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
夜晚只有月亮还在屋子外,照着正在不断生长的万物和已经死去的过往。银白的月光铺满整片山野,叶子浅浅地泛着光。熟透的枣子在月光与叶片的衬托下显露出斑驳暗淡的紫色。顺着月光下来一道银色的条带,顺着山林连到静谧少光的村子里。
这一座小村庄安静地很,多年前本是个热闹的地方,只是少田多山,日子难过,如今渐渐荒凉了下去,倒是成就了一片枣树林。老蒋搬过椅子,坐在窗前,看着这一片自己种了半辈子的枣树林。他摸索出几颗枣子,送进少牙的嘴里慢慢磨着。枣皮一点点褪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缓缓荡开,味蕾上慢慢蠕动的甜味像是牧童和着笛子的幽远低吟,吃到后来,竟尝到一丝咸味。
老蒋应当很老了,老得忘掉了很多事。世界变化得这么快,他却早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他忘掉了以往冬日里避不开的寒冷,忘掉了从前食不果腹的日子,甚至吃腻了好东西,却总也忘不掉这枣子。
老蒋还是小蒋的时候,身强力壮,娶过门的媳妇刚为蒋家生下延续香火的娃娃。那时他的家里还挂着亮闪闪的奖章,老爷子时常坐在田间,吸着烟杆,和乡里人讲述当年他扛着比自己个头还高的枪杆子跟着部队,赚来这一枚劳累东西在家里挂着。一转眼儿子已经这么大了,香火延续了又一代,老爷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啦!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不论是田间的庄稼还是地上的人儿都是欣欣向荣。
哥儿出生的时候静悄悄的,他不哭,平稳地握在臂弯里睡着,时而翻动着小手。等长到百日,褪了新生儿的样子,渐渐显露出清新摸样来。众人见他眉目干净,睁着眼透着水灵,嫩红的嘴唇透着光彩,断定他是个伶俐儿,都赞叹蒋家有福。哥儿的百日宴热闹地很,四面八方来了许多熟悉不熟悉的人,蒋家人忙碌而欢喜着。按习俗,今天什么人来吃宴都是不拒的,都当作是热闹与祝福,被热情地款待。各方的游士便在今天聚集在这,享少有的美餐。
入夜的时候宴就要结了,跌跌撞撞来了一个道士,褴褛的衣衫,来讨口吃的。天气也冷,老爷子多备了一些饭菜,两人就蹲着一起吃了起来。道士吃得慢,不似长久没吃过饭似地狼吞虎咽,只是细细嚼着,满意地点点头。老爷子看着心里忽然异样,端了碗茶出来,候着道士吃完,奉上茶。起先道士摆手不喝,就要出门走了。老爷子拐身挡着,奉上茶来。僵持再三,道士抬头看看月亮,嘴里念叨一二,拿过茶来喝了,喝罢,跟着老爷身后说:“那走吧,带我去看看这小儿。”
哥儿总是很少哭的,怪的是亲近的人也少,就是对着母亲也没那该有的依恋,仿佛不像这世上的人儿。见到道士来,居然咧着嘴,大抵是在笑?伸出手来朝着道士的方向。道士一看,红了眼,却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大家权当是疯道士没有理睬,老爷子大眼盯着这小孙儿出神,突然转身追了出去。在村口追到了这道士,就直挡在道士身前,带着恳求的语气说:
“我们家的独苗啊!”
