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担荷:王国维
初识王国维是2008年,我还年少,在书店找到一本新书《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后来才知道,这是老书重出。当时拿起此书,乃因读了叶嘉莹的《唐宋词名家论稿》和《迦陵论词丛稿》,十分喜爱。尽管此前也读些古典文学,《杜诗详注》《王维集校注》《稼轩词编年笺注》之类,时间久了免不了有些无聊,只觉得扎实、到位,却嫌没多少新意(过后回转来,自然又不同)。叶嘉莹讲起接受美学、超越时空之人类普遍情感、担荷、时代悲剧,令我幼小的心灵大受震撼。
同《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起读的,另有一本《顾随诗词讲记》。二者都与叶嘉莹有关,正可互相印证。受她影响,彼时我对王国维之印象,多在于文学和“性情”。家里恰有一册《蕙风词话 人间词话》,两相比较,也是妙趣无穷。无论顾随还是王国维,都以半传统文人的方式来看待古典诗词。传统的一面在形式上,精微奥妙、提点要旨,几乎不做具体的文本梳理和理论分析。尽管手法是因袭陈规,但他们欣赏诗词的思想内核已经大不相同了。今日讲起读诗词要欣赏美,不要搞成道德教育,已经近乎于默认;反而若是你想探究一下何为诗教,何为诗言志,倒还要费一番功夫。应知正是顾随、王国维等诸先生不断提倡,在课堂上言传身教,才有今日。王国维更能将其所学之西方思想融于其中。
过了两年读书多些,听说有“甲骨四堂”(罗振玉号雪堂、王国维号观堂、郭沫若字鼎堂、董作宾字彦堂),便开始读《观堂集林》,集中以《殷周制度论》《汉魏博士考》《流沙坠简序》最为知名,亦有《李舟切韵考》《周代金石文韵读序》《西胡考》《秦都邑考》《魏石经考》之类,广涉小学、考古、地理、经学。可惜我年少无知,这些文章大半不解。
《观堂集林》是王国维自选集,展示了他的志趣所在,集中并没有现今的所谓“文学”或美学。幸赖《人间嗜好》专集收录王国维美学文章,直接观看其人其文,与《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遥相呼应。其中,谈哲学与美学的,主要有三篇:《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论叔本华与尼采》及《人间嗜好之研究》。
《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可为总纲,大意如下:
哲学与美术以追求真理为务——真理乃是天下万世之真理,绝不囿于一时一地——因此哲学与美术是天下最神圣、最尊贵而又最无用于当世的。
真理可以使人类得到知识感情的满足,古今皆然 VS 政治与实业则是短暂的事业,难于长久。
我国的哲学家恰好相反,大都以政治抱负为上——这是因为我国文人凡是没有政治抱负的,便会被轻视、贬低——哲学、美术掺杂政治,没有独立之价值,这就是我国政治、美术不发达的原因。
同时,也是由于哲学家、美术家自己忘掉了他们的神圣地位和独立价值,随波逐流——他们忘掉自己的神圣天职,是因为人天生就有“势力之欲”,知力越强,“势力之欲”越高——政治上的“势力”是有形的、及身的,哲学美术上的势力是无形的、身后的,所以人们大多为一时一地的政治势力所诱惑——然而,对真理的发现与发明,可以与宇宙人生一道长存,其价值更大——希望今后的哲学家、美术家不要忘记自己的神圣天职,屈就政治,失却独立,那是因小失大。
文中意思清楚、说理简明,唯有一处令人不解:“势力之欲”,以及随之出现的“势力”一词。《人间嗜好之研究》恰是对势力之欲的具体说明,《论叔本华与尼采》则点名了这个具体说明的理论来源。此间关系已有学者讨论,如蒋永青《关于王国维“势力之欲”的几个问题》,此处就不再赘述了。
另外,《宋元戏曲考》全文曾由商务印书馆以《宋元戏曲史》之名发行,目前后者通行,十分易得。《清真先生遗事》全文见吴则虞点校《清真集》及孙虹加注《清真集校注》、罗忼烈《清真集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