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锦色 第四十七章 江都宫变
醉生梦死
大业十四年(618年),杨广迎来了人生的第50个年头,也是最后一个年头。《论语·为政》里说,“五十而知天命”,意思是说,人到了五十岁之后,知道了理想实现之艰难,故而做事情不再追求结果。然而,杨广却走向了另一条道路——意志消沉、听天由命、及时行乐。
杨广心里非常清楚,如今的大隋天下,支离破碎、烽烟遍地,已经不是他所能够挽救的了。江山都要亡了,与其痛苦地面对现实,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地破碎,还不如用酒精和女人麻醉自己,尽情地享受人生最后的快乐。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就是杨广在人生最后的时光中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杨广在江都的离宫之中修建了一百多座美轮美奂的别院,每座别院内都安排了一个美女,每天轮流让这些美女们做主人,招待自己和萧后以及跟着他下扬州的一千多个姬妾饮酒作乐,不喝到酩酊大醉决不罢休。
杨广通晓占卜星象之术,好说吴侬软语。一天晚上,他和萧皇后坐在一起,仰望着深邃的星空。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操着一口吴语,对萧皇后说道:“外面好多人图谋我、算计我,由他们算计好了,大不了我做长城公,你当沈后。这样的结局没什么好怕的,我们还是一起开怀畅饮吧!”
长城公就是陈后主陈叔宝,南陈的亡国之君。陈叔宝死后,被杨广追封为长城县公,而沈后则是陈叔宝的皇后。
杨广妄想着,将来亡国了,他可以像陈后主一样,当个糊涂的王公贵族,整日饮酒作乐,了此残生。
但,这只是杨广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罢了,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将来很有可能被杀。
杨广相貌出众,一向以自己出众的外貌而自豪(说白了就是自恋)。他有一个习惯,经常会长时间地照镜子,欣赏铜镜之中的那个的自己。即使是到了江都以后,他的这个习惯仍然没有改变。
然而,一照镜子,杨广才发现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玉树临风、卓尔不凡的帝王了,而是成为了一个眼神空洞、鬓发散乱的中年男人。
镜中的这个自己让杨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同时也让杨广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后或许连陈后主的下场都没有。然而,看着看着,杨广也慢慢地释怀了,他回过头对萧后说了一句:“这么漂亮的脑袋,最后不知道是谁把它砍下来啊?”
萧后一听大惊失色,赶紧问道:“陛下何出此言啊?”
隋炀帝说:“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当然了,杨广也并不想一味等死,他仍然想着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昔日坐镇江都,争夺太子之时,他就曾经考虑过,万一事不成,他就割据江东、划江而治。而今,杨广觉得既然北方已经回不去了,那还不如全力保住江东。为此,杨广准备迁都到长江南岸的丹阳(今江苏南京),利用长江天险,以避义军兵锋。
迁都是国家大事,也不是杨广想迁就迁的。于是,杨广就把这件事拿到了朝堂上让大臣们商议。他这个提议一提出来,朝堂上立刻就炸了窝,文武百官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针锋相对地争斗起来。
一派以内史侍郎虞世基为首,他们对迁都丹阳十分赞同;另一派以右卫大将军李才为首,他们极力反对迁都丹阳,认为杨广应该返回大兴,借此安定天下。
赞同派和反对派在朝堂上大肆争吵起来,李才是武将,当然吵不过巧舌如簧的虞世基了,只得黯然离场。但是,李才的退场没并不代表着反对派就此认输,门下录事李桐客仍然坚持不能迁都江东,他认为:江东气候条件非常差,可耕种的土地非常少,根本没有多少发展潜力。这样的经济条件,是很难支撑起一个朝廷的中央政府和军队的。到时候,百姓的负担一加重,同样会起兵反抗朝廷。
李桐客话音刚落,御史言官们纷纷弹劾弹劾他毁谤朝朝政。随即,杨广当场命令堂上武士把李桐客拖下了朝堂,丢进了监狱。
有了李桐客这个反面例子,文武百官们立马反应过来了,杨广哪是让他们来商议的,分明是让他们来通过的。明白了这一点,公卿百官们纷纷附和杨广,说道:“江东百姓期盼陛下亲临已经很久了,陛下能够南下长江安抚他们,这是和大禹治水一样伟大的事迹啊!”