两人互相看了许久,道士执意要走,老爷子夺过他的方帽,再次恳求道:
“指一条路吧,命总还是他自己的。”
道士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五粒枣核,交待道:“你自己种下这五颗枣树,不要让别人知道,是留是走全在天。”
老爷子不再言语,收下枣核回身,没事人一般,也没人再注意到,百日宴也就这么结束了。
哥儿长得也确实伶俐,眼睛里总闪着光,老爷子时常抱着哥儿,老眼瞪着小眼,爷孙俩一起笑着。笑完老爷子又忽然惆怅起来,抱着哥儿四处走着。他最爱带着哥儿上山去。这村子在两座山之间,两座山似乎没什么不同,都一般地低矮,一般地显着浅薄的绿色。老爷子偏爱东山,他说东山离太阳近,少年人要多去沾染沾染生气,活跃活跃。哥儿就在山上到处转转,和树说说话,和鸟儿唱歌,对着太阳打喷嚏。老爷子在旁边听着哥儿唱歌,自顾自地说话,听多也乏了,莫名就睡着了,小儿咿呀咿呀的语调像催眠曲,老爷子就倚在那土地上睡下了,他想着,很快这几颗枣树就可以结出果子来,那样一切就都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只可惜他是见不到了。
老爷子出丧的那天,哥儿哭地最凶。似乎没人知道为什么这小娃儿这么难过,但每个人都越发觉得这小儿伶俐,太伶俐了些。哥儿在老爷子枕下放下五颗枣核,别人问他什么意思,他也不说,把枣核拿出来,他便执意再放进去。不得已,小蒋也只好从了他。一切安妥了,小蒋听着哥儿低声说了一句:“还清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小儿的不同,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带着哥儿拜了一下又一下,照父亲的意思,把他安在了东山上。
哥儿长到四岁时,喜欢坐在枣树的枝杈上,枣树其实长得还不健硕,但也就足够撑起小小的人儿,哥儿喜欢坐在这里,在这里可以看到爷爷,爷爷就是在这里睡着的。哥儿喜欢在这里看着村子,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村里人看重这两座山,少有人来这里伐木薪,这里的树木也长得可爱。时而有一两个村里人路过,都乐意看见哥儿坐在树上,他们爱听这小儿唱歌,时而在树下逗哥儿两句,递给他几口吃的,乐呵呵地走了。
那天哥儿坐在树上,不知坐了多久,才发现树下坐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带着顶奇怪的方帽。那人唱起歌来,歌声悠远,哥儿很喜欢这样的歌。他爬下树,坐在那人旁边,两人一起和着唱起歌来。不知道唱了多久,哥儿乏了,睡在那人的怀里。他仿佛梦到了自己坐在一棵参天的枣树上,周围缭绕着云雾,爷爷也在枣树上一同坐着,唱着悠远的歌。
小蒋发现哥儿就睡在这山上的时候又气又爱。他伏在一块石头上,嘴里还隐约哼着歌,他把哥儿抱回家,听到哥儿小声唤着爷爷。小蒋红着眼亲吻这小小的脸颊。
农活快干完的时候,冬天也就来了,整村的人于是闲散着玩耍起来。男人们聚在村口赌博,女人们搬着凳子坐在自家门口聊着天。哥儿的母亲又将有为蒋家添一个孩子,这时候便挺着大肚子回去看望心切的父母了。按例,每年到这时候,都有从县上镇上,用大卡车载着歌舞团来演出,这大概是村里人期待的事情之一。对于孩子们讲更为有趣,这些孩子们便等在必经的大路上,一旦远远看到车队扬起的黄尘,便跑回村去欢呼,引来本来无事的人们,似乎单是那一辆辆会动的车都那么有趣。
今年总觉得有些不一样,连车队开来时候扬起的黄尘都更肃穆些,喇叭里不再播放着戏曲选段,却响着一连串口号。缓缓开来才看清,卡车全身涂成绿色,插着卫生队的标志。车里下来两队人,一队人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下车招呼大家到一起来,说道:“这次是县里组织,给大家做一次体检,是为大家的身体,女同志都要做,我们这次是为了......”后面说了一堆没人听懂的,只看见另一队军人模样的拿着漆桶便走向从前写着标语的墙上,先把整面墙抹去,盖住了“人多力量大”的标语,鲜红的大字写上什么“计划生育”,“只生一个好”之类,反正也没人看得懂。
医生模样的人在车上坐着,另一队人就由一两个女同志领着,挨家挨户请女人来检查,医生模样的也和道“不过是检查而已,不必担心!”女人们懒散地排着队等着,一边聊着天,一边又盯着前面的人。第一个检查完,就看见她满脸通红地出来,大家问她怎么个检查法,她也只是红着脸不说话,问急了倒要骂上两句。两三个人出来,大家也都知道了怎么回事,女人们一边等着,一边又在心里盘算着事情。就见前边突然闹腾起来,村头王家的男人在前边骂起来,拉着自家媳妇。医生模样的一边叫来了警卫,一边向大家解释道:“我们这都是为大家好,有些同志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请大家不要想多,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也是为了贯彻......”
