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 BANK 光阴 <壹> 来自身后的心安
在填单台旁，柳绍颜眼瞅着客户拿了一张绿色单子出来，那是西联发汇单，柳绍颜认得。她不禁开始有些焦躁起来。收汇她做过N次了，不难。但发汇，她只做过一次。
那次，所有柜员同时出现疑难业务，副主管霍启昕忙的团团转，当时柳绍颜实在不好意思再惊动他了。好在当天师父吴巍站大堂，发现情况后，立刻到她的2号窗口进行现场指导，外加客户当时的情况是最简单的那种发汇，柳绍颜好歹应付了下来。
可眼下，师父刚刚清点完毕离柜吃饭去了，与她还在上柜的是转过弯去的4号窗口的孟莹。大冬天的，柳绍颜居然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又开始紧张了。因为上柜期间不允许带除水杯以外的任何私人物品，所以，即便出了一脑门儿的汗，柳绍颜也没有纸巾可以擦拭。其实，银行对柜员岗的要求是最苛刻的。就算水杯，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放在脚底下或桌上。用专业术语讲，那叫“置于监控范围以外”。毕竟，每个柜员头顶上都有至少3个监控探头，几乎是360度无死角。
柳绍颜一直常驻2号窗口。因为只要一走进网点大堂的正门，往左一看，正对着的就是2号。也正因为这绝佳的地理位置，2号窗口一直被行里戏称为“头牌”。每天早上临开门时，其他人都会跟当天坐2号的同事玩笑一句：“嘿！头牌，接客了昂！”同时，由于2号窗口不接对公和对私贵宾，是纯个人普通窗口，业务范围相对简单，因此也被用来做新人的锻炼窗口。
头牌
冬天的中午，是一天客户量相对最少的时候，但此时柳绍颜竟然开始企盼赶紧再进来一个客户，最好还是个存大额的。这样，她就可以避开这笔头疼的WESTERN UNION了。但事与愿违，正当柳绍颜七想八想的时候，这位填单的女士已经抬起头向着2号窗口张望，由于没有其他客户的缘故，大堂经理也没为客户取号，直接冲2号大手一挥，笑容可掬的说：“请您到2号窗口办理！”。
柳绍颜心中暗骂了一句：“靠！你大爷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她还是起立，面带微笑，双手接单，向着迎面的客户说：“您好，欢迎光临！您请坐！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这一套动作和标准话术，分毫不差。柳绍颜绝对不能因为客户没有正规取号就来办理而有所怠慢和省略。柳绍颜是吃过这个亏的。曾经有一次正逢上级行对下辖网点进行非现场检查，就是随机指定一个网点的一个柜员，再随机抽调其某一天的某笔业务录像进行“鸡蛋里挑骨头”的工作。
柳绍颜的运气总是十分的不巧，上级行抽调的便是她。更为运气差在是从业务的中间才开始看的。而她当时省略了“您好，欢迎光临，您请坐！”的前奏。因为省了这两句话，柳绍颜被扣罚了1千块钱。只是，省略这两句话，并非无故。通过回看录像，柳绍颜想起那天是附近的老客户王大爷来办跨行汇款业务，老爷子将近80岁，耳聪目明，但毕竟岁数大了，动作都有些缓慢。到柳绍颜的窗口好不容易把需要填写的业务单子填好了，等正式准备为其办理的时候，柳绍颜发现王大爷还是在金额大写处写错了一个字。银行单子写错不得涂改，这是原则问题。而银行员工不能代客户填单，这也是极为严肃的规定。望着大厅等候区黑压压一片的客户，柳绍颜感觉前所未有的为难。银行的很多凭证单据那些需要填写的格子、位置，柳绍颜作为一名银行职员，她也必须承认实在是太小、太复杂，一点儿也不人性化。只不过，所有规定的出台制定都是有血的教训的，柳绍颜也不能随意突破。于是，她选了一个折中的方式，把单子上需要填写的部分在白纸上按王大爷的情况誊写了一遍，然后又给了对方一张新的单子，这样王大爷只需要在填单台照抄一遍就可以。柳绍颜特意跟王大爷强调，一旦写好，直接到她窗口办理，不需要再重新取号了。
老人家再次写好单子，正赶上柳绍颜的窗口没有业务，他便直接前往。而上级行抽调录像的节点也正是从此刻开始。因为王大爷不是首次办理，也没再取号，中途始终在网点。于是柳绍颜便没有继续死板的重复一遍问候语，取而代之的是直接微笑着道：“您好，您单子这次写好啦？”虽然后来主任也承认这种扣罚过于教条，柳绍颜也是有点儿冤。但很多时候银行业，或是说在职场中就是这样不近人情、不讲道理，而作为其中的员工，在没有能力改变的时候唯有适应，尽量做到极致才是硬道理。因此，柳绍颜对此事印象深刻。
而现在，这与曾经很相似。柳绍颜不敢大意，一板一眼的把单据收入，重新坐回工位。她脑海里开始回忆师父场外援助那次的整个业务经过。
