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候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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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在堂屋乱窜,他摸了一下冰凉的袖套,上面有一小块儿面包屑。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塞进嘴里,仔细地嚼了嚼,吞进肚里。
鼻涕流了出来,他用小手擂了过去。远处有鞭炮声开始响起,是小年了。他察觉到了些什么,走到洗衣台,用里面洗过衣服的水把手清洗了一遍。两只小手冻得通红,他没了主意,撩起新棉袄,用里子擦了擦。
吱呀一声响,母亲推开门走了出来。他今年六岁,除了刚生下来那大半年时间之外,他这是第五次见到她了。她穿了一件青绿色的棉衣,黑色的健美裤。她对他招手,快过来吃饭,今儿天气好,上午妈带你去街上。他看了看院外的李子树,冬阳如同一颗卵黄,在一根根交错的树枝间耀着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院子里溜达的几只鸡。鸡群里少了一只阉鸡,那是一只肥胖的大公鸡,老被雄鸡追得四处逃窜。昨天下午爷爷把它宰了,炖了好大一锅,奶奶加的白芸豆,香气扑鼻。少了那只大阉鸡,雄鸡愈发精神抖擞,在院里追着几只老母鸡踩背。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匆忙跑进灶屋,奶奶已经清好了筷子,旁边放着同样清好的一摞碗。他踮起脚,抱起那摞碗,用右手把它们往胸口靠牢;左手抓起那把筷子,一共十二只。手太小,筷子撑得虎口发麻。
爷爷在倒白酒,从一只有些污垢的白色塑料壶里。白酒的浓烈气味飘了起来,神龛上的福禄寿画像似乎更加生动了一些。爷爷拿了两只小瓷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给父亲倒了一杯;第二杯满了些,快要洒出来,他飞速低头抿了小半口,放到父亲坐的位置。益生,慢着些!他把正要扭的盖子和壶放在桌子上,急忙去抱他右手护着的碗。
他大名叫王益生,这是父亲给他取的名字。爷爷也给他起了个名,叫王振邦;但母亲没有同意,便把振邦当做小名,简称邦娃子。平时的十一个月,他就是邦娃子;过年的那半个月,他叫益生。
奶奶陆续把菜搬上桌子,有昨晚剩下的炖鸡;切成片的腊肉,跟萝卜夹一起炖好的,还冒着些许热气。还有酥肉汤,这是杀猪不久奶奶熬猪油后炸好的,面糊里加了好几个鸡蛋,搅得很匀乎。炸好的第一个奶奶递给了他,吩咐他慢些,小心烫。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麦粉过足油的微甜进入口中,味蕾被完全打开,他咽了一口口水,急急又咬下第二口。五官都弥漫在酥肉的香气里,似乎头发都精神了一些。
奶奶问他淡不淡,他摇了摇头。她便继续把面盆里拌好瘦肉的面糊团成一小团一小团,一个个放进滚油里。微微的青烟从滚油和铁锅的交界处升了起来。啪地一声,一滴油星跃出来,飞向正在往灶里加柴火的爷爷。他闻声偏了偏头,那滴油星消失在灶前温暖的空气中。
母亲把焖饭的梯锅打开,拿勺子盛饭。父亲告诉她,他们父子的晚些盛,便举了举酒杯;爷爷慈爱地看了他一眼,跟他一起喝了起来。
奶奶瞅着盘子里红亮的纯瘦肉给母亲不断地夹;母亲一直在回绝,够了够了。盆子里的鸡翅膀露了出来,爷爷一下子夹给他,吃了这个成绩好,飞得高。
姐姐放寒假就去了外婆家,这两天也快回来了。
吃过早饭,奶奶给他解下棉袄外有些斑驳的围裙。母亲再仔细地给他洗过脸和手,拉着他往一公里外的街上走去。母亲的手拉得太紧,他感觉手有些生疼;她似乎明白了这些,把手松了松。
快到街口,有熟识的爷爷奶奶问他是跟他妈上街去么?他便点点头,轻快地蹦两下。进了街口,母亲便松开了手,不时看那些摊贩摆在街道两边的东西。
卖猪肉的大胡子叔叔见了他们娘儿俩,故意大声对他说,还不跟紧些,过完年你妈又要和你爸出去挣钱啦!