迁都之议就这么定下来了,杨广立刻下令,修建丹阳宫,准备迁都!
但是,杨广已经无福消受这座新宫殿了,他并不知道,他迁都丹阳的这个决策,已经让军队彻底和他离心离德了,一场大祸马上就要降临了。
骁果军:只想要一条回家的路
这场大祸来自杨广最信任的禁军——骁果军。
骁果军是杨广为了二征高句丽特意征募的军队,因其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表现,被杨广纳为了自己的禁卫亲军。南下江都之时,杨广特意把骁果军带在身边,以护卫其安全。
只不过,骁果军大多数是关中子弟,他们来到江都没多久,很多人就因为思乡情切,开了小差跑回了关中。
针对这种情况,杨广采纳了裴矩的建议,让骁果们在江都成了亲,安了家。然而,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仅仅暂时稳住了骁果们的情绪。骁果们虽然在江都有了自己的小家,但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宗族还在关中,在骁果们的内心深处,还是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关中的。
但是,随着杨广迁都丹阳的旨意一下,骁果们的期望破灭了,他们再也回不到日思夜想的关中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他们得客死异乡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骁果们又起了回到关中的心思。郎将窦贤首先率部西逃,但他们的运气非常不好,被杨广派出的骑兵追了回来,落得个斩首示众的下场。
杨广本想借此威吓骁果军,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但他失算了,骁果军非但没有被吓唬住,逃亡的现象仍然屡禁不止,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令杨广没有想到的是,他最为倚重的一个心腹将领也有了叛逃西归之心,这个人便是虎贲郎将司马德戡。
司马德戡也是关陇集团出身,曾经跟随杨素一起平定过汉王杨谅之乱,后来又跟随杨广东征过高句丽,心思灵敏、战功卓著,颇受杨广宠幸。来到江都之后,杨广任命他当了虎贲郎将,统领一万多骁果,驻扎在江都东城。
眼看杨广丝毫没有返回关中的意思,骁果们又纷纷逃亡,司马德戡也动起了西归关中的心思。但司马德戡并不想一个人逃,他还想煽动大家跟他一起逃。他觉得,要是他自己一个逃跑,太容易被抓回来,危险性太大,要是跑的人多了,反而就安全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于是,司马德戡首先对他的两个好友发出试探,一个是虎贲郎将元礼,另一个是直阁将军裴虔通。他对两人说:“现在陛下想在丹阳建都,再也不回关中了。我手下的骁果们都在议论此事,思乡情切的他们都在谋划着跑回关中了。我打算向陛下告发他们,但陛下这个人爱猜忌,又不喜欢听坏消息,我要是告诉他现在有很多人要跑,他没准把我先杀了;可要是不告发呢,万一有一天我手下的骁果们都跑了,我也难逃一死。如今,我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该怎么办呢?”
听司马德戡这么一说,裴虔通也深有感触,感叹道:“你说的很对,我们也两个也替你担心啊!”
司马德戡见两人对自己深表同情,赶紧趁热打铁,又下了一副猛药,说道:“我听说关中已经沦陷,为李渊所占,华阴县令李孝献出永丰仓投降了李渊。陛下听说这件事以后,把他在江都的两个弟弟给杀了。你们二位想想,我们都有家属在关中,要是我们的哪一个家属做出了这种事,那我们岂不是大祸临头了?”
这副猛药很有效果,裴虔通听完司马德戡说完后,不由得变了脸色,他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我裴家的子弟们都已经成年,踏入官场,我确实害怕因为他们的原因令我为陛下所杀,可我就是想不出任何办法啊?”
试探到了这一步,司马德戡认为已经差不多了,他果断地甩出了自己的底牌,向两人说道:“我们现在都是朝不保夕啊,理当共同进退。依我之见,要是骁果们逃跑,我们和他们一起走。”
裴虔通和元礼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为了活命,也只能这么干了。”
于是,一个大规模的逃亡计划就这么启动了,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三人各自发展下线,联系更多的人逃亡。有了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官员和将领们加入了逃亡的行列,这些人包括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和牛方裕、直长许弘仁和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等等。可以这么说,几乎各个部门各个级别的文武官员都卷入了这个逃亡计划。
由于参与逃亡计划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恐惧心也越来越小,这些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商量逃亡的事情,一点儿也没有顾忌。很不巧,他们在商量逃亡计划的时候被一个宫女听到了,这个宫女就赶紧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萧皇后:“外面人人都要造反了!”(外间人人欲反!)
