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汉武帝初年：儒道角力与人事浮沉（前140-前139）

汉纪0328

原文：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建元元年（辛丑、前140）

春，二月，赦。

行三铢钱。

夏，六月，丞相卫绾免。丙寅，以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上雅向儒术，婴、蚡俱好儒，推毂代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至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事。

是岁，内史甯成抵罪髡钳。

二年（壬寅、前139）

冬，十月，淮南王安来朝。上以安属为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每宴见谈语，昏暮然后罢。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安大喜，厚遗蚡金钱财物。

太皇窦太后好黄、老言，不悦儒术。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阴求得赵绾、王臧奸利事，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诸所兴为皆废。下绾、臧吏，皆自杀。丞相婴、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归。

初，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奋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万石君无文学，而恭谨无与比。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责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皆以孝谨闻乎郡国。及赵绾、王臧以文学获罪，窦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在上侧，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之。庆尝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

窦婴、田蚡既免，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解读：

汉武帝元年（公元前140 年）

春季二月，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同年，朝廷开始发行三铢钱（重量为三铢，一铢约合0.65克）。

到了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罢免官职。六月初七，朝廷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武帝向来推崇儒家学说，而窦婴、田蚡也都喜好儒学，两人便共同推荐代郡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上奏请求修建明堂以接受各地诸侯的朝见，同时还推荐了自己的老师申公——当时著名的儒家学者申培。申公是鲁地人，荀子的再传弟子，曾与楚元王刘交一同师从浮丘伯研习《诗经》。

秋季，武帝专门派人带着馈赠贤士的丝帛玉璧和象征礼遇的四匹马拉的安车，前往迎接申公。申公抵达京城后，拜见了武帝。武帝向他询问治理天下、平定动乱的方法。当时申公已经八十多岁了，他直白地回答说：“治理天下不用多说空话，关键看实际行动能做到什么程度。”那时武帝正喜好文采辞藻，听到申公这样朴实无华的回答，当场沉默下来。但既然已经把申公召到京城，还是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安排他住在鲁王于京城设立的官邸中，让他参与讨论修建明堂、天子视察各地政务民情、修改历法、变更服色等事务。

这一年，内史甯成犯了罪，被判处剃去头发的髡刑并且身带铁镣去服徒刑。

汉武帝二年（公元前139 年）

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到京城朝见武帝。武帝因为刘安是自己的叔伯长辈，又极具才能，所以对他十分敬重，每次设宴接见他，两人总要交谈直到天色昏暗才结束。

淮南王刘安向来和武安侯田蚡关系要好，他这次入朝时，田蚡特意赶到霸上迎接他，还私下对他说：“皇上现在还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又一直推行仁义之举，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万一有一天皇上驾崩，除了大王您，还有谁能继承皇位呢！” 刘安听了这番话，心里非常高兴，随即送给田蚡大量的金钱和财物。

当时，武帝的祖母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很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上奏请求，朝廷的政务不必再向窦太后居住的东宫奏报。窦太后得知后勃然大怒，说：“这是想再出一个新垣平吗！”窦太后所说的新垣平，正是汉文帝时的方士，曾用虚假的“望气”、“献玉杯”等方术欺骗文帝，最终以欺君之罪被处死。窦太后于是暗中派人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枉法、谋取私利的证据，拿着这些证据责备武帝。武帝没办法，只好下令废除修建明堂的计划，之前因为推崇儒学而兴办的各项事务也全都停止。赵绾、王臧被交给司法官吏审理治罪，两人最终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去官职，申公也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回到了家乡。

当初，景帝在位时，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担任着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职。景帝总计石奋父子五人的官秩之和，于是称他为“万石君”。万石君没有深厚的学识，但为人恭敬谨慎，当时没人能比得上他。子孙但凡担任了小官，回家拜见他时，石奋一定会穿上朝服接见，从不直接叫他们的名字。子孙要是有了过失，他也从不当面责备，而是自己坐到偏座上，对着饭桌不肯吃饭。直到子孙们互相指责过错，再通过家中长辈出面求情，袒露上身谢罪，并且保证改正后，他才肯原谅。子孙中已经成年、可以戴冠的人在他身边时，即使是闲居在家，他也一定会戴好帽子，保持庄重的仪态。石奋为亲人守丧时，悲伤哀痛的神情十分深切。他的子孙们人人遵守教诲，在各个郡国都以孝顺、谨慎闻名。

当赵绾、王臧因为推崇儒学而获罪后，窦太后更加认为儒生大多只注重文采辞藻，缺乏实在的品行，而万石君一家从不空谈道理，只重实际行动，于是就任命石奋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在武帝身边为官时，遇到该进言的事情，总会避开他人，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言辞恳切直白；但到了朝堂拜见武帝时，却又显得像不会说话一样，态度十分恭谨。武帝因此很亲近他。石庆曾经担任掌管皇帝车马的太仆，有一次驾车陪武帝外出，武帝问车上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一匹一匹数完后，才举起手回答：“六匹马。”在石奋的儿子们当中，石庆已经是最随和、不那么拘谨的了。

窦婴、田蚡被免去官职后，就以列侯的身份在家闲居。田蚡虽然没有担任官职，但因为他是武帝母亲王太后的弟弟，仍受到武帝的亲近与信任，他多次向武帝进言，建议大多被采纳。那些追逐权势利益的官吏，都纷纷离开窦婴，转而投靠田蚡，田蚡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骄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