他便有些沮丧,母亲看了看他,安慰道,别信,大人胡说呢!母亲跟那人象征性打过招呼,便拉着他大步往前走去。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卖猪肉的一眼;但那人忙于手里的刀和肉,没有看他。
整个童年乃至少年,他都嘴馋大胡子叔叔家的猪肉,毕竟过年家里这样的吃法的时间,只占全年的二十分之一还差一点;但他又从心底不喜欢大胡子,不知道为什么。
姐姐回来了,她已经十一岁,她的新衣服明显没有益生的好;但她还是很开心,穿第一次的时候照了好多次镜子。整个春节,她都穿着那件新买的印着大雪花的绿色带白绒边的半长棉衣;中途用蘸了洗衣粉的清水擦过两回。
姐姐回到家里,父母开心了很多,益生也感觉快乐了起来。她给他们讲学校里那些舒心的事情,爷爷抽着旱烟也在一旁乐呵呵。他知道,其实姐姐在学校并不是都那么舒心的,有街上机关院里的几个女孩老是欺负她,还抓她的头发,就是因为她的成绩比她们好,不配合她们考试作弊。跟她最要好的小红姐姐的爷爷从钢铁公司退了休,给了小红父母五千块钱;他们不再去南方打工,在街上开了家大的百货商店。小红有时要帮忙打下手,有一搭无一搭地便跟姐姐疏远了起来。好几次,他看到小红并不忙,也写完了作业,只是自顾自地在那吃着零嘴,逗一只狗。姐姐邀她打羽毛球,她摆了摆手,进店去了,只剩那只小狗屁颠屁颠跑过来,抱着姐姐的右脚撒欢,小尾巴摇得啪啪响。
但姐姐从来不会说这些,她只会偶尔独自发呆;但见他过来,立马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曾经偷偷问过姐姐,父母过完年还走么?她摸着他的小脑袋,默默地点了点头。
初九那天,爷爷一大早就带他去了十几公里外的庙会,给他买了一些好吃的,有桔子、麻花、爆米花,装了一大袋。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唱的四下河南,锣鼓一停,戏里赵家过元宵的声音便悠扬地传了出来:庆元宵乐悠悠——阖家欢庆!
他就知道这个时候父母已经离开了乡里,虽然还没到元宵佳节。父亲应该还是背着那个牛仔布做的大背包,母亲刚刚挤上车,车门吱吱呀呀地关过来,奶奶和姐姐在车外挥着手,洋溢着笑容。
夏天到来了,一个礼拜天,太阳红艳艳地照着大地,蝉开始嘶鸣。爷爷在稻田里喷农药,那些蚂蚱、蜻蜓四散而逃,在他的前方飞蹿成一道道弧形的浪。益生将牛拴在一旁的槐树上,提着篮子去摘夏枯草,还有过路黄。同学海涛跟他父亲从一旁的公路经过,他牵着他大腹便便的父亲的手,蹦跳着,对他说,邦娃子扯草草药呢?他父亲对他说,你也不能老是乱疯,也该去扯些!话虽如此,但从始至终,益生也没有见过海涛上山坡。他爸是财所的所长,学校里的老师们说。校长的工资他都管!
他挺着大肚子站在公路边的一棵老椿树下跟益生爷爷寒暄了几句,益生爷爷抬起头,不知听没听清,胡乱唉唉了两句;父子俩便往街上去了。
望着那有些浑圆的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爷爷上了田,忿忿地说,当年他成绩还没有你爸好呢?要不是有关系拉一把……他摇了摇头,过去继续倒腾他的喷雾器。
姐姐上完初中,不再继续念书了。那时候中专中师大学都分配,高中当然不分了。她没有考上前两个,只考上了高中,县里的重点高中。考大学失败率毕竟还是有,考不上还得复读;当然了,很多复读的最终也还是没考上,便不得不去南方打工。她想了想,益生过两年也要上初中了,又得花不少钱;即便自己考上大学,那一个高中、一个大学一年得多少钱?那还不如直接出去打工算了。
姐姐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给家里寄了二十块,爷爷奶奶都啧啧称赞,好厉害的妞,挣这么多哩。那以后,她的学费基本都是姐姐给的,父母的钱存在一边,修楼房用。
他上初二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在农历十月便回到了家里。找了村里的人帮忙,又请了县城的施工队,把那几间半瓦半草的房子拆了。他们挖地基,用拖拉机拉来一车又一车的红砖;奶奶把屋后的一块南瓜地收拾干净,一天后,一摞摞预制板码放在了那里。期中考试的时候,四处的墙立了起来,各个角落伸出一大截钢筋,有些雨后春笋的样子。
家里二十多口人吃饭,奶奶和母亲忙得不亦乐乎。他每顿都是从第一道出锅的菜里扒拉几块,再给自己倒下去一碗饭,直奔学校。
期末考试的时候,一排红砖房便修好了。家里杀了大肥猪,放了鞭炮,酒席摆了十几桌。邻居和亲戚喜笑颜开,纷纷换了新衣服,前来庆贺。
姐姐在过小年后的第二天回到家里。父母把靠东头的那间房分给她住;她呼哧呼哧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有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他的东西。他拆开一个漂亮的纸盒,里面是一个小游戏机。她给它上了电池,按了一个键,画面上出现两只坦克,还有密密麻麻的围墙;嗡嗡嗡的声音也急促地传来。
