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瀑谷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不一样之【日出】
千褚醒来的一瞬间看到瀑布倾泻而下,眼前一小片粼粼波光,他眨眨眼,却发现那其实是日出瞬间金色阳光透过窗缝侵入小屋。他问里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里七说春十二日。
一
层层叠叠的小青山从火车窗外飞速掠过。姜泥在搬来山谷的一路上反复问了许多遍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瑶筝在火车上低着头举着一枚小镜片看书,姜泥的小手扑在瑶筝身上一摇,镜片里的文字便花了一片。瑶筝放下书和镜片,叹口气,她的丈夫阿耘坐在她们对面像往常一样微笑着不语。
“叫——”瑶筝自鼻腔发出一个牛哞一般拖沓绵长的发音艰涩的单词。
阿耘被逗笑。姜泥目瞪口呆地在头脑里重复这个单词,这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古语种,属于古亚洲语的某个语系,发音繁复杂乱,还有前后鼻音的差别。姜泥小声嘟囔“妈妈你再说一遍吧”,瑶筝一拍她的脑袋把她推到阿耘怀里。
瑶筝继续拿起眼镜研究她那艰深的名著,姜泥在阿耘怀里想逃跑,阿耘牵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脚后跟磕了磕她的小皮鞋,轻轻巧巧地把小孩整个儿圈在自己胸前。
这一年姜泥一家来到山谷安家。姜泥的父亲阿耘是一名公派警察,母亲瑶筝是一位植物学家。阿耘的理想是做天下最了不起的捕贼官,瑶筝的理想是做天下最了不起的研究员,姜泥的理想是跟妖精做朋友。
姜泥对妖精的幻想全部来自于父母。阿耘曾经做海员时遇到过海妖,海妖有乌黑的脊背和蓝盈盈的肚皮,有一双机灵漂亮能隔着几十海里一眼望见船只的眼睛。它们化作礁石挡在船只前,趁船只减速时从船背面爬上船来偷东西吃,此时阿耘会趁船长不注意悄悄挑起船舱背后挂着的干鹿腿喂妖精。瑶筝作为植物学家常发现变成妖精的植物,她给妖精分门别类,为行动还不便的妖精修剪枝叶,教低灵力的还喂不饱自己的妖精光合作用。除过城市这样的大型人类聚居地外,妖精遍布世界各地,它们因灵质聚集而获得生命,因年岁生长而积累灵质,法力随之生长,小部分妖精能生活在极端环境下,但大部分妖精还是像人类一样需要阳光、食物、草木和睡眠,像人类一样或分散或聚居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空中弥漫着零散的灵质分子,幼小的毫无自主意识的低级妖精自人的肩膀滚落到地上吧嗒吧嗒地弹跳几下再灰飞烟灭,许多人一讲起妖精的故事就滔滔不绝,姜泥却从小无论生活在哪里都没见过妖精。
山谷位于本州的西北部,几场倒春寒过后山谷里的春天才刚开始,这里有一个大瀑布,有盘虬的树干和凶猛的河狸。山谷里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其中最大的一族占据了居民聚集地的整个北部,北部最靠近山谷深处,夜间有狼潜行觊觎着居民圈养的牛羊马匹。
姜泥一家住在中部的一块柔软的绿色平地处,这里有上一任警长留下的砖瓦房、一片菜园和一处巨大的跑马场。阿耘一路上都温和而寡言,此时看到马厩,兴奋地打一声呼哨,漂亮的黑色小马随之打了个响鼻。
姜泥兴奋地自屋里屋外跑来跑去,短辫子上挂着的铃铛一震一震,流落下一连串铃音,小女孩却早已跑远。阿耘在砍掉杂草,瑶筝在叉着腰给山谷地图做标注,姜泥急不可耐地蹲在瑶筝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她什么时候能见到妖精,瑶筝放下眼镜片摇摇头,随后忽然眼神一动,手里的眼镜片迅速地一抬一转,一道小小的亮光利箭一般向身后射去,姜泥大张着嘴巴后知后觉地顺着瑶筝的动作向她身后看,只看到一小片杂草无风自动,随后杂草便被走过来的阿耘一镰刀割掉。
急什么,总会遇到的。瑶筝悠闲地把眼镜再次架到鼻梁上。
