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孙万龄》第六十章:海防塞防起纷争,将星陨落范汝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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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黑子走过来跟我说在捻军的过往。赖文光走了,但在刘铭传的生死簿里还有两个人没有打勾。一个是首王范汝增,一个是列王徐昌先。
1867年(光绪二十二)十一月月间,剩余的捻军,被逼到寿光中部阳河和弥河之间的一小块地面上。这里主要有官庄沟,野虎沟,北冯沟几个村庄。清军三面合围,一支由南向北推进,两支东西对进堵截,北面是大海,南边是重兵。捻军陷入绝境已是不争的事实。
十一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我随首王范汝增亲率的五六百人,来到县城以北的北冯沟村驻扎休整,筹措粮草,进行打气动员。我被临时编入鼓动队,打着竹板可着嗓子唱:
竹板一打响叮当,誓把清妖都杀光;
杀完清妖回涡阳,去看老爹和老娘。
竹板一打响连环,俺把清妖都杀完;
杀完清妖回淮南,八公山上看等闲。
竹板一打响声高,大家都来杀清妖,
亳州有个花戏楼,捻子唱戏步步高!
竹板一打响连声,涡北有个太清宫;
老子天下数第一,清妖滚他妈的逼!
竹板一打响不停,涡阳出个孙万龄;
今天要是逮着他,薅屌割蛋剜眼睛!
二十四日晨,清兵从西、南、东三个方面包围上来。我们捻军誓死坚守阵地,待机迎战。清兵越来越多,包围圈越来越小。打了差不多一天,清兵开始攻击。开始步枪交响,台炮齐鸣,阵地上火光通明,喊杀声震天动地。两军短兵相接,展开肉搏。捻军刀矛并举、勇猛冲杀。清兵人多势众,捻军渐渐不支死伤大半。清兵不依不饶,四面逼近,把捻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午夜时分,北冯沟内人马交织、拥挤不堪。先是骑兵冲击,接着步兵跟进。此时,老天也来凑热闹,一时间乌云聚集,寒风骤起,先用小雨打个招呼,紧接着雪花伺候。混战中,一逮眼我看到干爹你领着人马用步枪、台炮在前实施进攻。仔细一看,是我走眼,那个领头的不是你。
首王范汝增骂我为啥不打竹板,我跟他说竹板早被战火吃了。就没有别的法子?找石头打!他催我,急不可耐的样子。石头就石头。我立即执行。我一手拿一块石头,猛地一碰火花四溅铿锵有力:
石头一打响砰砰,大家都来杀清兵;
你割头来我割蛋,眼珠一挖当尿罐!
这时候,一发炮弹打来,范汝增右腿被打断,同时我被埋在土里,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就不敢动弹。这时候两个清兵,一个去拧他的断腿,几下就把断腿扯掉,一块肉皮耷拉着。另一个清兵手起刀落,砍断他左臂,登时血流如注,范汝增倒仆在地,整个脸吃进土里。十八岁护卫小吴上前救护,被清兵一刀砍倒当场毙命。紧接着,范汝增就被清兵乱刀砍死,总共二十多刀。临死疾呼清妖必败!喊了不到十句就没了气力。
我知道这个范汝增,广西人。在山东曹州高楼寨战斗中,在麦地里发现僧格林沁的张皮绠就受他直接指挥。范汝增比张皮绠牛多了,十一岁参加太平军当童子兵,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两败淮军、两败湘军,尤其是九江、湘江,两次战役逼迫曾国藩两次跳水,打过火烧圆明园的英法联军首领英国人戈登,阵斩宁波战斗中法国海军司令耿尼,阵斩慈溪战斗中洋枪队头目美国人华尔。想不到竟然殒身此地。
东捻军演完了,走下戏台,看客散尽。西捻军还在闹腾,我们还重任在肩。军中有人称我们这支部队为大清朝的膏药和救火队,哪里疼我们就往哪里贴,哪里失火我们就往哪里扑。
在进军西捻军的途中,将士们总不断提起东捻军的惨烈,大都表示自打吃粮当兵以来,没有哪次战斗能比这次惨烈,真正叫人目不忍睹。历史将记住寿光之战。
多年后我到南阳就任总兵,有个受伤致残的南阳老兵一谈到围剿东捻军,就眼泪哗哗,哽咽不止。北冯、庵头一带捻军血流成河,都把沟里的土给沁透了,尸体遍地,互相枕压,竟将沟壑填满。那里的人死老多了,到处都是尸体,土都变红了,狗吃死人肉吃红了眼,见了活人也盯着不放。我的娘哎,我们没被死尸吓死,也差点被野狗吃了。