第二年暑假,一个远房亲戚家建楼,请爷爷去帮忙;主要是说他有经验。过了一个礼拜,村里小卖部的喇叭响起,叫奶奶去接电话。他那时在院子里晒竹笋;他把一背篓竹笋全部铺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奶奶哭哭啼啼地回来了;手不停在脸上抹,嘴巴都变了形。
过了一个来小时,舅妈走进了院子。奶奶换上新衣服,舅妈给她收拾好一个包袱,带她到公路边等车。不一会儿,一辆不太新的大卡车停在她们面前。司机下车把奶奶扶上座位,舅妈给她关上车门;她自个儿抹了泪,对奶奶摆了摆手,车子便向前方开走了。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问舅妈怎么来了,她告诉他爷爷去世了,从墙上摔了下来,没有抢救回来。
第二天下午,父亲母亲和奶奶都回到了家里;一起到来的,还有爷爷的大红棺材。邻居们急急搬来长凳,放在大门外;棺材稳稳地落在长凳上,棺材盖斜在上面,在头的位置露出一块三角形的区域。父亲在棺前烧过纸,带他去看他;爷爷安详地躺在那里,脸前所未有的白净,仿佛还胖了许多。
姐姐在次日的上午回了家,她在县城包了辆面包车。车子在那里停了几分钟,掉头离去。她在原地燃放了鞭炮,院子里的乐队敲打起来;舅舅点响了一串长长的浏阳河,她扛着一个大大的花圈,从鞭炮腾起的青烟中走过来。
她来到爷爷棺前,咚地一声跪下,给他磕头。益生这才想起,在她还小的时候,有时受了大的委屈,她也会趴在他膝头;爷爷摸着她的头,给她说好久的话。
那个夏天气温冲过了三十五度,姐姐回来的当天下午,爷爷的棺材便抬去了他常常掐夏枯草的山坡安葬。人们散去之后,那座小土堆上只剩下花花绿绿的花圈,上面的纸花在那里随风抖动。
奶奶仿佛老了不少,常常坐在院里的李树下摇一把蒲扇。父母张罗石匠给爷爷修好了坟,烧过七七,两人一起回了南方。
姐姐晚回去了一天;她宰了家里一只公鸡,放了些去年收的核桃,炖了满满的一大锅。她用汤碗盛了鸡头和两只大鸡腿,放在爷爷的拜台上。鸡头没有人吃,这些年一直是爷爷的独享。益生跪下来,默默地在一旁烧纸;奶奶拿过来半根扁平的红苕,他把香点燃,插了上去。
他还是没能考上中师和中专,高中倒是完全够分。父母和姐姐打电话到村里的小卖部,问他怎么打算,他拿不定主意。要不再复读一年吧,在姐姐再次来电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对她说道。
父母没有再问,想必是姐姐已经告诉他们了。
这年冬天,刚到冬月,姐姐和父母就回来了。姐姐带回来一个男青年,一米七几,穿一件皮夹克。几天后,家里来了一群从没见过的客人。他们送来了很多礼物,还有父母和奶奶的新衣服,也给他送了一件带绒的套头衫。
他放寒假的那个礼拜,父亲请来了邻近村子做流水席的大厨。家里已经备好了带鱼、黄花、海带;舅舅送来了十几只鸡鸭。院子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这天清晨,唢呐声响起,他心里明白,姐姐就要嫁去别的镇了。
过年的前两天,父母亲有事去了大舅家,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奶奶。夜里,屋后的竹林被风吹得呜呜地低吟;大黄趴在他脚底,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一阵狂风袭来,竹林上方一根枯梢承受不住,哐当一声,断裂开来,砸到别的竹竿上。一阵沉寂后,簌地一声,落了地。
唢呐在第二年夏天再次在这个小院响起,那时姐姐已经挺起了大肚子,他终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升学宴还是谢师酒也搞不清什么由头,去年冬天出现在院子里的人基本都再次出现,还多了一队学校的老师。
那晚父亲和舅舅、外公喝得很晚,酒好像都变成了水;空酒瓶在桌子下放了好几个。咱们家终于出了吃公家饭的人了,父亲咂巴了几下嘴,两眼通红,对桌上人说道。
他上中专的第一年寒假,他在街上遇到了海涛。海涛偷偷告诉他,他奶奶好几次把录音机提到他爷爷的坟头放大戏,有一次人回去了,录音机却没有提走。海涛他爸去县里开会,回来得晚;把车停坟地外,壮着胆摸过去,吓出了一身冷汗,才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停止播放,连夜把它送回了她的手里。
第二年上学期,姐姐打来电话到宿舍楼下的小卖部,告诉他奶奶去世了。
只需要念两年书,就能得到一个铁饭碗。这个念头坚持了一年半,在王家人的心中。在第二学年的下半年,学校流传起不包分配的说法。
果然就没包分配。
学校联系了一些以前姐姐打工那边的厂子过来招工,多是储干啥的名号,当然也只是干最基层的工作;非要比较个明白,就是招收渠道不一样!也有不是厂子的,叫飞翔航空,在沿海某市卖机票。听过去的同学说,就是在街边的小门市,搞个小窗口,性质跟省城卖火车票的别无两样。同学们侃侃而谈、眉飞色舞,不少活跃分子陆续变成了就业榜上的数字。
