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乡散记:边城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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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端午又今朝,又是一年端午节。
端午的前一天傍晚,大约七点左右,晚饭后的我,依旧坐在餐桌边上。一天来,从早上到傍晚,从街头到院落,从院子到房间里,每一个地方,每一个角落,到处都在弥漫着这仲夏里的闷热,人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
尽管我斜对面的客厅里,那把落地式新风扇正摇头摆尾,使劲儿鼓起着一阵阵猛烈的风,可这些吹过来的风都如同一股股热浪袭来,始终无法吹散这闷热的气流。
这闷热的空气让人心烦气躁,我渴盼着快下一场大雨,来清洗掉这浑浊燥热的气流。我想,我老家乡下苗寨的人们,这时必定和我一样,眼巴巴地,焦急地盼望下一场大雨来。要是下了场大雨,既可以缓缓这让人心焦的暑气了,也可以把乡下那些雷公田翻耕插秧了。
小时候,常常听娘说,端午节前后,必会下一两场大雨来, 这样子,这一年的年成可就会风调雨顺,要不然这年头就大伙就要受天灾了。
或许天遂人愿。正当我吧吧地吐着烦躁的烟圈时,家对面的天际里,一团团黑压压云层,压了过来,伴随着这黑压压的云层而来,便是狂风里裹着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土洒落了下来,很大很急。我不禁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看这不是一场过路阵雨,任凭这大雨在全身泼洒,一个在院子里手舞足蹈起来,活像快活的孩童。
果真如娘所言,端午前还真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珠,溅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落女儿墙上那些我栽种的花花草草上。雨水顺着院子的低处,一路不停地冲洗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出了石板的底色,青青亮亮,燥热的空气也慢慢地开始有了些清凉。
天黑了,大雨似乎还没有消停的意思,仍在肆无忌惮地下着。我换上一套干净的短衣短裤,回到餐桌前坐下,敞开玻璃大门,看着院子里溅起的朵朵水花,看着从屋檐上淌下的一条条雨线。妻子说我这样子,特别像乡下春耕时节的农民一样,盼来久旱一场及时雨,欣喜之情藏在眼神里,对着这雨百看不厌。
下了这场大雨,我想明天端午节里,虹桥河面上的龙舟赛,就更热闹了。每逢端午,县衙总要举办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地点就在虹桥下的沙湾河段。
端午这天,这古城里就如同沈从文先生笔下所描绘的那样:边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在过去的三五十年里,这三个节日让这个地方的人们兴奋不已,直到现在,这里居民的生活仍毫无变化。
这古城里的人们,或许没有哪一个人弄得明白,端午节举办龙舟赛,到底是哪朝哪代开始的,又是谁第一提议举办,是谁第一个组织举办的?我想,古城里的人们只顾看热闹去了,没有谁有闲心去追溯这些过往的历史老话。
曾听父亲说过,一个曾经同他一起在我们寨子小学教书的大学生,一个苗家的后生,对屈原颇有研究,他的学术研究课题就是研究屈原是不是苗族先人。至于他的学术研究论题,世人或专家学者是否接受,父亲不得而知,对于我则像是一个神秘的故事。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这样的雨夜,则让想起我们孩提时代。每每端午节前后,天下又下着这样的大雨,就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间,父亲和寨子里所有的苗家成年男人,这会儿准会不顾一切,背上蓑衣,戴上斗笠,冲进大雨中,奔向田野里,清理水沟杂草乱木,用锄头一下一下筑实田坎和水口,把水引向稻田里,又想着一切办法把水堵住。等到第二天天麻麻亮时,就把牛牵到稻田里耕作起来。