萧皇后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她听了以后,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任汝奏之!”
宫女随即向杨广禀报此事。
杨广听了以后,非常生气,勃然大怒的他以宫女危言耸听、多管闲事为由,下令把她给处斩了。
宫女对杨广如此忠心耿耿,杨广竟然不问青红皂白,把她给杀了。难道,杨广已经昏庸到是非不分的地步了吗?
不,恰恰相反!杨广很清楚宫女说的是真相,可现在的他,懦弱到了极点,消沉到了极点,无药可救到了极点。他宁愿自欺欺人,认为宫女在说谎,也不愿意去面对司马德戡等人逃亡的事实。
杨广的不作为,让司马德戡等人更加肆无忌惮了,没过几天,他们的“当众密谈”又被一个宫女给听到了,这个宫女还是采取了和上一个宫女一样的行为,向萧后禀报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萧后没有再让宫女去向杨广奏报此事,她只是无奈地说了一句:“天下的时局已经无药可救了,还能说什么呢?说了也只是让陛下担忧而已!”
萧后十五岁嫁给杨广,两人风风雨雨了几十年,携手走到了现在,可以说情比金坚。然而,杨广的残暴无情,杨广的刚愎自用,杨广的好大喜功,杨广的自暴自弃,杨广的自欺欺人,最终让萧后对杨广死心了。她明白,杨广如今已经无药可救了,无论自己再做些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了。现在,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陪伴杨广走好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是!
逃亡变造反
杨广自欺欺人,装鸵鸟的行为,让逃亡计划没有了半点阻力,一场大规模的官员逃亡行动在所难免。司马德戡等人借机拼命发展下线,极力扩张逃亡的势力。事实上,他们连逃亡的时间都定好了,就在大业十四年(618年)的三月十五日逃亡。
然而,参与逃亡计划的虎贲郎将赵行枢和勋侍杨士览拉拢了一个不应该拉拢的人,将逃亡计划升级成了政变行动。此人正是杨广最信任的宰相,“五贵”之首宇文述的次子——将作少监宇文智及。
宇文述有三个儿子,长子宇文化及,次子宇文智及,三子宇文士及,除了宇文士及富有才干以外,其他两个儿子都是大草包,整天就知道斗鸡走狗、调戏妇女,人送外号“轻薄公子”。
除了轻佻无礼之外,兄弟两人还特别的贪婪,曾公然违反杨广的禁令,和突厥人作生意,搞得杨广勃然大怒,想要杀了两人以正纲纪。幸好他们的弟媳南阳公主向杨广求情,他们才活了下来。
虽然杨广看在自己女儿的情面上没有杀了宇文化及兄弟俩,可还是严惩了他们,削去了他们所有的官职,将他们两个贬作了宇文述的奴仆,将近十年都没有再让兄弟俩进入官场。
直至大业十二年(616年),宇文述病重,临死之前,他恳求杨广可怜可怜他,再给他那两个不肖的儿子一个机会,让他们重新踏入仕途。杨广念及宇文述为自己卖了一辈子的命,准允了这个请求,重新启用了兄弟俩,任命宇文化及当了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当了将作少监。
宇文智及人品极差,报复欲极强,他对杨广贬他们兄弟俩为奴仆一直怀恨在心。一听说司马德戡等人的逃亡计划,他就立马认识到,复仇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找到了司马德戡几人,劝他们说:“皇帝虽然昏庸,但威信尚在,听从他命令的军队不少数。你们一旦逃亡,恐怕会像窦贤那样自寻死路。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连上天都要大隋灭亡,既然你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好几万人,那干嘛要逃跑呢?还不如玩一把大的,直接造反,把杨广干掉,自己当皇帝,这才是帝王大业!”
