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高的雪山啊
十、关于孤独的几个印记
时隔两年,那次西藏之行还有几个场景烙印在脑海里,印迹颇深,拭之不去。
那一天,我们继续在高原上行进。我们从山南市措那县曲卓木村曲卓木乡出发,要去到洛扎县的拉康镇的卡久寺。
在苍茫的天地间,荒山野岭,一片枯寂。目之所及,依然只是我们移行的车队,是证明生命存续的活体。219国道,清晰夺目,曲折蜿蜒,像一幅巨大的图腾,毅然决然匍匐在大地,孤独而神圣。
途中翻越熊拉山垭口。熊拉山口分布着大片的页岩。像书页一样一层一层垒起来的的岩石,被藏民们称为布道石,他们认定为是哪一位大师来传经布道遗落的经书。在4000多海拔的山口,居然分布着由黏土、粉砂沉积、压实后的沉积岩。它们层层叠叠垒砌在山巅,岩石层面平整,层理清晰,风蚀严重。黑色或深褐色的岩体像一本本书向天空敞开着。它们在数万亿年前,或许更久,被深埋,被重压,今又裸露在山巅。难以想象,三次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挤压,青藏高原的隆起,经历了怎样剧烈、惨痛、复杂、漫长的历程。
那些细碎的颗粒,那些静止、埋没了亿万年的颗粒,被风霜雪雨侵蚀,又被吹起,洋洋洒洒,飘扬在风中。
宇宙的长河在这里被一颗颗孤独的小石子华丽地演绎着亘古绵长。
人类太渺小了,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连渺小都是一种奢望,生命是否存在过,都远远可以忽略不计。我们也可能就是亿万年前被碳化过的那颗尘埃。
在垭口,我们再一次撒龙达祈福。垭口的风很大,我们撒下的龙达估计会在空中翻飞许久。龙达也在风中飘扬。
风一直在,它们就会一直飞。
几乎是一整天的时间,我们就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穿行。弗洛伊德人类学研究出的关于人类始终要对抗的三大心理困境,信任和依赖他人,以便获得安全感;管理自己的情绪,以便在危险情况下准确地做出应急反应;多多少少终身的羞耻感和低自尊的问题,在这样苍茫、荒凉的大地上,这些阻抗有着短暂的缺失,随之而来的是形形色色的心理防御机制的放弃,都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愉悦地和自己相处,像稀疏的雨落在广阔的湖面上,每一颗雨滴溅起一轮又一轮完整的涟漪。
在西藏旅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那些瞬间还没有进入意识的的坦然与放松,让我拥抱满心欢喜愉悦。
川西色达那些红房子里的修行者,她们的选择,她们的安静与平和,是不是正在修炼摆脱这些所谓的与生俱来、编辑在基因里的抗阻?!
不知道翻过了几座山,我们在边巴边境检查站,下车,接受登记和检查。一行凡夫俗子,安静了一天的身体和灵魂,此刻雀跃起来。
我清晰地记得那条路,我们的车有秩序地排在路边,我们纷纷从车上下来舒展身体。右侧,是蔓延起伏的山峦,是绿色的山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山体渐渐变绿,应该都是针叶类植物形成的多年沉淀的那种浓厚的绿。临近道路的左侧,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山顶上伫立着一只小小的转经桶,悬挂着五彩的风马旗。风,持续地吹着,转经筒不停地转着,不断地发出摩擦或碰撞的声响。风马旗像火苗一样,抖动,飞舞,也与风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空中低低地漂浮着一层乌云,云层不厚,偶尔也能从云的缝隙中,瞥见一眼淡青色的天空。
这里与不丹接壤。翻过那座绿色的大山就是不丹了。
遐迩之间,来了一辆桑塔,是最老式的那种桑塔纳,深蓝色,车身也蒙上的一层薄薄的灰土,让整辆车看起来更加陈旧,与我们清一色的白色丰田越野车队对比得更加强烈。车上下来两男一女,他们也需要排队,接受检查。我们的车队停在上坡路上较高的位置,我看着他们三人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来,步履匀速而坚定。按照一般交通规则和习惯,他们应该靠马路右侧走,但是他们始终紧挨着马路的左侧,那个女人始终在他们中间,他们并排走着。两个男人微微侧身,本能地反应出对中间那位女人的保护态势。
这样,他们就能保持与我们最远的距离,那个妇女也始终处于被他们保护的最佳位置。
三人皮肤黝黑泛红发亮,应该都是藏族人。三人的衣着也很特别,男女都穿着上世纪七十年代才有的款式的外套,方领,最上面的一颗纽扣也结结实实地扣着。女人穿的是藏青蓝色,那两个男人穿的是灰色或是深蓝色,脚上都穿着皮鞋。衣服和鞋子看起来很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女人带着首饰,金耳圈、绿松石镶嵌的金戒指、绞花银镯子,身姿挺拔壮实,个子也比那两个男人高出半头。相比之下,那两个男人更加显得单薄瘦削。