二
山谷内最大的氏族族长叫做里七。阿耘作为新的警长去拜访里七族长,临行前十分紧张地拜托瑶筝教她外交礼貌用语——瑶筝把他丢出门,两人都没注意身后跟着小尾巴。
姜泥偷偷跟着阿耘去了里七家,在被里七家养着的狼狗磨牙霍霍地盯着的时候被阿耘一把揪出来带在身边。
里七是一位十分年轻的族长,他站起身时比阿耘还要高一点,面庞沉静眼神坚毅,袖子卷起一半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疤。里七礼貌地与阿耘交接了警长事务后阿耘从贴身带着的信封里抽出最小的一封,里七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整齐端正。这是里七投递的委托。阿耘解释说,这些都是上一任警长留给他的,在收到这封委托后不久上一任警长被调走了,于是老警长委托阿耘了解旧案,其中一案就是里七的失踪的弟弟千褚的事。
姜泥获准在里七的农场里转一转看一看。里七的农场很大很标准,不同于姜泥一家小院落里杂草丛生,这里的每一片土地都似乎被精心规划严格修缮过,有专门的卫兵管理马匹,武器库摆放着涂着棕油的弓箭和弩箭。里七介绍说这些都是他曾经游历江湖时攒下来的,他年轻时到过很多地方,只是他脾气太暴躁,在城市中与很多人政见不合,为了带着族人躲避战乱而在山谷里安了家。里七很喜欢姜泥,他说姜泥行动慢慢的,很像他弟弟小时候。里七把姜泥抱在怀里,轻轻地揉揉她的耳朵、敲敲她的脑门。
等到二人混熟了,姜泥快言快语地问:您知道在哪里能够遇到妖精吗?
里七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慌张。里七一族是最初搬入山谷的几个氏族之一,他们搬进来时深山完全属于妖精,不知为何,平地与小丘陵处完全没有妖精涉足。里七在山谷内圈了一小片地作为领地且开垦放牧。人的到来让山谷内多了很多新鲜变化,在某个清晨,雾还未散的时候一名妖精潜入了里七家侦查。妖精是草木精,身上带着植物的新鲜生涩的味道,虽然他很细致地扫去了自己的脚印和呼吸间释放的灵质,但微弱的属于深山与树林的气味还是被里七捕捉到了——里七为人谨慎体面,他警惕地接待了妖精侦查员,得知他的名字是“鸣幽”。
在鸣幽一笔一划细致地跟里七描述“鸣幽”二字怎样写时,里七和鸣幽都没有注意到里七的弟弟千褚悄悄躲在了他们附近。鸣幽跟里七零零散散地介绍了妖精世界的简单规则和对人类的态度——曾被人伤害过的妖精会保持中立,极少数妖精会憎恶人类。鸣幽说妖精很向往人利用天地自然规律的本领,又很好奇人驾驭天下生灵的方法,但甚少有妖精愿意真正与人做朋友。里七心不在焉地听着,此时鸣幽忽然反问那人类对妖精怎么看呢?
里七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场面话,鸣幽似乎并不十分满意,很快鸣幽告辞,此时他不必刻意隐去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里七警惕地对待这位妖精使臣,然而千褚却因为好奇悄悄跟着鸣幽去了妖精的巢穴。
千褚在故事书中读到,妖精会把天地灵质汇聚到一起喂养低级妖精,于是千褚脑中总有顶天立地的高级妖精将灵质揉捏成团,捏成一只透明的超大汉堡包喂给小妖精的画面。然而千褚很失望地发现真正的妖精的聚居地、这片森林与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差别,没有透明的大汉堡,没有嗷嗷待哺的低级妖精,浑身散发着草木气息的鸣幽进入森林后汇入这一片片草木后也不见了,这儿看起来只是普通森林罢了。不过自此千褚依然常常潜入森林,那天之后他总觉得鼻尖萦绕着森林中或鸣幽身上那种草香木香混合着露珠冷冽的味道。这样潜入妖精领地几次后,他在家中发现了一些鸣幽潜入的痕迹。
比如他和里七一起种下的自山谷外带进来的桂花树一夜之间枝繁叶茂。忙公务忙了几天的里七站在桂花树下一筹莫展地对千褚说为兄实在对时间没有概念了,千褚扭过头去吃吃地笑。这样的奇事数不胜数,妖精和人类少年就这样暗中交谈。千褚越来越频繁地进山,除过妖精最多的秘密森林外,千褚逐渐探索了山谷内大片的山坡草地与瀑布急流。千褚在一次进山中不慎掉入了瀑布。
