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随风(中)
韩涵微语:音乐如风,翻飞飘忽间掀动几多思绪
04
人是善于忘记的生物,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更是这样。大胖不来上学好几天了,具体几天,没有人去想。如果不是偶尔瞥见自己旁边空空的座位,我估计和其他人一样根本不会记得教室里还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等大胖再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他的身后跟着老校长。老校长并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给老师摆摆手。我们的视线随着老师从教室越过大胖移到室外,直到抻着脖子看到老师立在那里。教室安静极了,大家似乎都竖直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肖老师,怎么能随便不让学生上课的,有事说事......”
“我给您说过情况的,再说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要么道歉,要么滚蛋?这是一个老师该说的话吗?家长已经反映到教育局了,得了,得了,啥也别说了,赶紧让他上课。”
校长的话里有一些不耐烦。
“上课可以,先给那个女孩道歉。”
“道歉?你知道他父母做什么的吗?这几天,要不是我顶着,估计你在这学校都待不下去了。”
“那就不呆了。”接下来,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不呆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师要离开这里?我们用眼神传递着那份躁动和不安,最后目光都汇聚到了大胖身上。
“别,别,你们看我干什么?这又不是我的意思?”大胖的脸红涨着,笑得也有点儿尴尬。
老师闪过大胖,一个跨步就到了讲台上,对着大胖一字一句地说,“上课可以,先给白玲道歉。”
大胖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声。“这位同学,你先出来,我们谈谈。”大胖抖动着双腿瞟了眼老师,扭搭着出去了。那天,大胖没有再回来。
课间,我刚从教室出来就远远地看到大胖,想起校长说的那句话——道歉?你知道他父母做什么的,我迎着他走了过去。
“你父母做什么的?你真想让老师离开啊?”我双手插着兜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逃也似的闪开了,似乎看着自己的脚尖儿在地下画着圈儿,半天才咕嘟出一句话儿,“我也没那么想啊......”
他的脚尖儿继续在地上画着,也许意识到我盯着,脚停住不画了,但依然没有说话。待到我再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脚尖儿成了“小锄头”,地上已被他踢刨出几个坑儿。
上课铃响了,我看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扔下一句话,“如果你敢把老师整走,我估计全班都没有人理你。”
转身,我跑向了教室,一边跑我一边扭头,重复喊着一句话,“你上学最好让你爹妈陪着。你爹妈就是你同桌了。”
“涵,你瞎喊什么,赶紧上课!”肖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我眼睛瞟着他那黑锅底儿脸,缩了下小身板从他和门框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05
第二天上午,我一到教室,就觉得氛围有点儿不对。大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浑身像长了痱子一样不自在,低着头看着脚迅速找寻自己的座位。
嗯?我的眼里看到只有城里女人才有的高跟鞋,顺着向上,我看到了肉色的袜子,咖色的裙子,淡蓝色的毛衫,白净的脸,如烈焰般的红唇和一头波浪大卷。
我呆立在那里没有开口,眼睛却瞟向波浪卷旁边的大胖。波浪卷并不看我,低着眼盯着她的红指甲看了又看,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如一头发怒的狮子甩着头就推了我一把,公鸭般的嗓子嚷嚷着,“就你个黄毛妮子还敢威胁我家大胖?”
那嗓音里透着股男人的粗粒和寒气,像哥哥犯错误后父亲的断喝。就算我再调皮,父亲也从来没有这样吼过我。我的身体猛地往后一挺,要不是被旁边的同学抱住,肯定会坐在地上。
一个大人竟掺乎到小孩子的事情上,哼,真是不懂事的大人。想到这儿,我心里突然一阵轻松。挣脱开拉着我的同学,我往前一步站到了她面前。
“阿姨,你真要给大胖做同桌吗?”口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波浪卷愣了一下,双手叉腰,挑着眉毛说道,“我就是来做同桌的,怎么了,不行吗?不行吗?”
