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又出现 三 《不要哭泣 7》
心不在焉的正在对着电脑发呆，坐在我对面的杨柳突然对我说：“林夕，快去！开门！”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雷宇正透过玻璃门看我，于是连忙起身，因为之前的纠葛，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过，门开的瞬间我朝他笑，他也扬起笑容，对我说：“这么久不见，变好看了！”我想他想表达的意思有两层，一是我确实比之前好看多了，二是因为之前他与其他女人的纠葛才导致我们分开，他想说明在他心里，我不比她们差。
男人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已婚，还要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不管是现在的雷宇还是陈扬，都让我觉得悲哀又讽刺，直到后来又经过很多年，包括对自我的剖析，我才慢慢明白，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除了爱就是恨，而是有许多复杂的、不可避免的灰色地带，就好像人随着自身阅历的增加，或者说是在不同的阶段，对待事物的看法会渐渐改变，爱上的人也与以前大不相同。想法不断在变，感情自然也会变，尽管在最关键的时刻，人总是用理性权衡利弊的展示自己的冷酷，但从感性上依然会因为这样的选择而备感痛苦，想要的和能够获得的，终归是两码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圆满。
这一天，我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加黑色长款西装外套，佩戴的珍珠耳环，下半身是黑色的开叉西装裙，我对他笑着说“谢谢！”然后将他请进陈扬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却听赵姐阴阳怪气的说：“哎呀！激动得脸都红了！”毕竟我桌子上没有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管前一刻脸有没有红，反正从她脱口而出这句话开始，我的脸开始火辣辣起来，只好矢口否认：“胡说什么呢？我擦了这么厚的粉，怎么可能会脸红！？”其他人不约而同笑起来，与我一直不对付的李梅也突然说：“他现在肯定后悔了，毕竟现在夕夕变得这么好看！”
“赵姐，你是怎么约到他的？”杨柳好奇的问她，她疑惑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一直约他约不来，一月份的时候都将我拉黑了，这个月突然又把我加回来，说要过来。”
没错，好巧不巧，他是赵姐的当事人，在整个律所，这个赵姐、李梅和杨柳她们三个人是绑在一起的，与其说是她们三个人绑在一起，不如说是赵姐和李梅上赶着要和杨柳做朋友，而杨柳也乐于接受，但与她俩不同的是，杨柳想和律所的每一个人成为朋友，包括王总和苟总，但她最想和我做朋友，原因不外乎：自己的魅力第一次受到了挫败，一是因为我对谁都不冷不热，二是因为陈扬对我的关注超过了她，所以上次年底聚餐时，在她亲眼看到陈扬对她视若无睹偏爱我时心生醋意，竟趁着我离席的空当给陈扬喂菜喂酒，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很是自如，我上卫生间回来看见的是这样一幕：她用自己的筷子夹起菜，一口这个一口那个，还不忘斟酒奉上，而陈扬这个王八蛋也是来者不拒！
有时候我在想，他是太有把握觉得自己不会轻易沦陷、还是本来和异性之间就没有边界感？比如他和王瑶的所谓友情，比如他冒冒失失的想要得到我的芳心，比如面对杨柳的斟酒喂饭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我有时不禁恶毒的想：是不是因为杨柳有个富二代男朋友，他无法去招惹，或是因为我是单身？听人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情，如果有，那就是长得丑，他与王瑶，他们属于哪一种？从平时他们的相处模式来看，他对她很是依赖，吃饭在一起，谈案在一起，什么喜怒哀乐都会给她分享，除了不晚上睡在一起，她懂他似乎比他媳妇还多，但有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长期生活在成人的皮囊里无可奈何，虽然王瑶比他小五岁，却充当着类似于好友、红颜知己、或姐姐的角色。
我也突然想起，离开“光合”的时候，我删除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唯独留下了瑶瑶，我们虽然很少联系，但我知道，她一直有雷宇的微信，我也经常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工作动态，不排斥他从她那里知道了我现在工作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巧合，却又这么巧合，不巧合的是他会突然找上门来，巧合的是：他刚好有款项需要通过诉讼解决，而又恰巧被赵姐在茫茫人海中筛出来。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将群里他俩的合照发给了瑶瑶，她下午的时候才一脸惊奇的回复：“他真的去了？天呐，当初你们闹得那么僵，我没想到我随口一说，他竟真的过去你们律所了！还有，他旁边的人是谁！？”
因缘际会，命理气运，果然神秘莫测，妙不可言。
送雷宇离开后，陈扬志得意满的走进来，神采飞扬的说：“要是每个人像这个雷宇一样多好！也不看合同，直接就付钱，比我还着急！”赵姐附和说：“对啊。”