里七得到消息后带人拼命寻找千褚,他最后在瀑布下游的地方找到了千褚和鸣幽。
千褚和鸣幽都受伤了,好在此地水流湍急将大部分石头冲刷得圆润,巨石的棱角没将千褚开膛破肚。被找到时千褚和鸣幽凑在一起生火取暖十分和谐,只是一人一妖身上带着一模一样的伤痕。
千褚对里七说是鸣幽救了他,鸣幽对里七说是千褚救了他。里七被折腾得听不进话,他最终还是不好把鸣幽带回人类聚居地。里七只将千褚带回了家,伤好后千褚的生活似乎归于平淡,然而不久后千褚失踪了。里七拼命寻找千褚无果。他找得急了想起了鸣幽,却发现鸣幽也不见了。
一直到今天里七也一直在寻找千褚和鸣幽。阿耘一边擦着马鞍一边对瑶筝说,有人说里七出现幻觉了,千褚当初根本没有被鸣幽救,千褚早已死在瀑布里,之后的一切都是里七的想象而已。
瑶筝在完全弄清山谷的构造后带姜泥和阿耘去看了山谷中最大的瀑布,十分壮观宏伟堪称奇迹的一道大瀑布,自天上倾泻而下,冲散支流河床上的巨石,一直延伸奔涌到各个方向。姜泥和阿耘同手同脚地扑进水流稍缓一点的支流处玩水,瑶筝举着镜片对准远处,远处高大的沉默的里七在树林里一棵树一棵树地敲敲问问有没有见过千褚。
瑶筝在到达山谷的第一天便发现山谷内的妖精似乎十分怕人——阿耘在家里苦思冥想了几天,最终还是屈服于一点一点打问千褚下落这样的笨办法。阿耘发现山谷内的妖精对人类充满警惕,一旦阿耘身边带着帮手或居民便完全无法逮到妖精正常交流,绝非当初鸣幽描述的大多数妖精保持中立,这儿的妖精怕人乃至躲着人,以及可怜的小朋友姜泥直至现在仍然没能见到一只妖精。
里七却对这件事习以为常。里七在山中早发现妖精都十分害怕甚至憎恶他的手下,却唯独不怕他。因此里七寻找千褚的行动只能独自进行。里七曾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反复尝试让手下穿上自己的衣服打扮成自己的样子,甚至与他人同吃同住相当长一段时间后一同装扮一同进山。然而上述办法都尽数失败,仍然只有里七一人能与妖精和平交谈,其他人一靠近,妖精便立即跑远隐身。里七因此独自转着圈打问千褚和鸣幽的下落几年如一日。由于一切只能自己行动,里七累得沉默寡言,又在瀑布旁寻找线索时不慎一脚踩上滑腻的石头而沿着瀑布向下滑了几寸——好在及时攀住了一棵歪脖子松。瑶筝一行人赶到时里七正费力地尝试从松树上荡到水里,因为轻伤和劳累而显得十分暴躁。阿耘灵巧地越过水流去捞里七,坚持揽着里七的腰把他带到岸上。里七条件反射地在阿耘伸手过来时推辞一下,阿耘的手顺势探向了里七的后背,他的手指在里七后背上弹了弹,撕下了一张由灵质生成的写着“好人”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潇洒飘逸,笔画间充满灵气,弥漫着春日里断裂的草芽的清香。只是灵质零零散散,看来已经有年岁了。此时作为妖精的阿耘在字条上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张字条来自曾经的妖精首领。
阿耘把字条交给瑶筝,瑶筝把字条展开至里七面前。里七作为人类无法看到妖精首领释放的字条,但他依稀能闻到草木清香,里七犹疑着问“鸣幽吗?”,瑶筝立即心下了然。瑶筝问里七在山谷中住了几年,里七说不久。瑶筝问里七从前是否来过这里,里七说他年轻时曾经过这里,不过只待了短短几天。
瑶筝又问他是否还记得当时谷里住着的人在做什么,里七的脸色变得阴沉。里七先说了句“最烦那些占着地方不干实事的人”。