宿舍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两个被校招进了一家厨具厂。他去看过,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大马路旁,门口有一条大狼狗。厂子是一座大铁皮房,院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工人们包括同学戴着护具,在焊接一些铁皮。火花四射,昏暗的空间里忽明忽暗。
在基本可以肯定再没有校招的时候,他跟隔壁班的几个人卖掉自行车、旧书报、啤酒瓶等,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刘玛的出现是在六年后。
那之前王益生认识了一个叫朱媛媛的女孩。那是他们南下的第二年冬天,那个时候南下的几个人除他之外早没了身影。一个人去了他叔叔在这座城市的工地,帮忙记账兼后勤;另外两个接到神秘电话去了北方的城市,临行前邀他同去,当然几年后才知道误入了传销组织;另外一个跟主管吵了架,直接回大渡河种芒果去了。
朱媛媛是中原的姑娘,人却很秀气,扎着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那个时候,王益生已经成了线上的能手,主要负责不良品的维修。朱媛媛是线上的巡检,专找生产的问题。那一年多,他们却很和谐,没有其他线的鸡飞狗跳。朱媛媛把工作上的问题和工作外的问题都交给她处理,以至于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其实,仔细算算,他们也就一起看过海,一起登过山;比其他同事近一点的,他带她去过新来的乐园,玩过大摆锤,滑过上百米的水瀑……
朱媛媛离开是在第二年的冬天,有人说她跟隔壁厂的老板去了香港生活。
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舅妈给他介绍了刘玛。刘玛是舅妈娘家远亲的孩子,只念过初中;但人灵活,通情达理。那时的刘玛刚满二十,虎头虎脑,也不怎么打扮。父母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迫,于是一拍即合。
那时他终于做到了一家台资厂的主管,管着一个车间,两三百号人。秋天的一个夜晚,领导找他聊了一阵,透露厂子过几年搬去东南亚的消息。
这是大势所趋,那边的人力成本低了太多,还有发展环境,无可比拟。现在交通多发达,不就两三个小时一趟。
他搓了搓双手,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
那年冬天,他提前一周回了老家。父亲在镇上的饭店订了二十桌;没有坐满,有些亲戚已经两三年没回老家过年了。但礼金却一份不少,光是大舅就带了八家人的贺礼。
冬阳暖暖地照在面前。他眯缝着眼,看了一下远方厂房上空的那片天,日头在几朵云的旁边伫立着。
身旁不远的树林中有一颗枯木,许是枯死的时间久了,整棵树已经发白。树干上的皮掉了很多,没有叶的枯枝如同虬龙向天空盘旋;跟周边的绿枝格格不入。他似乎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份狰狞。鸟儿们在茂密的枝叶间鸣叫,仿佛那棵枯树就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禁区。
这是一座工业园内的超市,里面的货品已经稀稀拉拉;毕竟已经清货清了两个月。六年前刘玛在这里开这家超市的时候,她坚决不同意两人一起守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前一年不亏不盈,后面来了三年封闭的日子,刘玛天天盼着那种日子结束,以便她能大展身手。当她如梦初醒的时候,便开始了频繁在工业园讨要她的货款;哪个厂子欠了几条烟钱,谁家又欠几个月的卷纸钱了,好几百呢!她在他面前叹着气,灰头土脸。
在秋末的时候,她扳着指头算了算,已经亏损八个月了,不能再干了。
老张从一旁路过,高声喊他,今晚去老卢家喝酒,看群里信息了吗?
他摇摇头,回应,还没呢。
给你备六瓶啤的呗?他骑在电瓶车上,要去一公里外的大超市。他知道这里半月前已经不进货了。
两瓶吧!
老卢明年可能不再出来了!老张对他说。
他伸出右手,做了个六的手势。
刘玛从工业园讨要了一番,脸色乌青,看样子没有什么收获。他站起身来,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
春节不用回去吧?刘玛对他说,今年回去人不多,除非,除非明年不再出来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起了王啸邦,到二八年,他就应该毕业了;可以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