“林夕，他是不是专门过来找你的？”杨柳看向我：“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啊！”
我只能保守的回答：“不知道，好多年没见了，我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律所。”
“这说明你们的缘分没有断。”杨柳不仅人长得美，声音也很好听，但我却只能长叹一声，实事求是的说：“怎么可能呢？他都已经结婚了，不管是从情感方面还是从现实方面，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有那样强烈的醋意，也不知道陈扬的醋意可以这样蛮不讲理，是的，他忘记他的老婆孩子，蛮不讲理的吃上醋了。他竟然像一个失去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开始伤心生闷气，可我不是他的私有物，也不是他的任何人，他怎么能在拥着别人的时候要求我对他一心一意忠贞不渝？面对他的无理和孩子气，我心中失望倍增，我以为他应该和我一样心知肚明：他没有道理吃醋，就像我没有理由和他在一起一样。
第二天刚上班，雷宇又来了，他人虽然在门外，但笑声已经传了进来：“早上好，我又来了！”我正在纳闷，李梅先我一步问出了口：“赵姐，这个人怎么又来了？”她瞥了我一眼说：“他早上给我发微信，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客户。”
这次进的是王总的办公室，因为此时，我们都在会议室等陈扬开早会，我听见雷宇的声音传来，下意识的朝外面望了一眼，正好看见王总将他迎了进去，经历了昨天又惊又喜又意外的一幕，今天的我早已经淡然很多，就在这时，陈扬突然放起了音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在开会时间，毛不易的歌声突然突兀的响起来：“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众人诧异又不解的面面相觑，后又了然的保持了沉默，赵姐冷冷的瞟了我一眼，李梅杨柳默契的相互看了彼此一眼，又看向我，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多么奇怪、多么不合时宜，音乐是关了，却突然说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过去的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
雷宇出来后，我送他们到电梯口，我们简单寒暄了下，就挥了挥手，电梯门快关上的那一刻，听到旁边那个男人问他：“你们认识？”他回答：“以前的同事。”
我在心底附和：是啊，以前的同事。
后来他又来了一次，但那天我因为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所以我们没碰上，我以为我们这次真的到此为止了，因为这次之后，又过了很久，我又遇见了别的人，就连对陈扬的感觉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褪去，我没想到，在过了这么多年，与这么多人擦肩而过，我对婚姻和爱情彻底不抱期待之后又再次遇见他，就在那一刻，我终于发现，原来兜兜转转，我们才是最适合的。
给人快乐的是人，给人痛苦的也是人，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以致如鲠在喉多年不忘，倘若不贪心，是否会有更好的结局？我不知道。
明知我有客户要到访，他却故意找理由出去了，明明早上，我舔着脸忽略掉他这几天的冷淡跟他确认过时间，他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从胸腔里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可是当到了约定的时间的前五分钟，他却自私、不负责又幼稚的消失了！当我的客户过来的时候，我急匆匆的到处找他不见，只好给他打电话求助，他却告诉我说他在做核酸，最少一个小时后才能回来！彼时律所其他律师都去开庭了，王总苟总这两天家里有事又没来，王瑶也去见当事人了，我无奈又抱歉的给客户连连道歉解释，安抚并挽留，希望他能稍坐一下，可半小时后，客户因为还有别的事急匆匆的走了，后来我再打电话，直接拒接，微信也拉黑了。
我失望又沮丧的回到我的工位，注意到李梅和赵姐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这一次，又要不欢而散吗？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我想不通。
年后上班前的最后那个晚上的梦境猛然出现在脑海，我心中顿时一凉，看来，要重复之前的老路。梦里没有具体的内容，只觉得很生气，冷冷的瞥了无动于衷的陈扬一眼后，抱着自己的物品离开了律所，节后上班以来我忧心忡忡了好久，害怕梦境的内容会变成现实，所以万分小心的处理着与他之间的关系，像正常同事一样，我以为我做到了，原来终究是一场虚妄。
离开雷宇时，我带着赌气的成分，删除了我们的所有联系方式，我想我一定会找到一个比他好的、至少会真心爱我的男人，但老天爷好像总是喜欢捉弄人，陈扬是真心喜欢我没错，可他除了有一颗真的喜欢我的心又都做了什么？我的一举一动虽然牵扯着他的情绪，可是为什么他又是个有妇之夫？他凭什么吃醋？又凭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站在别人旁边？
他爱我，却不能给我一个正式体面的开始，更不可能和他的老婆离婚，我深知这一点，谨小慎微的处理着我们的关系，可是最后还是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