里七说的是那些州内官员。几年前里七到达山谷时山谷还未被开发,那时遍地都是妖精,妖精性情温和又天性好奇,对进谷勘察的州内官员毫无防备心。里七向来看不上那些占着资源与土地不干活的人,州内官员对外宣扬他们身负开发山谷的大项目,每天没完没了地进山勘察地形,到了山里就原地扎营点一堆篝火热罐头吃,天黑就踩灭篝火打道回府,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完全没有做事的样子。里七最初几天跟着官员队伍进山时全副武装,背着两把长枪和工具铲被迫跟着他们消磨时间,一来二去后里七彻底对这支队伍失望,他独自行动了几天采果子采草药,补给充足后离开了山谷继续游历。再回山谷就是之后带着本族人了,此时山谷已被划为一半一半,妖精全部躲进了深山深林,一半平地住着零零落落的人,没住人的地方便荒着,不见妖精的踪迹。里七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里七慢慢地一边回忆一边说,讲述得差不多时姜泥和阿耘已经七手八脚地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了。里七回过神来,按压住事事不顺的沮丧感,跟姜泥和阿耘礼貌道谢。方才阿耘救他的时候被带刺的酸枣木划破了手臂,一道角度刁钻的伤口,里七刚想开口主动要帮阿耘包扎,却见阿耘十分自然地拿了纱布,招呼姜泥,把小姑娘揽进怀里。里七呆呆地看着父女二人,发现姜泥手臂上一模一样的地方也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这一瞬间里七心中掠过无限画面,他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
瑶筝直视着里七的眼睛,里七目不转睛地盯着瑶筝,瑶筝对他亮出了捕贼官的证件。
瑶筝说“我们得一起找鸣幽了”。
三
鸣幽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姜泥,姜泥身上有一种亲切的属于妖精的气息,但她又确确实实是个人类。姜泥蹲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鸣幽移开目光,姜泥忽然小声对瑶筝嘟囔妖精身上怎么没有里七说的香香味道。
瑶筝一拍她后脑勺把她赶开。鸣幽此时躺在一张树桩床上,要仔细看来,老木桩上居然正稀稀疏疏地长着新芽。
瑶筝是创世之初修炼成的妖精之一,许多年后有了强大的能力。创世之初为保护妖精与人类两界出现了妖精总塔,瑶筝被编入妖精总塔后成为了捕贼官,负责两界之间的冲突事务与刑狱。总塔内权力更迭换新,瑶筝逐渐退出一线,她开始负责陈年旧案,负责的最大一桩案子便是山谷内妖精杀人案。卷宗上写着山谷内妖精首领毒杀了当时聚居在谷内的所有人类,人类的尸体被州内巡逻队发现,当即取消了此首领妖的一切权力,斩了他多半灵质,并判处其终身受监视调查。事实上这类恶性案件本应判得更重或查得更细,但那时随即爆发了一场妖精与人类的战争,也是因为这一场战争,山谷被划了一半给人类,妖精则被全部赶入深山与深林。
案子就这样随之了结,然而又被瑶筝的一位前辈突然提起。前辈一生都是州长的座上宾,却在老年时变得脾气古怪而执拗,单方面突然断掉与州长的联系后,病逝前莫名其妙地一口咬定这一桩旧案里,妖精首领无罪,甚至下了宣判书。可惜的是前辈只留下一件写着“草木繁兴”的老包裹便突然离世了,包裹是空的。因此瑶筝借阿耘工作调动的机会秘密潜入山谷调查这桩案件。
然而瑶筝到达山谷后没能顺利接收曾经杀人的首领妖的监管权,州内巡逻队早已丢失了首领妖的踪迹,瑶筝意识到了巡逻队漏洞百出,由于自己是秘密潜入因此她没再打听,只暗中贿赂了已退休的队员、曾经首领妖杀人一案的巡逻队员之一,这名队员最终透露了首领妖是一只草木妖精,其他的再没问出来。瑶筝想第二日再次尝试审问他,然而当晚老队员失足跌下了悬崖。
瑶筝立即蛰伏下来。此时阿耘和瑶筝发现了老警员留下的未解决的案子,阿耘通过里七知道了千褚曾与草木妖精鸣幽来往甚密,同日他发现了里七背后贴着的字条。
只是阿耘一直没办法拿下字条仔细观察。在瀑布旁瑶筝拿下字条最终与里七确认了曾经的妖精首领就是鸣幽。
瑶筝发布了追踪令,最终找到鸣幽时鸣幽与千褚果真在一起。此时二人身上有许多磕磕碰碰的伤痕且几近昏迷。鸣幽的灵质已散得七七八八,躺在草木间依旧可见精神十分虚弱。里七扑向千褚,发现随着瑶筝为鸣幽治伤,千褚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鸣幽与千褚如双生花。
