拍了两下胸口：幸亏陈老师没有同意我的要求！
中考成绩出来，我全校排名第五，数学满分，稳稳当当能进重点高中的重点班。
离校那天，我去办公室向老师们道别。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
她正在收拾办公桌上的物品。听说，她要调往另一所学校。
“是谷雨啊，快，过来坐。”看见我站在门口，她笑着招呼。
我拘谨地坐下，她也在我对面坐下来。
轻轻叹息一声，她缓缓开口：“谷雨啊，我记得你在作文中说过，以后要做一个尊重每一个学生的好老师。可是，你知道吗？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在现实条件下为每个学生寻找最佳路径。”
见我点头，她继续说：“有时候，保护比揭露更需要智慧。比如你，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如果直接告诉你因为经济原因不能参加比赛，可能会更伤你的心。而如果我表现得‘势利’，你反而会憋着一股劲证明自己。”
她与我视线交接：“老师的方法不一定对，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认为这是对你最好的方式。你能有今天，我很欣慰。”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陈老师。
时隔多年，我也成为了一名教师。面对一群性格各异、家境不同的孩子，我才理解了陈老师的良苦用心，她的“势利眼”，其实是一种更深沉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