在那样的雨夜里,娘就带着我们坐在堂屋里,把大门敞开,坐在家里耐心地等着父亲回家来,不管多晚。虽然很多时候困得很,我们眼皮直打架,还会坚持坐在木凳子上。这时,我们等得实在受到,实在太困了,一个人儿身不由己地往后翻倒,重重地撞在门板上;要是用手枕在膝盖上睡着了,就会一下一下蓦地往下磕。直到摔倒了,撞痛了,我们才会醒过来,或站起来一会,又继续坐好。几双眼一直紧紧盯着院子里,或院子对面的田坎上,看着父亲是不是回来了。直到父亲那个身影出现在我们视野里,我们便会高兴地跟娘大声喊道: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第二天的五月初五端午节,我们是没办法,也没有闲心去苗寨赶墟场看热闹的,更不可能去别的地方看龙舟赛。
我们常常在娘的催促声起了床,姐姐负责准备早饭,父亲扛起犁耙,娘背上背篓,扛起锄头,跟着父亲一起先山野外的稻田里。我也只好趋向,赶紧把牛牵出来,紧赶慢赶跟在父亲和娘的后面,赶往山上的稻田里。我常常会牵着牛到山坡上先吃一会青草,等父亲做好准备工作,我再把牛牵过来,让父亲犁田。
端午的这一天,我们所有的时间全部花在了犁田或插秧这些农活上,直到今傍晚,我们才拖着疲惫身体回家,腰酸背痛全身,有时手脚也懒得洗,便倒头睡去了。
对于端午这一天,到县城去看龙舟赛,从没想过,也不敢去想,那时县城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们从没有去过县城。县城离我们的苗寨很远很远,听到过县城学习的父亲说,他从早上五点起床,走到县城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父亲也没有见过县城里端午龙舟赛是怎样的一种场面。
关于端午龙舟赛的概念,我们这些孩子只是从我们寨子里去过县城的,在古城里看到过龙舟赛那个大人,一个知青那里得来那一点点零零碎碎的印象。他跟我们讲,每年县城的古城沱江河上,都要举办龙舟赛。我们就听着就像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县城在哪里,古城又是怎样的一个古城堡,是不是就像我家后面那个保寨楼一样。狭隘限制了我的想象,对于古城我始终没有具体的印象来。
寨子里去过古城的那个知青,很神秘地跟我们讲,就如同讲故事一样讲关于古城的奇闻给我们听。说在古城里,人们说的话,是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话,他模仿着说了一两句,我们确实一句也没听懂,仿佛古城就像外星人一样,我们总觉得他们讲的那些话好不别扭。
一个惊雷,把我从儿时的记忆里拉回了现实。夜深了,燥热的气流慢慢退去了。静谧的夜色里,我仍端坐在餐桌前,心情平静。这雨,洗去闷热的气流,也把我的心情洗得平静起来。
这些天,关于禁酒令,正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人心慌慌,不知所以。其间,传闻有好事者,在一些大会小会上,大场合或小场合,毫不客气地将我作个反面典型,作为禁酒令的爆料之实,不厌其烦地教育这一群人,教育那一拨人,林林总总的,要以我为诫。
有人惦记,真好!不管他们讲什么说什么,我还真是谢谢他们,他们还记得我,他们没有忘记我。
谁没有点陈年破事,要是没有,我想那他活得还真是乏味至极。人生不过一场旅行,烂事破事,只是人生驿站的一处风景而已。天下谁人不说人,人的一张嘴,用得最多当是说,表达欲可不就是人生快事吗?说别人,别人说!说别人,津津乐道;别人说,也一样津津乐道。
一个没有别人评说的人,是何等地悲哀,人们记不得他了,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消失了一样。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有人性的维度差距,角度的差别,气度的差异。