姜泥见瑶筝要与鸣幽谈正事立即摆着小胳膊溜走去找阿耘,阿耘站得离鸣幽相当远,他作为外来妖精总会忌惮妖精首领。鸣幽定定地看着姜泥和阿耘,只是他大病初愈现如今眼神不大好,他想让瑶筝把那两人叫过来仔细看看,被瑶筝掰着脸被迫直视着她。
此时的鸣幽与里七口中清秀害羞、幼稚地与千褚玩跟踪游戏的的少年郎又十分不同。瑶筝为他治伤时发现了鸣幽的记忆曾受到剥夺,瑶筝拿来“草木繁兴”的包裹给他看,鸣幽看到老包裹后却十分哀伤。瑶筝问包裹里有什么,鸣幽说包裹里本身什么都没有,瑶筝又问这是什么意思,鸣幽示意瑶筝将包裹埋进地里。瑶筝照做,鸣幽轻轻一抚地,地上猛然长出一只细芽。鸣幽说这只旧包裹是死去的草木妖精的残骸,根据多年前流传的某种术法,将妖精的灵质种进地里,以人的血液喂饲,来年春天便能长出一个新的健康的人。草木繁兴是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四
多年前的外来人带来了种下妖精来年便可以长出新的人的种子配方,要在山谷中拿妖精做实验,为了种出健康的州长的将死的爱人。被骗的就是鸣幽。
鸣幽是当时山谷妖精的首领,负责与人类世界的交涉与人类的身份分辨,被确认为友善的人类可以相处,确认为敌方或盗猎者的人会被妖精捕食。州内官员一到山谷便受到了鸣幽的接待,鸣幽为人群带来食物和干净的水源,操纵草木为他们搭起营地。最初官员们对鸣幽十分友善,为了礼尚往来,他们在地形勘探的同时帮妖精架起了永久性的坚固的渡过沼泽的桥梁,用爆炸物炸开了堵着泉眼的巨石。因此山谷内的大瀑布愈发雄伟壮观,干净的泉水汩汩流出。一段时间的相处后鸣幽给所有人都贴上了“好人”的标记,以示妖精可以与这些人类和平相处。里七的标记也是那时贴下的,鸣幽目睹了里七混合了草药帮幼小妖精治伤,小妖精的灵质迅速聚集充满活力,里七拍拍小妖精的头嘱咐他按时服药。鸣幽没上前,在里七要离开山谷的时候也为他贴上了“好人”标签。
鸣幽和谷内妖精被官员队伍慢慢捧上神坛甚至尊称为仙,在两方关系几乎到达友好的最高峰时官员设宴邀请了鸣幽代妖精世界传授技术,鸣幽欣然赴宴,却被一铁锹封住了法力,被推入了早挖好的洞里。
鸣幽的灵质开始逸散、渗入土壤和空气中。此时官员队伍里的一个人忽然蹲下来捏了捏鸣幽的脸。鸣幽脸色苍白近透明,那人忽然问大家想不想吃妖精。
曾有妖精吃人,大家一呼百应,那人为何不能吃妖精?
篝火熊熊燃起时鸣幽被封住了言语和视力,他依稀感觉到火焰的灼热,自己如飞蛾般坠入大火。然而人没有得逞,鸣幽身上开始逸散出植物烧焦的气息,随即听到什么人的惊呼,鸣幽的视力开始慢慢恢复,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面前的他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彻底恢复视力时篝火已经灭了,目之所及一大片恐惧扭曲痛苦的人类的脸。
鸣幽最终活了下来,但人与妖精在本州爆发了一场战争。种妖精只是一个幌子,州长放任手下去做这件事,真正的打算是借这种入侵抢占山谷——爱人则更是沙粒一样轻的砝码了。战争使山谷的一部分被强占,很多原住妖精被虐待致死,余下的妖精被迫凝聚成一小团开始聚居生活,鸣幽也失去了记忆。
很快山谷的春天再次来临,鸣幽在新搬来的里七那里遇到了千褚。自此鸣幽的记忆开始缓慢恢复,因为当初鸣幽的灵质真的种出了一个人。
五
怎能是“人”呢?鸣幽心想。这是由他的灵质坠入土地在春天里长出的生命。
千褚温和、善良又有点少年狡黠,他拥有自己的生命,且即将在春天漫无边际地生长。鸣幽常遇到里七带着千褚在树林里挖果子看瀑布,遇到里七和千褚送草药给路边遇到的妖精。鸣幽本想杀了里七,但里七背后的字条和过去的事让鸣幽再三犹豫。但很快鸣幽发现千褚身上总会发生莫名其妙的意外,他在遇到千褚掉落瀑布后意识到遇见自己后千褚身上发生了什么危险的改变。鸣幽想方设法地把千褚保护起来,即使这样意外还是无穷无尽——直到千褚再一次失足摔入河中,鸣幽意识到自己的灵质正严重逸散。他才发现千褚真的不能算“人”,千褚与他共用一份灵质,但千褚的身体和精神经受不住灵质输入带来的冲击,以至于意外频发。
鸣幽每日睁眼便是担忧着千褚,他也常常见到在林子里一找就是一整天的里七。在暗中看着里七时鸣幽默默地想如果千褚死掉,你依然会这样伤心吗?