司马德戡几人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在和宇文智及商量了以后,决定拥立他的哥哥宇文化及为领袖,借助宇文家的威望以及宇文化及许国公、右屯卫的身份,号召禁军,发动政变,弑杀杨广。
虽然说,宇文化及这个世家子弟平日里浮躁轻狂、无恶不作,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都干了,可他骨子里还是个不堪大用的草包,听说要弑君造反这事情后,他比任何人都要怯懦,吓得脸色都变了,浑身直冒冷汗。可是,当皇帝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号令天下、予取予求的权力谁不想要。最终,还是野心战胜了胆怯,宇文化及还是选择了弑君谋逆,造反篡位。
就这样,逃亡计划顺理成章地升级成了造反计划。
造反四要素,人才、军队、粮食宇文化及他们都有了,下一步就是要争取人心、鼓动骁果军跟随他们造反了。随即,司马德戡命许弘仁和张恺进入备身府(禁军军营),鼓动骁果们说:“皇帝听说你们即将叛逃,就准备了很多的毒酒,打算举办一场宴会,在宴席上把你们毒死,只留他自己和南方的官吏将士留在江都。”
骁果们本来就对杨广失去了信任,甚至恨之入骨,因此,骁果们并没有怀疑这个谎言的真实性,人人都深信不疑。他们非常害怕,纷纷互相转告,最终一致决定响应司马德戡等人的政变行动。
江都宫变
历史,是那么的奇妙,又是那么的荒诞!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十日,阴雨绵绵,天地被雾霾所笼罩,杨广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而二十九年前的开皇九年(589年)正月初一,天地间同样是雾蒙蒙的一片,杨广统领东集团数十万主力大军横渡长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统一之战。
是日,司马德戡召集了全体禁军军官,正式向他们宣布了政变的计划并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跟随他一起造反,军官们齐声高呼:“愿听将军号令!”
当天下午,政变行动正式开始!
司马德戡趁着雨夜天黑,盗取了宫中的御马,连同早就准备好的武器,分发给了参与政变的官兵;元礼和裴虔通利用宫中宿卫的职务之便,盯着杨广的一举一动,充当内应;城门郎唐奉义负责将宫中所有的城门虚掩,不落门闩,确保政变部队的同行一路畅通。
三更时分,司马德戡在东城集结了数万骁果,按照约定燃起了火把,向宇文智及等人传递信号。宇文智及收到信号,立刻集结了一千余人,控制了禁军将领冯普乐,封锁了宫外的各个交通要道。
杨广半夜忽然起来,看到了东城方向冲天的火光,又听到了外面那异常的喧嚣声,觉得有些反常,便询问值更的裴虔通发生了什么事情。裴虔通气定神闲地回答道:“草坊失火了,士兵们正在扑救。”
杨广信以为真,没有再追究了。
杨广不再追究,可有人却发现了不对劲,此人正是燕王杨倓。
杨倓是杨广的孙子,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时年十六岁,因聪慧伶俐深得杨广喜爱,南下之时特意带在了身边。杨倓当时住在宫外,听见禁军士卒们吵吵嚷嚷,立马明白要出大事了,禁军们怕是要造反!
杨倓想进宫去给杨广报信,但他心中十分清楚,这种情况,宫外通往宫内的道路肯定被封死了。于是,他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来到了宫城北边的芳林门,顺着芳林门旁的排水沟渠进入到了宫内。
杨倓的运气很不好,他一到玄武们,不偏不倚地碰上了在这儿巡逻的裴虔通,被拦在了门外。杨倓无法通过,情急之下,大喊道:“微臣今夜突然中风,马上就要死了,请让我进宫和陛下当面辞别。”
这谎话编得太离谱了,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伙子,精神抖擞着站在那里说自己中风了,搁谁谁能信啊?恐怕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他了!
裴虔通自然不会是那个相信杨倓谎话的傻子,他立马派人打开了城门,把杨倓抓进宫中囚禁了起来。
杨倓的通风报信行动,宣告失败!
三月十一日凌晨,裴虔通与司马德戡在皇宫门口汇合,司马德戡分拨了一些士卒给裴虔通,命他控制住宫城的各个城门。裴虔通立功心切,没有听从司马德戡的号令,他率领几百名骑兵直扑成象殿,攻打杨广的寝宫。宿卫成象殿的卫兵看到几百名骑兵气势汹汹地杀来,急忙大喊:“有反贼!”
