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11日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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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黑毡上的北魏皇帝》
南北朝史书把拓跋祭天方坛上悬挂牲体的木杆记为木主、天神主,大概就属于这种情况。文化间孤立的和个别的误读(misreading)、误译(mistranslation),无法在孤立与个别的语境中获得纠正,而要放到更大的时空范围内,通过比较建立历史理解的基础。在这个意义上,内亚文化的连续性是进行横向与纵向比较的保障。
内亚尽管也是多文化、多经济形态的,但其中心世界是草原,其主体人群是游牧人,而因为整个社会都在马背上,不同游牧人群间的互动规模往往非常大,其空间尺度常常大到定居社会难以理解的程度。
十六国时期在中国北方建立各类政权的那些族群,绝大部分和建立北魏的拓跋鲜卑一样,是源于内亚的阿尔泰语人群,其中主要是说古突厥语(Old Turkic)和古蒙古语(Proto-Mongolic)的各群体,当然还有氐羌系统的多个人群。他们迁入长城以内或靠近长城地带,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甚至可以追溯到东汉前期,其中更有相当一部分早已深入中原政权的腹心地区。
非华夏传统的内亚人群成为华夏传统复兴的主要承担者,“北朝军功贵族与异族皇权的结合,使北朝成为帝国复兴的历史出口,进而带动了一系列的制度演化”。
田余庆先生有关北魏“子贵母死”制度的研究,现在已经是北朝史的经典个案。对于理解内亚游牧社会政治体从部落向酋邦、从酋邦向国家的演进过程中,政治权力如何集中、如何凝固、如何传承,提供了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案例。应该指出,田先生收入《拓跋史探》的各篇文章,大都是具有内亚视角的北朝史研究范例,尽管他的动机并不是研究内亚史。
和“阴山却霜”一样,子贵母死的发生,是现实利益格局冲突挤压的结果,是一个政治选择,但后来竟形成一种类似风俗,或被某些人宣称为古老制度的拓跋传统。落实在历史叙述上,给人的表面印象,子贵母死似乎是一种内亚的部落遗俗。
内亚视角的北朝史加入之后,北朝史变得更丰富、更立体了。然而意义还远不止此。我们前面说北朝史是中国史的一部分,同时北朝史也是内亚史的一部分。中国史与内亚史的这种重叠交叉当然不是偶发的、孤立的,而是贯穿全部中国历史的。新清史所引发的“清朝是不是中国”的争议(当然这样的争议事实上脱离了新清史的学科关注点,一定程度上是非学术的),容易给人一个错觉,似乎清代历史在中国历史中十分特殊,与其他历史阶段迥然不同。其实,中国历史中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内都存在类似清朝的问题,而另外一半时间中国史又与内亚史有着无法切割不可分离的重叠。
很少有历史学家会认真对待史书中君主诞降的异象描写,但耶律阿保机提前三年预言自己死期的这条史料又难以否定。
我不敢提到匈奴,是因为有较多的例证显示,匈奴帝国崩解之后的内亚游牧政治文化发生了一个较大的转折,这个断裂是否存在、性质如何,还需要今后仔细研究。而在突厥汗国之后,薛延陀、回鹘、黠戛斯等草原政权,应该继承并延续了这一传统。
设置年限也许是从部落向更高阶段发展时,由部落联合体内各主要成员轮流行使主导权所形成的传统。人类学的研究显示,即使在政治体发育的较早阶段,政治首领的选择都会被赋予“神授”的解释。在内亚,这个“神授”则是以一套被研究者笼统地称作“萨满教”的内亚巫术系统作为理论基础的。
随着游牧政治体规模增大,领导地位的获得越来越依靠领袖自己的实力,这种实力不仅是他在结构松散的联盟中所获得的拥戴(所谓克里斯玛效应),而且,甚至更主要的是,他本人所代表的部落与家族的规模权重,以及效忠于他个人的军事力量。在这样的实力架构下,即使领导权仍为某种联盟体所共享,参与立汗的人多数还是他的亲信,不会真的勒得他濒于死亡失去理智,而他只需要说一个较大的数字就可以把这个仪式应付过去。伊本·法德兰在可萨所听到的四十年期限,大概就是这样产生的。
耶律阿保机做可汗之时,拥立者恰恰认真地执行了传统仪式,阿保机本人在仪式上未能保持清醒,说出了一个不够大的数字,才引发了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动荡,并最终促成了“扶余之变”。
出自迭剌部的耶律阿保机得以坐上遥辇部垄断了一百七十年的汗位,是相当长时间以来契丹联合体内迭剌部壮大、遥辇部衰落的结果。尽管耶律阿保机以迭剌部夷离菫的身份,领导能力突出,事实上掌控汗国已经多年,而他最终敢于突破传统,取得汗位,最重要的因素之一还是迭剌部的强大。
可萨人的行为显然根源于草原文化,尽管据说他们信仰犹太教。这种说法恐怕是没有什么根据的,因为伊斯赫塔里肯定地说,“他们的习俗主要是异教徒的”,只有王室成员,至少大部分,都皈依了犹太教。对于我们目前的主题来说,要着重指出,绞死君主和此后的奇异预言,通常都被认为来自可萨人,其实,早在他们以前就存在了,比如,在突厥人中,也有非常相似的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