“绍颜！你那是什么业务？！是西联发汇吗？！你会做吗？不会赶紧说话昂！别到时候错了又抹账的！！”4号窗口的孟莹突然高声问了几句。孟莹比柳绍颜早入行一年。但业务能力很强，对公对私业务都能做，就是人比较凌厉。
在这静默的中午，孟莹的那几声问吓了她一跳。柳绍颜此时正在努力审视这笔西联发汇单。她发现，单子填的出奇的好，没有错误，没有涂改。中英文书写的位置也全都对。只是有一处美中不足，那就是这种往国外汇款的单据需要英文全大写，而客户都写了小写。她先回身从身后的凭证柜里取出需要打印的《境外汇款申请书》、录入外汇管理局时会用到的软联拓写的业务凭证，并且按打印顺序放在一旁。
霍启昕作为当天唯一业务主管，他并不着急去吃饭，一般赶上只有一个主管当班的时候，他都是随着第二个离柜吃饭的柜员一起去的。所以他一直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看微博。他的办公桌处在网点内部现金区里柜台拐弯处平行的位置，也就是纵可看到1、2、3号窗口，横可看到4号窗口，回身可总览身后整个网点内部。刚才4号窗口孟莹的问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前方正在忙碌的柳绍颜，轻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倒霉孩子，怎么大中午的碰上这么个倒霉业务？！”。
他不动声色的起身，从凭证柜里拿出《境外汇款申请书》，他悄悄地走过去，来到了柳绍颜身后。其实，柳绍颜早已用余光看到了他，同时正因为他的举动大感意外，她还以为她的这位主管准备吃饭去了，却没想到是向她走来。此时的霍启昕看到柳绍颜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凭证，心中居然略感欣慰。但他没有印象柳绍颜做过西联发汇，收汇她倒是没问题的。因此他犹豫着是否要问一句。只是，正经的问，霍启昕感觉自己好像是怀疑柳绍颜的能力似的，他不想让她有那样的误会，但是如果不问一句，他又实在不太放心。最终，他选择了一种幽默的问法，他半严肃半玩笑的说：“绍颜，西联发汇会玩儿，哈？”。
“嗯！之前玩儿过！”柳绍颜如实回答。
“哦？！我怎么不知道？！”霍启昕是真有点儿意外。
“是!那天所有柜员都遇疑难业务了，当时你正在3号窗口帮芙姐解决问题，我师父在大堂指挥着我做的。”柳绍颜一口气解释完，就回身继续办理不再说话了。
柳绍颜知道霍启昕没有离开，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忽然就不焦躁了。就好像小时候学游泳，父亲的手托着她，但并不真使劲儿，而只是在她突然换不了气的时候会给她支撑。而现在自己的这位主管站她身后的感觉与之相似。她问清楚了客户的要求，也是那种最简单的情况——汇费和汇额分开算。她最讨厌客户要求汇费含在汇额里的，也就是对方出手续费。人民币还好说，但西联是外币，美元或欧元，她所在的网点只能受理美元的。这种情况，柜员只能拿大概的金额去系统里试，可汇率一天9变，经常前一分钟这个金额还合适，后一分钟汇率一变，这个金额就作废了，令柜员苦不堪言、头疼万分。
如今，两者分开算，发汇人出手续费，柳绍颜就没问题了。当初师父教她那次就是这种情况的。她先按着当前汇率为客户算出所需人民币的金额，然后录入外汇管理局系统，打印软联拓写业务凭证，再把单子上客户填写的信息录入自己的操作系统，这时，她想起了小写问题。于是，她回头问霍启昕：“霍主管，这客户写的都很好，就是都是小写……你看，这行吗？”。
霍启昕“浸淫”此行十多年了，他只掠扫了一眼，看了几个关键处就知道柳绍颜所言不虚，他明白，没有几个客户可以写的这么规整了，就算上级行下来检查，看到这样的单子也不会死计较没大写的问题，他只沉吟了一下，就说道：“就这么着吧，写的已经很好了，你跟客户提示一下，下次注意大写就行了。”
闻此，柳绍颜像得了圣旨似的，立刻转头又对客户照猫画虎的复述了一遍。客户是一位老客户，姓黄，黄女士说：“哦~，那真对不起啊！不好意思了，下次一定注意！谢谢了！麻烦你们！”柳绍颜其实知道黄女士，也对她颇有好感，因为这个客户很通情达理，而且每次不管什么业务，单子都事先填的整整齐齐，所以她说下次注意，那下次就一定会拿来一个全大写的。这一点柳绍颜绝对相信。
业务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远程授权那边的主管也没有因为小写而决绝授权，大概也是因为很久没有看到如此工整的单子了，柳绍颜感觉刚一提交，授权就通过了。打完发汇单，霍启昕眼看要打《境外汇款申请书》，他刚才只是大概看到柳绍颜把各种所需凭证码放整齐，但并没有逐一去核对，收汇时用的《涉外收入申报单》和发汇时打的《境外汇款申请书》乍一看上去很相似，都是白纸黑字，上面一堆表格，还有中英文对照，于是他又赶紧提醒：“别忘了打《境外汇款申请书》，记着可别拿成《涉外收入申报单》了昂！”。