多年来,北冯沟村民刨坑植树或破土取沙时,颅壳白骨屡见不鲜。这还不算,每逢阴天下雨,能听到沟内鬼泣之声。黑夜行路,马至沟旁,惊嘶不前;黄昏之后,就见磷火点点,密如繁星。
此次战役,清军大胜而回,剿灭了捻军的李鸿章刘铭传也喜不自胜。李鸿章原本起于曾国藩帐下,以文字见长,在他上书朝廷的奏折上不无自夸地写道:
……此役,俘斩几三万人,捻之精锐、器械、马匹、辎重,一战而尽,盖自军兴以来罕有之奇捷也。从此之后,天下大事定矣!此乃皇上之福,朝廷之福,黎民百姓之福也。
李鸿章大人时来运转,一时间将星辉煌耀眼夺目,借助东捻军的败亡,地位噌噌噌地上升,一下子超过了曾剃头曾大人曾国藩,成为了当时汉族官僚中地位最高之人。举国上下,朝廷内外一提起李大人李鸿章没一个不颔首称是。不久,西捻的一支清唱也偃旗息鼓草草落幕。
清朝同治年间,中亚浩罕汗国的阿古柏侵入新疆,占据了大片的土地,当时中原腹地有三大民间势力:太平军、捻军和陕甘回变兴起壮大,惹得皇上越来越重视。大清朝的稳定统一,不剿灭这些叛乱的势力从何谈起。在内地的太平军和捻军基本平定后,左宗棠被调到西北担任陕甘总督,负责西北地区的全部事宜。
左宗棠和李鸿章都觉得自己要和对方掰一掰手腕子,裁判当然是皇上了。左宗棠的手腕子叫塞防,李鸿章的手腕子叫海防。
李鸿章认为海防重要,要以海防为主,塞防应该放弃,新疆任由阿古柏那小子蚕食,大不了多吞几口沙子,多喝几口西北风而已,到时候,沙子吞多了西北风喝饱了,再吐出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左宗棠强调安定西北的重要,他说他察觉到了俄国人在西北边陲的野心。新疆是首都的屏障,是西北国防第一线,若新疆不稳固,势必影响蒙古,进而甘肃、陕西、山西等地也会被撼动,如果甘陕成了边防……
结果,老佛爷给每人都发了一张帖子,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齐头并进,缺一不可。
东捻、西捻刚刚消停,西北回回又起狼烟,边陲生变,西北不稳,大兵压境是顺理成章之事。
一个清晨,太阳刚刚爬过山梁,我们大军就来到了曾经是回回叛乱的重灾区,陕西兴平。兴平北部有一道塬,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北莽山,这个塬上就是汉回大仇杀的主战场。
北莽山实际上是横贯陕西中部区域的、渭河冲击平原的北部台地,远看去好似一片山顶平缓的山脉,又好似一条从天而降的大蟒蛇,因此关中人称为北蟒山。西起兴平,东到高陵,北接泾阳,南达渭水北岸,东西长约八十里,南北最宽处约二十七里,当时被称为五陵塬。五陵塬南临渭水,北倚九宗,塬面地势高而平坦,视野通而广阔,气爽势威。站在塬顶,远眺巍巍秦岭,八百里秦地尽收眼底;近看泾、渭联袂,环绕脚下,水天一色,风光旖旎,真可谓天赐的一块风水宝地。沿途景点众多且有名,文胜古迹不计其数,令人叹为观止,留恋往返。兴平的马嵬坡,武帝茂陵、昭帝平陵、成帝延陵、平帝康陵、元帝渭陵、哀帝义陵、惠帝安陵、高祖长陵、景帝阳陵都在此山。一条白蟒蜿蜒盘居八百里秦川,数代帝王曾呼风唤雨,掌控大一统江山。
由东到西,山间沟谷相错,蝎子沟深不见底,大小古庙名刹建居其里,且马尾松郁郁葱葱;蚂蚱沟风景无限,曲曲折折小路缠绕其腰,且荆棘密布。在蚂蚱沟尾巴处遇到一放羊汉子。
两只羊,一条狗,一个人。这很突出的景象一下子戳进眼里。羊鞭炸响,狗叫汪汪,一个个血腥的故事泛着红色浆液,哗啦啦打声音里流淌过来。
此沟沟深路险,狼虫出没,以蚂蚱居多故称名蚂蚱沟。三十年前的外乡少年成了地道的牧羊人,其间的苦难经历,生离死别的纠缠,背井离乡的无奈,都被他一一拧在羊鞭里,一有机会,就在塬上炸响。一个响就是一个故事,边听响边看故事,是当地一景。故事随响声绽开,如花朵一般开在半空。有时有云彩,故事就依附在云上演绎;有时没云彩,故事就巴在蓝天之上。看的人都仰头,看着看着,老天就哭了,哭的满沟满河满塬都是水。响声是故事的前站,只要羊鞭炸响,就把所有耳朵、眼睛勾过来,勾了还勾,甚至,水里的游鱼、地上的走兽、天空的飞鸟也都一同钉下脚步,看天看云看故事,听风听雨听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