下午回来后，他频频的看向我，观察我的反应，他可能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意识到他对我有多重要，至少看在工作的必要链接上，我也不应该忽视他的存在，我也应该重视与他的粘性，可是他小看了我的自尊心，他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我知道我不应该为了回避他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也不应该面对他时那样克制冷静，可是我又能怎么办？虽然我们没有真正开始过，可是彼此都觉得备受折磨，就好像一对相爱容易相处难的情侣，因为彼此性格不合吵了架开始长久的冷战，因为明明相爱却无法在一起，只能在爱与恨的交织中无限的拉扯，被眷恋和放手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折磨的心力交瘁。
我保持了长达一个礼拜的沉默，这一个礼拜，我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就算来了客户也会找王瑶和王总，就算开会，我也一直低着头躲避他的视线，他从我的右侧走到我的对面，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我都视而不见，于是他讲起法院的一幕：“……你们不知道原告有多疯狂，为了向法官证明自己的无辜，竟然当庭撕开还在渗血的纱布，于是血就直接‘滋滋’喷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观察着我的反应，直到听见其他人的唏嘘声仍然不见我抬头，于是怔怔的看了我一会儿，结束了会议。
我依旧默不作声，有了客户就找王总，王总在忙就找王瑶，直到有一次，我约访了一个客户需要上门，王总和王瑶都在忙，我若无其事的坐回自己的位置，听见杨柳给我出谋划策：“你找陈律师嘛，他不是刚好在吗？”由于陈扬的办公室门敞开着，所以他一下子冲过来站在我身后，“走，现在就出发！？”
我起身，低着头从他面前经过，轻声说了句：“我先上个卫生间。”
听见我的脚步声传来，他直愣愣的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着我走近，随着我一步步靠近，从他的瞳孔里，我看到了披肩发身穿皮衣的自己那张无情的脸，那一刻，用一眼万年也不为过。那一刻，我又开始心软，我是否对他太过冷酷？他是否和我一样不知所措？
他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朝我微微张开双臂，我差一点就禁不住撞进了他怀里，却在最后一刻被理智拉回现实，躲闪了过去。
坐在摩托车的后座，扬起脸看着春天的枝头绿意繁茂，各种花色争红斗艳分外热闹，突然想到自己可能无法盛开就要枯萎了，泪水差一点夺眶而出。
一路上，除了简单交谈客户的情况，我们都保持着难捱的沉默，从去到返，纵使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回来后的几天，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和他说清楚我内心的感受，因为不知道面对面该怎么表达，于是在他开庭的那一天，我以文字的形式向他表达了我心意，内容大致就是，从来律所以后，我过得很开心，也很喜欢这份工作，跟他也相处得很愉快，直到去年的秋天，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我想念去年的夏天，那时彼此轻松自然，一切都很好，你觉得呢？可是他，已读不回。为什么男人都是这样？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撬不开他的嘴。
第二天，他在律所堂而皇之的放起了自己唱的《当爱已成往事》和《像我这样的人》，歌声突兀的响起在每一个角落，而他低着头，看似若无其事的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把多余的部分剪掉了，只留下一些重要的片段。
他唱：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留在心底
爱情它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他唱：
总是容易被往事打动，总是为了你心痛。
他唱：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
早就告别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
去换一身伤痕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像我这样庸俗的人
从不喜欢装深沉
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
忽然也晃了神
像我这样懦弱的人
凡事都要留几分
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
想过奋不顾身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
像我这样傻的人
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
世界上有多少人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
会不会有人心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