哥儿的母亲回来那天,正逢上那些进一步检查完的人家回来。一辆辆车照例卷起黄尘,这次孩子们却有些怕,似乎是从父辈那里得了教训,怕被抓去似的都不再作声。车上抬下来一个个女人,躺在白色的床单里,面色苍白,后边跟着垂头丧气的男人。远远就能听到做婆婆的叫骂声,听到她们愤怒地捶打着在一边低着头不敢回答的儿子,一边尖锐地诅咒着什么。
哥儿拉着母亲的衣角,看到母亲惨白的脸,带着哭腔地央求母亲快随她回家去吧。这时,母亲倒是像孩子一样,由哥儿领着回家,一路上低着头,弓着身子放低腰身小心地走着,避开那些四处走着的医生。好在哥儿的母亲瘦弱,竟没有被人怀疑她那挺着的肚子,也大概是已经引起了这么些事,那些人也不好意思随意抓住路上的女人,只当她们是被这几天吓着了,反倒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不再看她了。
回到家,小蒋也在那里等着了,他急急抓着妻子,背上早已收拾好硕大一个包袱,说道:“走吧!”
绕出村尾后,父亲在两座山下,思索着往哪里去,哥儿牵着父亲的衣角往西山走去,后边忽然闹起响声来,远远地来了一队人。三口人急忙赶着上了山,小蒋知道哥儿常在东山玩耍,对东山熟悉,却不知道他居然对西山也这么了解,三人沿着小路艰难地走着。偶然回头,看见那黄尘越发进了,一队队人敲开一家家的门来,时不时传来几声凄惨的哀鸣。
越过一大片树林,隐约显露出一个小平地,拉开高垂着的已然枯萎的藤枝,里面显露出一窟山洞。山洞四壁光滑洁净,像早已存在许久,为人打理准备过一般。小蒋踌躇在洞口,望着哥儿,颓然地坐了下来。哥儿跑过来,窝在父亲的怀里,伸手抹去父亲眼角隐约的泪光,轻轻地啄了父亲一下,说道:“不要怕,会好的。”小蒋心里一凛,紧紧地抱紧哥儿。
天气越发冷了,下过第一场雪之后,天地都肃穆起来。叶子上盖着薄薄的一层雪,大路上的黄尘被雪埋着,不再随着一阵风来扬起。西山和东山像是两个蓑衣上沾满白雪的老翁,一言不发地相对坐着。整个村子里都静悄悄地,不再像往年有一群人聚在村口聊天,女人大都躲回家里,逃避那寒冷。池塘的水大都结冰,早不见了鸟兽的踪迹,各家人拢好自家禽畜,准备着年来。村头的红标语依旧鲜艳,隔几日会有人来重新粉刷。那车队不再扬起黄尘,再没有人知道它会何时出现,突然敲开哪家的房门,依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笑着要求这家的女人来检查;或是守在那紧闭的门口,硬是要等到里边的人出门来。
小蒋靠在石壁上,看着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两个。哥儿倚在母亲的肩膀上睡着了,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肚子,安抚着那即将出世的躁动的小生命。洞里有些昏暗,小蒋支撑着起来,在暗中摸索着带上来的包袱。包里轻飘飘的,他取出最后一个馒头,缓缓地走到母子旁边,掰成两半,分给母子。
哥儿把半截馒头窝在手里,看着母亲,母亲饿极了,她大口地干嚼着,半个馒头一转眼不见,化作了小生命的养料。哥儿立马把自己的半截递上去,母亲下意识接着,低头看到哥儿的脸,那张小脸已经灰暗疲惫,嘴唇干瘪,眼里却还闪着光,他推着母亲的手往嘴里送,说着:“娘吃吧,小宝宝要饿的,我不饿的,你快吃吧!” 母亲红着眼,抚摸着哥儿的头:“小宝宝谢谢你,他在踹我呢,他要哥哥也吃。”
哥儿接过馒头,咬下一口,把馒头递到小蒋嘴下。小蒋咬下一小口,眼泪顺着留到嘴里,他压低声音控制着自己,痛苦地弯下身捶打着石头地面,一翻身躺在地上,嘴里的馒头哽着哭声断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无能,他第一次感觉到一切如此无趣,他第一次感觉到所有过往的美好幻想多么荒谬,他对新生命的到来感到恐惧。他狰狞地望着漆黑的石壁,望向那隆起的肚子,露出一种挣扎的神色。
哥儿伏在父亲身上,抚摸着父亲起伏的胸膛,低声问道:“爹,他们为什么把小宝宝带走?”哥儿委屈地望着在一旁捂着肚子的母亲,心疼地看着父亲。为什么呢,小蒋问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带走这一个个新生命?为什么要让他们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家呢?为什么连让他们来世上看一看的机会都不给呢?是什么让人变得这样残忍呢?是贫穷吗?贫穷就让人能够无所顾忌胡作非为了吗?摆脱贫穷一定要以生命为代价吗?