这声叫喊声虽说对整个大局无足轻重,但却让裴虔通瞬间冷静了下来,要是不把所有城门掌握在手里的话,要是所有城门的守军都喊这么一声的话,那他们的大事就完了。
于是,裴虔通果断地退了回去,将各个城门的守门士卒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并将除了东门以外的城门全部关闭。然后,他又带人扑向成象殿,勒令殿内宿卫放下武器,命他们从东门退出宫城。
大多数宿卫们是惜命的,他们乖乖地放下了武器,从东门退了出去。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死,负责成象殿宿卫的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就领着十几个心腹侍卫纹丝未动。他质问裴虔通说:“天子在这里,你竟然敢逞凶?”
裴虔通回答道:“这是情势所逼,不关将军的事,还请您不要轻举妄动。”
独孤盛大骂:“老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骂完,顾不上披甲,独孤盛便领着十几个侍卫朝裴虔通杀了过去。十几个步兵对上几百骑兵,结果可想而知。片刻之后,独孤盛和他的十几个侍卫就被斩杀殆尽,倒在了血泊之中。
宫内政变的喊杀声还是引起了宫外之人的注意,千牛独孤开远带着几百个士卒赶到了玄武门,想要进宫保护杨广。然而此时宫门早已关闭,独孤开远只得一边敲门一边敲门大喊:“陛下,我们手中还有足够的兵马可以平定叛乱,只要陛下亲自督战,人心自然平定。否则,就大祸临头了!”
然而,无论独孤开远怎么喊怎么叫,宫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他麾下的士卒本来就是被临时拉过来的,士气不怎么高,见此情形,也就纷纷退走了。随后,他就被玄武门内的政变士卒逮捕了。
玄武门在隋唐时期是非常重要的一处宫门要地,素来为两朝历代帝王所重视。可此次宫变,玄武门竟然全程都掌握在叛军手中,难道杨广真的没有半分防备,破罐子破摔,准备等死了吗?
其实不然,政变发生前,玄武门是有着一支对杨广忠诚度非常高的部队专门驻守的,这支部队的名字叫做给使营。
杨广到了江都以后,专门从官奴里面挑选了几百个身体健硕的壮汉组成了给使营,负责守卫玄武门,作为保障自己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为了确保他们的忠诚,杨广给予了他们丰厚的待遇,甚至把貌美如花的宫女赐给他们当妻子。
然而,杨广再怎么能确保给使营的忠诚,也不能确保自己身边人的忠诚。杨广身边有一个信任的司宫(宦官)魏氏,专门负责杨广和给使营之间的联络工作。宇文化及深知玄武门对于政变的重要性,所以在政变之前就花重金把魏氏给收买了。
政变发生当天,魏氏一份矫诏,就把给使营调走了。所以,政变当天,玄武门没有一个给使驻守,政变部队非常轻易地就控制住了玄武门,及时地把杨倓、独孤开远这些妨碍政变的隐患全部控制了起来。
三月十一日清晨,整座皇宫被政变军队彻底控制,司马德戡率军大摇大摆地从玄武门进入了宫城。杨广见形势已经无法挽回,慌慌张张地脱下了皇袍,换上了便装,仓皇逃进了西阁。
裴虔通和元礼等人率兵进入成象殿左阁,司宫魏氏见政变军队到来,立刻打开阁门接应。由此,政变军队得以一路闯入永巷,逢人便问:“陛下在哪儿?”一个宫女迫于压力,主动走了出来,指了指西阁的方向。
随即,校尉令狐行达拔刀出鞘,率先冲入西阁,其余人则紧随其后。
杨广站在阁楼的窗口,看着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的政变军队,眼中满是绝望。他明白,今天是他生命的终点,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曾经幻想过无数种死亡的方式,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
杨广望着最先向他逼近的令狐达,用绝望而又凌厉的目光盯着他说道:“你是要杀我吗?”
令狐达不敢直视杨广的眼神,略微迟疑了一下回道:“臣不敢,臣只是想奉陛下西归。”说完,他走向前,将杨广从阁楼上扶了下来。
被搀扶下来以后,杨广的目光就一直死死地盯着裴虔通。从他当晋王的时候起,裴虔通就一直追随在他左右,是他身边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如今,这个倍受他信赖的心腹也反了,杨广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他质问裴虔通说:“你不是我身边的故人吗?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怨恨我,竟然要谋反?”