只是他已经不会相信任何人了。鸣幽的灵质消耗到完全无法掩盖踪迹之时,被阿耘感知到气息,被瑶筝捕捉回家。
鸣幽听完了瑶筝宣读的上一任捕贼官亲笔的无罪宣判书后仿佛依然神游天外。他看着瑶筝把那方镶着总塔金线的宣判书递给他,接过宣判书时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失。鸣幽随意将宣判书揣进怀里,忽然对着瑶筝下跪,哀求瑶筝救一救千褚。
此时站在外围的里七、姜尼泥阿耘吓了一跳。里七眼眶发红,他见鸣幽这样,虽不知所以,却也下意识地抬腿要冲过去一同求瑶筝,被阿耘眼疾手快地抓着手腕拉住。瑶筝俯视着鸣幽,面前是已经被安放在水晶棺中的千褚,身边是百经波折的鸣幽,明明自身难保,却依然傻傻地爱着身边的所有生命。鸣幽和千褚都是无辜的,恰如当初的阿耘和姜泥。
瑶筝说真的有一个方法。
瑶筝在总塔时处理过种妖精这一术法。阿耘出身南海渔村,村民在一次海难中全部离世,只留下一个阿耘因出海而逃过一劫。阿耘回到渔村时满目疮痍,大悲之下妄听了江湖歹人的挑唆,阿耘把自己种了下去,瑶筝一行人赶到并救下阿耘时后者已经气息奄奄。那时妖精收容机构还尚未建成,瑶筝最终自己做主收留了阿耘,连带着收养了阿耘养出来的幼小的姜泥。
时间流逝,瑶筝渐渐发现姜泥与阿耘总会同时重病,随着姜泥的长大,病痛越来越多,阿耘也越来越虚弱。瑶筝为此想尽办法,最终在本州找到了当初诓骗阿耘的江湖术士。瑶筝杀了术士的所有家徒,最终术士妥协,打造出了一副玉石甲。
辞去总塔一线工作、没日没夜地在家里研究玉石炼化的瑶筝会心想: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随着玉石甲的造成,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真的有一个方法。”瑶筝说。
只需要取纯度高的玉石打造成玉石甲穿戴在千褚身上,便能保护千褚的魂灵不受伤害,但代价是他永远无法长大,生命和年龄被固定在当下,做妖时无法聚灵,做人时无法长大,变成不人不妖的状态。阿耘适时松开了里七,把姜泥揽进怀里。里七和鸣幽都看向姜泥,姜泥没心没肺地挂在阿耘身上晃荡着两条短腿。瑶筝是人,人会变老,阿耘是妖,妖会死去,可姜泥永远不会长大。鸣幽犹豫了,他不想剥夺千褚长大的权利。
里七此时走上前来。里七甚少与鸣幽这样面对面讲话,鸣幽眼神沧桑且疲惫,里七却十分沉静。他看着鸣幽,却对瑶筝说“我同意”。
同意打造玉石甲。里七说,千褚要先活下来,再想以后的事。
六
玉石甲打造完成后鸣幽和里七共同帮千褚穿上。
千褚睁眼的一瞬间看到瀑布倾泻而下,他眨眨眼,却其实是阳光透过窗缝侵入小屋。千褚先看到了紧张兮兮的里七和鸣幽,他问里七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里七说春十二日。千褚睁开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朋友和兄长,新朋友老朋友,大朋友小朋友,和即将成为朋友的人和妖精都在看着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