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先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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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年时间爱上先生，却只用了一个夜晚杀死了我爱的先生。
1、春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
诗还没读完，读诗人先没了声儿，“滋滋”的声音后，一股烧焦的味道开始在空中弥漫。
打盹儿被烧头发的人瞬间清醒，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边用手拍烧着的头发，一边碎碎念：“怪我怪我，不该偷懒不该偷懒。”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先生，我也不明白为何我突然有了意识，也许是他温润的读书声叫醒了我，也可能是他身体的触碰。
我本来以为先生唤醒我是因为他很喜欢我，但自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直接接触过我，应该不是不喜欢吧，因为他仍然日日和我在一起。
先生长得很好看，容颜清俊，笑起来格外温和。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声音很轻又有些懒懒的味道，我最爱听他念诗，好像总能跟着他一起在诗中游历。
2、夏
连绵了几日的雨，天终于放晴了，万物被洗涤的异常干净，树木小草都青得逼人。
最近很是苦恼，因为天黑的越来越慢，我见先生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我曾几次在先生做饭时，通过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他的注意，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搭理我，只是偶尔歪着脑袋盯着我，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又放进一些柴火。
这个时候我会高兴的不得了，因为我可以短暂地触碰先生那骨节分明的手。
这夜却有些不同，我和先生单独待了整整一夜。
再见到先生时，他仍然如白天一样穿戴整齐。他面上有喜色，去屋里泡茶时脚步都是欢快的，我也跟着高兴起来，身子一摇一摆的。
先生在木桌上摆好棋盘，分好棋子，将茶壶搁在一旁，然后坐在桌子一侧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先生离我很近，近的我可以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他看书很认真，有时眉头微皱，有时神情轻松，有时眉眼染笑。我很会察言观色，每每先生露出愉悦之色时，我都会适时的晃动身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只要他抬眼看我一下，只要看一下，就一定能看见我格外的明亮，也应该就能感受到我感受到了他的开心吧！
一本书已经翻了一半，棋桌对面的位置仍然空着，先生好像有些乏了，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又去门口张望了一会。
这个季节已经有萤火虫出没了，先生刚开门一会就有萤火虫飞了过来。
先生应该觉得有趣，跟着那小东西一直到了院子里，还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等萤火虫飞走后，先生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抬着头望着星空，微翘的嘴角诉说着他的喜爱。
从侧面看过去，仍能望见先生眸中的点点星光，我看的有些入迷，脑袋晕晕，猜想先生平时醉酒后也是这种感觉吧！
自那刻起，我的脑中都在想，我何时才能成为先生眼中星河中的一点呢？
先生趴在桌上睡着那刻，等的人也没有来。
这倒便宜了我，我不知满足地盯着先生看了一整晚。
不过中途发生了一点小事情，一只小飞蛾围着我转了好几圈。
我嫌他打扰了我看先生，没好气的让他走开。
他却不肯，他说他一生追求光和热，我是他见过最让他迷恋的。
我却有些恼，因为我的光和热都是给先生的，即使我不配，但我对先生的心意不能受到亵渎。
不过，那小飞蛾好像真的着迷一般，不顾我的劝阻，直直扑向了我。
直到小飞蛾化作灰烬我也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明白是我让他消失的。
3、秋
先生换上了一身便于劳作的衣服，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白净的手腕，裤腿也挽上了一些，他又去家里找了一个木盆，做完这些，他才找了一个灯笼罩把我放了进去。
对了，先生今晚要去采藕，本来说是白天去的，但是白天他有事耽搁了，就准备这个时候去。
看不出先生的心情，反正我很高兴。
夜晚的池塘并不安静，这个时候仍然有青蛙在叫，还有各种虫子的低语，好不热闹。
先生将我放在一个树杈上，自己拿着木盆下了水，但估计有些暗，他没看清路，踩了空，险些栽倒。
我其实觉得先生有些笨，明明寻个长一点的树枝插在水里将我挂在上面就可以一直照着他了。
摸索了半天，盆中的藕寥寥无几，先生却已经累得够呛，站在水里大声喘着气。
“书生果然只会读书呀！”我在岸边看着，心里默默感叹。
我寻思这话我也迷说出口呀，怎么先生好像听见一般，他似乎轻轻说了一句：“不能被小看，不能被小看。”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后便又弓下身子，双手摸进了冰凉的水中。