平静的夜,平静的心绪。只听得那雨仍在簌簌而下,似乎比起先前小了许多。把上一壶酒,自斟自酌,闲听风雨静观书,自娱自乐,自己似乎误入了李逍遥的仙剑奇侠之幻境: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游星戏斗弄日月,醉卧云端笑人间。
雨夜,有人在想你!半醉半醒间,突然想起这句话。这是多年前,我写的一篇散文诗的开篇首句,年少的我,自认为这是一篇顶好的散文诗。那一年的那一天,也正是端午节的前夜。
那年临近端午的前几天,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相约,端午一起县城看龙舟赛。或许那年我已情窦初开,那一夜,我好像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正好我们相约端午一起看龙舟竞技。情到深处,便化成了这篇散文诗。
热闹的日子,总会擦出一些故事来,让人有些激动,有些心动,有些期许。
第二天正是端午,我们这几个要好的朋友,如约去了县城。第一次随着好友来到县城,当然同行中自然了也有那一个我暗暗喜欢的女孩,这样的日子着实自然让人欣喜,也让我有了些心跳。
那一天,我随着这几个要好的朋友第一来到县城。我一如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般,一切是那么的新奇,县城还真不像我们苗寨的保塞楼那样子,如果要说保寨楼,这县城可是有好几个保寨楼了,看得我眼花缭乱。
鼓点声,从虹桥下的河面上远远地传来。我这人,似乎对这快节奏的旋律特别敏感。顺着这紧凑、密集,一如激烈的DJ节奏,似乎就是在催促着我们,快点、再快点,要不就错过了精彩的画面,错失了精彩的瞬间。
我们不由加快了脚步,不自觉地由快步变成了小跑。我们从巷子里的人群间隙里,左穿右串,直冲到人头人头攒动的河边。贯穿古城的那条河岸两边,巷子里,游道上,吊角楼的窗棂中,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当我们走上虹桥时,河面上呐喊震天、百舟争流的激烈竞技画面瞬间跳入我们的眼帘。
宽阔水域,是龙舟竞技的赛场。在周围岸边的水域里,还停放着许多崭新的龙舟。河中央,龙舟竞渡,喝声四起,浆板起落之间,浪溅飞花,几条崭新的龙舟,漆着新榨的桐油,浸了河水之后,那舟身原木更亮更新。昂起高高的龙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从河面的下游逆流而上,飞速而来。
“扒龙船今天决赛,听说等哈人家当官的要放好多鸭子!”
“听港要望(扔)五百扎(五百只)!”
“走,果我们几个呀抢鸭子克!克,克,克!我们几个快点克到河边边上去,等哈到河里里抢鸭子!”
“你果样子,会打米子(潜水)么?帮我几个端衣服还差不多,等哈我们几个哈河(下河)里对抢捉鸭子,搞得了给你分扎(一只)!”
“哪个冒会打米子,看不起哪个?怕是你几个想要老子帮担衣服,还差不多!担就担,搞得了太是(大家)一起打平伙呀是(还是)可以的!”
“要不,我们过去喊果过妹崽噶帮担衣服,我几个一起哈河抢鸭子。你几个往果边(那边)看克,果几个妹崽噶(女孩子)漂亮吧?”
“确实,果个瘦点身材冒有港的,不是一般地好看!”
“你眼瞎哪,果个胖点才好看,哈有女人味点,冒是吗?”
“你两个尽港卵话,她们两个旁边果个才是真的是最漂亮、最迷人的!”
“也冒晓得你是那样眼神,旁边果个除了你喜欢,冒会哪个喜欢!”
“我就喜欢果个,有你卵事!”
“敢冒敢过去,跟她们扯个话,讨要个晚上相会的时间和地点?”
“走,走,克(去)就克!”
我们身边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眉开眼笑,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话间,他们几个真地走向了左边不远的那几个女孩子。
至于他们几个,会不会跟那几个女孩对上了话,聊上天。他们是否成功相邀,他们那天晚上会不会随着那几漂亮的女孩走进山洞去约会,我不得而知。
“你们看罗,这些乡里人就爱凑热闹,端午节都往把城里不挤,挤得走都走冒通了……”、
“还真是的,他们这些乡里人就喜欢挤,不过也难怪,乡里人一年难得看一盘热闹。要是怎么港是乡里人?!”