裴虔通回道:“臣不敢反,只是将士思归,准备奉迎陛下回大兴而已。”
杨广听到这个回答,赶紧顺水推舟说道:“朕也想回去,只不过因为长江上游的运粮船没到,才一直拖延至今,现在就和你一起回去吧!”
杨广此举仍是枉然,因为,他的信用已经随着他的一次次失信消失地荡然无存了。
显然,裴虔通等人没有再相信杨广的鬼话,牢牢地把他看管了起来,然后命孟秉等人去迎接政变领袖宇文化及的到来。
此时的宇文化及,内心十分忐忑不安,他的这个政变领袖的位子,并不是凭他的真本事得到的,只因为他是宇文述的长子,才被硬生生捧到这个位子的。因此,当孟秉等人前来迎接他入宫之时,他竟然害怕地瑟瑟发抖起来,连一句完整地话都说不出来。一路上不断有人前来拜见他,他也只是呆呆地骑在马上低着头,扶着马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罪过!罪过……”
宇文化及走到城门口时,司马德戡早已在此迎候。两人汇合后,司马德戡便簇拥着宇文化及进入朝堂。因为此时政变尚未结束,司马德戡不能称呼宇文化及为皇帝,又不能以原官职相称,所以只能暂时称呼他为丞相,以示尊重。
司马德戡把宇文化及带至朝堂没多久,裴虔通就对杨广发话了:“百官都在朝堂等着了,陛下您须亲自前去慰劳。”
说着,裴虔通牵来了一匹马,逼杨广上马。
这个时候,杨广居然摆起了皇帝的架子,嫌弃马鞍破旧,不愿意上马,裴虔通只得换了一副全新的,杨广这才不情不愿地上了马。
就这样,裴虔通一只手提着刀,一只手牵着缰绳,押着杨广向朝堂走去。政变军队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如今居然任他们摆布,无不欢声雷动,欢呼之声响彻宫城。
宇文化及看着裴虔通押着杨广向朝堂走来,心中居然胆怯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杨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让人向裴虔通传话:“带他出来干什么?赶紧带回去做掉!”
于是,裴虔通又只能押着杨广向寝殿走去。
杨广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悲凉,他向裴虔通问道:“虞世基在哪儿?”
变军将领马文举在一旁冷冷地答道:“已经砍了!”
听到这个回答,杨广再也无话可说。
杨广随即被押回了寝殿,裴虔通、司马德戡等人拔出明晃晃的大刀,虎视眈眈地盯着杨广。
事已至此,杨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他长叹了一声说道:“我何罪至此?”
马文举回道:“陛下抛弃宗庙,四处巡游,对外征伐不息,对内穷奢极欲,让青壮男子战死在沙场,让老弱妇孺饿死于沟壑,让四民全部失去本业,让盗贼蜂起,天下大乱。除此之外,你还任用奸佞,拒绝谏言,文过饰非,这些难道不都是你的罪过吗?”
马文举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杨广的过错揭示的明明白白。可杨广却仍然不能理解,他满脸疑惑地问道:“我确实辜负了百姓,这是实话。然而,我并没有辜负你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们应有尽有,你们为什么还要背叛我?今天的事,谁是主谋?”
杨广啊杨广,真是到死仍没有把百姓放在眼里,他仍然固执地认为只要笼络住了官僚阶级,他的江山就会稳如泰山。殊不知,被他所轻视的普通百姓,才是他江山的根本所在,没有了百姓,官僚去管理谁呢,他这个皇帝又要去统治谁呢?
所以,面对杨广的疑惑,司马德戡冷冷地回了一句:“普天同怨,又何止一人为主谋!”
片刻之后,宇文化及又派遣内史舍人封德彝前来历数杨广的种种罪状。杨广看到他,满是伤感地问了一句:“你是士人,为什么也要参与造反?”