看来先生是下定决心要证明自己，这次竟然收获还不错。
突然，先生旁边的水中似乎有东西，他转过身看却又什么也没有，等他转过去之后，身后的水又开始动起来，紧接着那水波又到了先生脚边，然后是手边，滑腻的触感让他背脊瞬间发麻。
我看见先生僵了片刻，然后就大叫起来，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一般乱走乱晃，嘴里还“啊啊啊啊啊”的大声喊着。
他跌在水里又爬起来，又跌下去，我看着心急如焚。我
拼命摇晃身体，我想快点到先生跟前保护他，但无论我怎么拼命，还是被牢牢禁锢着，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在先生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立刻到他身边。
忽然，一阵疾风过来，我竟然就随着它落到了木盆中，就着我的光亮，先生看清了那消失在残荷中的鳝鱼尾巴，这才稍稍平静一点。
他还坐在水里，双手也撑在水中，这时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正看着我，过了好半晌才带着自嘲的口吻开口：“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还好有你在，哈哈哈！”
4、冬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先生就已经披上了带有貂皮的披风，他极其怕冷，也幸好他怕冷，我才能每日如此长久地陪在他身侧。
冬至这日，他推门而入时带进了片刻风雪，转身便将手向我伸来，骨节分明的手被我照得通红，看着暖烘烘的。
我有些小心思，先生不在时我总是懒懒的燃着，没多大光亮，也没有散放很多温度。可是一旦先生来时，我便会噼里啪啦使劲燃烧，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他，虽然我没问过先生想不想要，但……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的吧！
先生今天好像有些忙，他刚进门不久又拿起伞准备出门。临走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折回身将小灶放在了靠窗的木桌上，我用劲燃烧的样子好像受到了他的喜欢，他眉眼带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才出门。
窗户没有掩实，我透过缝隙看到先生手中的伞仍然束着，他的发上肩上已经有了白色的雪花，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在空中摊开接过一星点雪花，他的嘴角有好看的弧度。
“好想变成雪啊，这样就可以落在先生的肩上了。”我望着这一幕出神，心中升起奇异的渴望，这次，先生不在我也发出了耀眼的光和灼人的热。
先生回来的时候雪大了一些，他没立刻进门，大概是在抖伞上的雪。
“今天的羊肉真新鲜，我出门前已经把火升起了，待会直接涮就行。对了，我待会去烫酒，今晚不醉不归。”
先生带着笑意的话语声传进了屋中，我忽的精神起来，仔细一听却发现不止先生一人。
“你特意去接我，今夜定要喝个痛快。”来人也笑着回答。
门打开后，我才看清楚，先生旁边是一个比他略高的男子，不同先生的温润儒雅，那人看着有些浪荡味儿，他五官分明，有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说这话时薄唇微勾，有些迷人。但……我不太喜欢他。
先生拿出他的红泥小火炉，将前几日就准备好的酒烫热，两人对坐在桌前，喝着酒，涮着肉，嘴里谈论的是诗词歌赋，是心胸抱负……他们眼中的光，脸上的笑，口中的狂，让我忘记黑夜，我好像看见他们在白日放歌，举杯对酌。
屋外风声呼啸，三更的雪被悄悄吹散。
屋内是高山流水，高谈阔论醉不归。
5、夜，无尽的黑夜
先生一直忙到深夜才停下了手中的笔，伸了一个懒腰后站起身，简单梳洗后上了床，我以为他要睡觉了，哪知道他又拿着一本书在床上看了起来。
自冬至过后，先生变得愈发努力，每日勤恳，夜晚也要埋头苦读到深夜才罢休。
许是几日下来太过劳累，今晚他竟然拿着书睡着了。
我再一次拥有彻夜陪伴先生的机会，他好像真的累了，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蹙着，我好想为他抚平。
可是，我做不到。
我再次讨厌起自己，为什么连喜欢的人都触碰不到，为什么毫不相干的雪都可以被他捧在手中，为什么别人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改变，为什么？为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小飞蛾的奋不顾身，他为了追求所爱可以不惜牺牲自己。
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了先生我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啊！
像中蛊一般，我的眼里只有先生，只想帮他抚平眉头，我顺着床帘慢慢爬上了床，我开始紧张，开始兴奋，终于，我成功了，我真真切切触碰到了先生，
但迎接我的却不是和小飞蛾一样的消失，而是先生痛苦不堪的呻吟。
我开始慌乱，开始害怕，先生这是怎么了，我该怎么办？
我清晰地感受到先生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份脉动在我身体里慢慢消失，可我无能为力，我除了拥抱着他消失，我什么也做不了。
先生，我明白了，爱不是拥有，是克制，是理解，是相互成就。
我明白了，先生。
“先生，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