“行,你坐着吧,我去教室后面。”我白了她一眼,转身绕过讲台。
“妈,你干什么啊?我以后还怎么在教室里呆?”大胖小声儿声嘟囔着。
“儿子,别怕,别怕,有妈在呢!”我很好奇这声音是刚才那公鸭嗓子发出来的,转而声音又恢复到了男人的那种粗粝,“他们这么欺负你,让他们都滚蛋!”
我真想转身扑过去,像老虎那样死死地咬住她,再拖上几十米,最后再高高地抛出去,把她摔个嘴啃泥看她还怎么嚣张。
想到这儿,我酣畅淋漓,痛快极了,不由地哼起了,“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突然,我身后传来大波浪那公鸭嗓子,“原来就是你唱的这首破歌让大胖被老师停课的啊!”话音刚落,后背就被猛地推了一把,我一头栽了下去,脑门儿直接磕到了讲台沿儿上。
我用手捂住了脑门儿。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向下流着,流过我捂着的手指缝儿,从小怕血的我慢慢地合上了眼。
“打人了,家长打人了”,“赶紧找老师去”,“妈,你神经了”,“闪开,闪开,老师来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老师抱了起来,嘈杂声也渐渐远去。
06
校长办公室前,肖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
门虚掩着,我刚喊了声报告,门就被拉开了。校长看看我的头,脸上堆满了笑,“快,进来进来,我就是找你了解点儿情况。别紧张啊。”
虽然校长让我坐下,但我还是坚持站着把事情的始末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关于我自己最初的那点儿小心思,我有意回避了。整个过程,我一直在看校长的眼睛,只要他多看我一眼,我敢保证我会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但可惜的是直到我说完,他似乎也没有抬头,只是不时地看电话,偶尔会拿起再放下,过一会儿再拿起来,随后摇摇头又放下。
看校长不停地重复着那个动作,似乎早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我准备悄悄地走掉。刚到门口,电话铃响了,我的腿哆嗦了一下,校长摆手示意我等一下。
他抓起电话,“肖局长,我刚把事情调查清楚了,这次确实是那个常大刚媳妇的错,她闹到教室里严重干扰了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
电话那头听不太清楚,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那绝对不能姑息,让常大刚带着媳妇去学校公开道歉。
校长不时点着头,笑着应和着,“局长,我再问一句,那肖老师还能不能在这个学校呆啊?”
“肖老师?就是你们学校的肖宇吗?他想调走?”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急。
“局长认识肖宇?不是他要调走,是上次局里打电话说肖老师因侮辱学生擅自停常志刚课的事要停职反省,甚至调离原单位。”
“乱弹琴。动不动就给老师扣帽子,那以后谁还敢管教孩子。”
校长拿着听筒的远远地离开耳朵,直到话筒那头没有了声音,才又凑近些,“喂,肖局长,可肖老师还坚持让常志刚给那个残疾女孩儿道歉,说不道歉就不能上课......喂,喂,局长,你还在听吗?”
校长举了半天话筒,才摇着头慢慢放下。
“报告”,听起来像大胖的声音。校长示意我打开门。
看到我,大胖挠了挠头,然后对着我咬咬牙点点头,这让我想到了狼牙山五壮士,什么鬼啊。
对着校长,他来了个立正,“校长,所有的错都是因为我,我不该歧视同学的身体缺陷,不该骂同学,不该顶撞老师,更不该回去撺掇我妈给我报仇。”
校长慢慢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今天怎么突然醒悟了?”
“这是肖老师让同学捎给我的信,他说不该骂我,但如果能把我骂醒,他不后悔。我太让老师失望了。呜呜......”大胖哽咽着继续说道,“我刚才看见肖老师,他—他,背着行李走了——”
没等他说完,我就跑向了校门口,一个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处,而我脑海里闪现的却是那刻板的冷脸和有力的大手,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小孩儿,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中,如这灰蒙蒙的天空。
韩涵微语:记忆如音乐,荡涤流淌间缓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