这时,从旁边传来一些对于乡下人很不屑的话语,听得我这个乡里人很不是滋味。
城里的人说,乡下人喜欢来凑热闹,乡下人说城里喜欢装逼,明明也喜欢热闹,却把喜欢热闹全部说明乡下人,好像城里人比乡下人要高一等似的。其实说真的,城里人还真赶不上乡下人实诚。
说话间,我们和朋友来到了虹桥上。桥下的河面上,两条崭新的龙舟,像离弦之箭一样,在急流的河面上逆流而上,竞相争先。随着鼓点的节奏,水手们拼命划桨,两条龙舟你不让,我不让你,在那宽阔的水面上,展开着一场激烈的极速比赛。
河两岸边,挤满了兴高采烈的观众,他们的欢呼声和哟喝声,此起彼伏,让人兴奋不已。
朋友中,那个身着一件红色上衣的女孩儿,就站在我的身旁。
“当年,翠翠是不是像我们这样,跟着她的爷爷来到这里看龙舟赛,她是不是一会儿,在傍晚时分遇上了让她心动的二佬挪送?”
或许是端午龙舟赛热烈的场面,触发了我身边的这个红衣女孩的某根神经,她似乎有些敏感地拍拍我的手臂问道。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悄悄地,趁我不注意时,把刚买来《边城》偷偷土看完了,这本书我也是刚刚看完的。
“你说呢?他们初识的画面,给人很美的想象,虽然翠翠有些害怕,但又不是怕的感觉。”
“真是的,她一点也不怕。你个悖时砍脑壳的!翠翠不是这样骂着刚刚遇到的二佬吗?”
“翠翠口是心非!明明喜欢人家二佬,可又要骂人家!”
“这不就是你们这儿苗家人的习俗吗?或者说是你们苗家人的口头禅!”
‘翠翠,你看河对岸,有人准备要抛鸭子了!”
“谁是你的翠翠?你个悖时砍脑壳的!你有人家二佬会游水吗?”
“要不,我下水去,捉只鸭子,我们晚上炒来吃!”
“要是你能捉来,我让你当二佬!晚上吃鸭肉,我跟你们几个男生一起喝一杯啤酒!”
“当真?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心中的翠翠,我也要跟二佬争个高低!”
“去呀,别让自己这只干鸭子给呛水了,那时我可真的跟二佬走了!”
哈哈哈!话音刚一滑落,身边红衣女孩的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是龙舟还是水手,让我和红衣女孩一起穿越到了遥远的边城,就这个话题激烈讨论起来。或许是翠翠与二佬萌动的爱情,激起年少的我们,关于一场青春与爱情的讨论。
端午节里,一对怀春少男少女似乎初尝到了爱的滋味,或甜美或甘苦。我想,是不是这是沱江两岸常有的故事,自古而今,没有例外。
多年以后的今天,当我再次站在这虹桥之上,我的记忆似乎回到那一年。我不禁想:翠翠,你可否会来?你又可否就站在那一簇簇的人群里,等我找寻?
端午来看龙舟,对于我,似乎像个幌子。我只想在这儿,静静地等你,明知道你不会来,我依然像等待戈多一样地等你。这样的一句,我不知在心底里说了多少回,我也记不清了。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幸福,很快乐!
沈从文在《边城》说: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我常常在想,我们不得不感谢这样的不凑巧。而今,我们各成各的风景,她有她的风景,我也成了我的风景。我们站成了两条平行线,相互欣赏,美在距离。或许这是人生的另一种幸福吧!
耳边似乎传来陈著诵读《江城子·年年端午又今朝》:年年端午又今朝。鬓萧萧。思摇摇。应是南风,湘浦正波涛。千古独醒魂在否,无处问,有谁招。何人帘幕倚兰皋。看飞桡。夺高标。饶把笙歌,供笑醉陶陶。孤坐小窗香一篆,弦绿绮,鼓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