封德彝无言以对,羞愧地退了出去。
当时,萧后、后宫嫔妃以及一干宗室亲王都被政变军队所软禁,只有杨广最宠爱的小儿子,时年十二岁的赵王杨杲跟随在他身边。面对政变军队凌厉的气势,冰冷的刀枪,杨杲吓得嚎啕大哭起来。裴虔通被哭声搅得不耐烦,手起刀落,一刀先砍死了杨杲,鲜血溅到了杨广的衣服上。
接下来,裴虔通挥刀正准备杀掉杨广。
就在这个生死关头,杨广忽然站了起来,说道:“且慢!天子有天子的死法,岂能用刀砍?拿鸩酒来!”
最后时刻,杨广还想保留身为一个帝王最后的高贵与尊严!
鸩酒?哪儿有鸩酒?虽然说,杨广为了保持最后的体面的确提前准备了鸩酒,并且专门让自己的一个妃嫔保管,可现在妃嫔被软禁着,政变军队一心只想杨广死,又怎么可能专门去帮他寻找鸩酒?
政变军队没有答应杨广最后的请求。司马德戡使了一个眼色,令狐行达随即猛地一下揪住了杨广的衣领,把他按回了原位。
杨广绝望了,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一条丝绢,递给了令狐行达。令狐行达没有丝毫迟疑,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把杨广给勒死了。
一代暴君,就这样凄凄凉凉地死在了自己所信赖的禁军手中。
凄惨身后事
杨广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大业十四年(618年)的阴历三月,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杨广死后,萧后和宫人们只是拆下了几片床板,做了两口简陋的棺材,草草地收敛了杨广和杨杲,然后就让他们孤零零地躺在了西院的流珠堂里,再也没有想起过他们。
到了八月末,宇文化及北上之后,江都郡守、右御卫将军陈棱才按照天子礼仪,把杨广安葬在了离宫西侧的吴公台下。
从下葬的八月末距离杨广被杀的三月,中间整整隔了一个潮湿闷热的夏天。理论上来说,杨广的尸体没有经过任何防腐处理,早就该腐烂了。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杨广入殓的时候,面容依然栩栩如生,让众人大为诧异。(《隋书·炀帝记》:发殓之始,容貌若生,众咸异之。)
武德五年(622年),唐朝平定了江南之后,又将杨广改葬到了江都附近的雷塘(今扬州市北平冈上)。
堂堂一代帝王,死后沦落到这个地步,着实可笑。然而,在这可笑的背后,却藏着一个令人深究的原因——终其一生,杨广从来没有给自己修过陵墓。
中国历代帝王在登基伊始都会花大力气给自己修建陵墓,唯独杨广,他耗费了无数的民脂民膏修建了众多浩大的工程,离宫别馆遍布天下,却单单漏掉了自己的最终归宿。
是不想面对死亡,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这其中的原因我们无从得知。但,至少还有人为他收尸,为他选墓地,让他入土为安。对比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普通百姓来说,杨广的最终归宿已经非常不错了。
帝王去世之后,后人一般都要给他上谥号,算是对他一生的功过给出一个概括性的评价,镇守洛阳的越王杨侗给杨广上的谥号是“明”,河北起义军领袖夏王窦建德给杨广上的谥号是“闵”。可无论是带有褒扬性的“明”或者带有怜惜性的“闵”,后世之人都没有记住,大家唯一记住的是唐朝给杨广上的“炀”。
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昔日杨广给陈叔宝上的恶谥,在十几年以后被唐朝的君臣们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黑色的幽默。
毫无疑问,唐朝的君臣们给杨广上“炀”这么一个恶谥,为的就是讽刺和贬低杨广。《隋书》中对杨广的评价同样也是如此,通篇都是批评谩骂之声,毫无半分赞美之言。
唐朝君臣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毕竟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赢家对输家泼脏水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已经屡见不鲜了!
抛开这种故意贬低的行为,杨广真的和“炀”这个谥号相符吗?
诚然,杨广其人,才华横溢、目光长远,在其十四年的帝王生涯中,确确实实干了不少“弊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一度把隋帝国推向了顶峰。但他自视甚高、有才无德、刚愎自用,把满朝官员当做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听不进一句逆耳的忠言;把天下百姓视如草芥,丝毫不懂得怜惜民力,生生把自己推向了全天下的对立面,成为了一个人人喊打的独夫民贼,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自缢而亡的下场。
因此,一个“炀”字放在杨广身上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既是他对隋帝国、对华夏、对历史应该负的责任,也是对后人的一个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