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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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推窗时，檐角挂着的风铃正摇着碎金般的阳光。我踩着木屐往屋后的林子去，才走两步，便被脚下“咔嚓”一声脆响惊得驻足——原是片巴掌大的银杏叶，叶缘卷着琥珀色的边，躺在青石板路上，像谁遗落的折扇。 

这林子是父亲年轻时栽的，如今我踩着他当年的脚印往里走，满耳都是叶子摩擦的簌簌声，倒比城里的蝉鸣更热闹。仰头看，樟树叶还绿得发亮，却偏有性急的枫木耐不住，早把树冠染成了胭脂河，风一过，红的、黄的、橙的叶子便扑簌簌往下落，有的粘在我发间，有的贴着衣领钻进脖子，凉丝丝的，倒像儿时祖母缝在棉袄里的薄荷香包。 

转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忽见石桌上卧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歪头啄食我前日撒的小米。我放轻脚步凑过去，它却“扑棱”一声飞了，翅膀扫落几片梧桐叶，恰好盖在石桌的裂纹上，倒像谁用金线补了道疤。记得小时候，我总蹲在这石桌边看蚂蚁搬家，父亲便坐在旁边削竹蜻蜓，竹屑落在青石板上，和今日的落叶一样，都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往深处走，脚下的“地毯”越发厚实。我索性脱了鞋，让脚掌去亲近那些柔软的叶片——有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得像咬了口冰梨；有的被晒得半干，脆生生的，踩上去“沙沙”响，倒像是谁在耳边说悄悄话。忽然踢到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颗熟透的野山楂，红得像团小火苗，捡起来擦了擦，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却又忍不住眯起眼笑——这味道，和十年前那个深秋，父亲从树上给我摘的，一模一样。 

林子尽头的老井边，不知何时落了满地的枫香叶。我蹲下身，拾起一片最红的，它的形状像极了婴儿的手掌，脉络清晰，仿佛能看见阳光在里面流淌的痕迹。忽然想起昨夜读的那句诗：“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从前总觉得秋天是萧瑟的，可此刻踩着满林的碎金，闻着空气里的桂花香，竟觉得这秋是位温柔的故人，披着斑斓的衣裳，提着一篮酸甜的果子，笑着来赴约。 

日头爬到头顶时，我才抱着满怀的叶子往回走。叶片从臂弯里滑落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像几只打转的蝴蝶。路过石桌时，那只麻雀竟又飞回来了，正歪头看着我怀里的叶子，我笑着扬手撒了几片在桌上，它便蹦跳着去啄，尾巴一翘一翘的，倒像是在替这林子谢我。 

回家的路上，木屐又踩碎了几片落叶。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老话：“叶落归根。”这些叶子落在土里，明年春天便会化作养分，去滋养新的嫩芽。就像那些走远的时光，那些难忘的人，其实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只是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这满林的落叶，在每个秋天回来，轻轻叩响你的心门。 

我把捡来的叶子一片片夹进书里，想着等冬日雪落时，坐在暖炉边翻书，每一页都会飘出今日的阳光和笑声。而那片最红的枫香叶，我要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下，让它替我记得：这个秋天，我曾在林子里，和时光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