“知道！都准备好了！”柳绍颜边说边向着霍启昕晃了晃手里的凭证，并没拿错。霍启昕此时彻底松了口气，他这时完全相信后面的事儿柳绍颜已经完全可以搞定了。
“呦呵！可以啊！这一大中午的！一人儿没有！”柳绍颜的师父吴巍拿着自己的水杯，大摇大摆的晃了回来。如果不是穿着工服，别人可能以为这是一位富家少爷！看着师父走到拐角处的一面小梳妆镜前，仔仔细细的整理着领带。柳绍颜感觉心情很好，这笔讨厌的西联，总算是给它西过去了。霍启昕在听到吴巍的声音时，就明白自己可以走了，就算柳绍颜再有什么问题，她的师父已经回来，完全可以指导解决。于是，他又再次悄无声息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行了！徒儿！为师回来了！这儿就交给我了，你去咪西吧！”
“师父，刚才我做了一笔西联发汇！”柳绍颜一脸兴奋。
“西就西吧，发就发呗，你不是会做吗？我教过你啊！”吴巍轻描淡写道。他说话吞音很重，“不是”的“是”字几乎被他吞了进去。吴巍很喜欢逗自己这个傻萌傻萌的徒弟，这孩子心眼儿实，就是有些胆小、心重，遇事易慌张。即便是作为师父，吴巍也不能动不动就夸她，何况这也没什么可夸的，于是干脆表现的一脸不屑。
柳绍颜并没有因为师父的不屑一顾而气馁。她只是调皮地冲师父做了个鬼脸，然后正打算喊霍启昕看她清点，就见霍启昕已经举着手机走了过来。
“怎么样？西联发汇没问题了吧？是不是还挺好玩儿的？”霍启昕笑眯眯地问道。
“嗯，还行，就是还没见过那种拿来了固定的人民币，然后要求只购这么多人民币的美元，并且连手续费都算在里的。就是那边什么解放军出版社的，老来，一来就发好几笔。”柳绍颜很诚恳地说着。同时，她手里不停地敲击着键盘，进行着日中清点工作。
“那有什么难的？一样做法！你就是脑子到时候清醒点儿，系统里给他多试几遍，别给人算错手续费什么的就行！”一旁3号窗口的吴巍接话道。他已经挪开了“暂停办理”的牌子，签到系统，拿出业务章，准备迎客了。
“对，你师父说的没错！都一样，慢慢来吧！”霍启昕对吴巍的话也确实表示赞同。
柳绍颜输入完最后一种面额的个数，然后回车提交，系统余额处显示“0”。柳绍颜心中的感觉更好了。这表示她上午的业务起码没给人算错账。干柜员的没人希望在清点时，系统余额处出现“+”号或者“-”号。那意味着现金账实不符，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是对上一阶段工作赤果果的否定。不过，好在，柳绍颜今天中午可以安心离柜吃饭了。她关上钱箱，锁好抽屉，收好各种凭证和业务章，临时签退了系统，就心满意足的去了卫生间。在卫生间过道处，她看到了悠然抽烟的霍启昕，于是打了个招呼，洗手完毕，柳绍颜就回休息室准备吃午饭。而霍启昕望着柳绍颜离去的背影，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一天中，他最喜欢中午这会儿躲厕所抽烟和晚上业务都规整好准备送款等款车时的独处时光，因为这期间他可以静静的去想一些很私密的事。刚才，他对柳绍颜那孩子又有了那些莫名的感觉，那已经超出了一个主管对一个有些磕磕绊绊的下属的关怀。在柳绍颜遇到麻烦，适时的出现，适时的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和实际的帮助，这似乎已经成了霍启昕下意识的一种习惯。他就是想帮她，甚至会绞尽脑汁去寻找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去提点她。他不希望柳绍颜畏惧，他希望她高兴。或者说，他知道柳绍颜是真心想做好的，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好，只是需要给她时间，给她鼓励和肯定。而他，霍启昕，正是那个应该给她鼓励的人，因为，他能明确的感到，柳绍颜是真心相信他的。所以，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呢？是努力的去做柳绍颜的伯乐？还是他想极力维护柳绍颜对他的那份信任呢？可是，如果仅仅是工作关系，那么他的这种想法还正常吗？
“嘿！主管！别抽了！咳咳，呛死人了！你的肺肯定是黑涉的了！快回去，我师父那儿需要主管审核。”柳绍颜及时出现，把霍启昕拉回了现实，他失笑的摇了摇头，跟着柳绍颜，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