他们始终站在马路的另一边,目光冷峻犀利,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和抗拒。
寂寞的旅途遇到同伴,不应该是热情招呼,相谈甚欢?!我再次望向他们,他们之间也没有交流,互相沉默着,也不看我们一眼,也不东张西望,三双眼睛都带着几许怒气。想起我们经过哲古草原的时候,遇见一群羊和一位风尘仆仆牧羊的妇女,她对我们的出现也如这般熟视无睹。我想他们和她一样,他们不需要与外界交流,他们抗拒与外界沟通,他们只去礼拜他们的佛,把他们的财富甚至生命献给他们的佛。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一群人是异类,是他们不喜欢的类型。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有再大的好奇心也克制住了。我们从烟尘喧嚣的远方来,不去打扰他们的清静,和他们心中那份高贵的圆融。
傍晚抵达卡久寺,住寺内宾馆。
这样的寺内宾馆,客源无非是来寺院礼佛、禅修的信徒,还有像我们这样的旅客。藏传佛教的信徒见识过一些,他们的生活习惯也多有耳闻,特别是他们的卫生习惯,甚是奇特。记得刚刚到拉萨那天,在色拉寺,与一位年长的僧人擦肩而过,一股异味直冲脑门,加上初到高原的反应,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喷涌而出。带着重重疑虑,推开房间的门,空气中居然没有一点异味,寝具洁白,规整地覆盖着暗红底色的床尾毯。佛门净地,无任何吃食。拖着行李箱爬坡的时候,没有看见其他的游客和信徒;宾馆里也没有服务员,也没见到一个僧人,唯一的可以买方便面的小卖部也已经落锁打烊。
有点难以置信,这可是遐迩闻名的卡久寺。卡久寺,全称吉祥隐修院,建于1570年,坐落于与不丹毗陵的边境线,一座名为“佳普晋”的山巅之上,海拔4019米。卡久寺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的重要寺庙,也是莲花生大师的五大隐修地之一,是宁玛派信徒心中的圣地。
我却感觉到这所寺院的冷清和萧落。
次日清晨,漫步在寺外的步道上时,我收到了西印度洋暖湿气流能够温润到的最后一方天地带来的巨大礼包:群山褪去了萧瑟枯萎的苍凉,一抹黛青,像被一支巨大的画刷,浓墨重彩地挥洒在山恋之间,烟雾缭绕,郁郁葱葱的山恋时隐时现。步道的尽头是寺庙,一侧则是悬崖峭壁,一眼望去,它稳稳地雄踞山巅,静默地俯瞰大千世界,红墙、白墙和金顶出没在云海中,交相辉映。屋檐下的华盖和檐角的风铃,在风剧烈的吹拂下,混响出奇妙的韵律。断断续续的吟诵经书的也从风中传来。煨桑的香烟从院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弥漫向四面八方。这座久负盛名的卡久寺的不同寻常卓然而现了:神秘、神圣、威严。
我们试图寻找悬崖峭壁上的一个山洞,据说是莲花生大师在那里闭关修行了七年七月。云雾缭绕连绵,久寻不得。有些东西,就是苦寻不得,只有静待时光。待迷雾散尽,待日光倾泻。一如人生,不管你能否看见,它就在那里。最难熬的,莫过于迷雾中的坚守,忍耐住那迷茫中的困惑和孤独。据说山上还有莲花生大师恩赐的长寿草:洛扎卡久茅膏草,寺庙的周围埋伏了许多伏藏,
途中,我们邂逅了许多奇珍异兽,传说中的九色鸟,棕尾虹雉,尼泊尔的国鸟;喜马拉雅赤斑羚,野兔,松鼠,它们在我们身边旁若无人,雀跃而行。
卡久寺的大殿,供奉着莲花生大师,唐朝时期从印度到西藏弘扬佛法的高僧。殿堂内,莲花生大师和他的一众护法神们端坐在佛台之上,神情微妙,或安宁祥和,或威严庄重,或怒不可遏,酥油灯明亮闪耀,林林总总的法器被供奉的永生花和食物、钱币簇拥着。没有游客,也没有僧侣,不大的殿堂显得空旷、宁静。我印象颇深的是莲花生大师创立、宁玛派独传的中阴听闻救度经,就是处于中阴的灵魂要听导师诵读这种经文,从而得到解脱。
终于陆陆续续看到几位僧人,他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席地而坐,正在全神贯注诵读着经文。酥油灯映照着他们光洁年轻的脸庞,目光清澈,体型健硕魁伟,脖颈之间,透露着一股力量,一股凛然正气。他们又是一群刚刚退去稚气的少年,明眸皓齿,正值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弱冠之年,形容女子的如花美眷也不过如这般。他们在孩童时期就被送进寺院,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我走过,他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力量,让他们修炼成这般高贵的孤独!
一路走来,高原上,鲜见富贵、豪华、鲜艳、华丽、繁杂的存在,处处展现着朴素的、节制的、寂寞的、粗粝的,甚至是枯萎的存续。
也许,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模样,孤独,自由,圆融,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