“难道就不能放过他吗!”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声怒吼着“他还那么小,那么懂事,为什么一定是他呢!”
痛苦的呻吟从身边传来,打断他的沉思,他看到妻子面色铁青,推着自己的肚子,枯瘦的手臂上青筋跳动。小蒋和哥儿围在她旁边。他不知道怎么是好,抓了两把稻草让妻子咬着,一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妻子痛苦的呻吟一遍遍在耳边炸开,一遍一遍锤击在他的心里。沉重的空气压弯了他的腰,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跑出洞外,太阳正要落山,村里正是吃晚饭的光景,一队队的人还四处走着,天气凉如水。他突然大吼一声,眼泪悄然流下。
他痛苦地坐回妻子旁边,“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都是我,都是我害了我们一家人啊!”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怒吼着。忽然下定决心似的起身,壮士赴死似的握紧拳头。这时他感到哥儿拉了拉他的衣角,说道:“爹,我去吧。”哥儿拽着父亲,说:“我年纪小,不会有人怀疑我的。”
哥儿的眼睛里含着泪,“爹,小弟弟很可爱的,你们要好好的,我要走了。”
小蒋抱着哥儿,四面望着,低声恳求似地说着:“不要啊,把他留下吧,把他留下吧!”哥儿掰开父亲紧握的双臂,轻轻抱着父亲的头亲了一下,把刚才剩下的馒头放在父亲手上,走了。小蒋站在洞口,看着小小的身影沿着小路走去,慢慢消失在白雪中,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村庄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脸上被风和盐渍刺得不住地疼。
哥儿沿着小路摸索着,躲过那一队队人的眼睛。他们在村尾守着,等着猎物一样警惕地看着,大有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的样子。哥儿沿着屋子绕着,等着他们的闪失,趁着没人看见偷偷地躲过去。他踩着白雪盖着的土地,在熟悉的道路上留下自己的小脚印。
家是不能去了,那里有人蹲守着,他直接向产婆的屋子里走去。产婆的屋子里亮着嫩黄的灯,哥儿让大黑狗嗅嗅自己,照着它的脑袋抚弄两下,黑狗放低身子摇着尾巴,不再发声。哥儿从后院轻声叩打窗户,呼唤着产婆。产婆披着衣裳,打开窗,左顾右盼而见不到人,直等低头,才看见这么小一个人儿,冻红着脸,流着鼻涕仰头看着,心疼地赶快抱进屋里来。
“可怜的儿啊,你爹娘躲好了吗,可没被人发现吧,该是要生了吧?”产婆关心地问。自从那日车队抬回来那几个惨白的人之后,大家似乎暗暗结下了一种默契,谁也不会透露一点,没有人会“知道”那些人家躲在哪里。
哥儿抱着产婆,带着哭腔地说,“婶婶帮帮我娘吧,她好难受。”他留着泪的小脸贴在产婆满是沧桑的脸上,产婆感到热泪顺着脸上的褶皱留到心里去,她抱紧小儿,鼻子带酸,哄着:“不怕不怕,我在这呢,我们去帮你娘好吧。”
产婆迅速收拾好东西,带着哥儿悄悄打开后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落雪积成一层,二人踩在雪上,小心翼翼地防止发出一点声响,慢慢从后门绕过屋子,上了小路。
突然一声惊雷:“慢着!你们要去哪里!” 眼前忽然站着一个魁梧的人影,穿着军禄色的制服,树一般立在二人面前。产婆一惊,把哥儿护在身后,慢慢推上两步,打量着这人,脸色肃穆,和小蒋的年纪差不多大,大概也是一个父亲。她镇定住,说:“我送我孙儿回家呢,今天来我奶奶家玩晚了。”
那人只是冷笑,用眼睛上下打量这一老一少,他伸手捏捏产婆的小包袱,脸上的笑容越加诡异:“不知道你送孩子回家,带刀子干什么?给儿媳妇接生?我看你还是老实呆在家里吧!”他目光一转,盯着哥儿,他俯下身,拉过哥儿问:“崽,你娘是要生弟弟吗,不要担心,告诉我们,我们会帮你的!”
产婆俯下身把哥儿拉向自己,一连摇头否认,可那人气力大,直把哥儿扯在自己怀里。哥儿站在他的面前,憋着眼泪低着头。他用夹杂着威吓与安慰的语气让哥儿不要怕,带着他回家,他能叫人来帮忙。他托起哥儿的脸,忽然看到那张满含着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看透他的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差不多年纪的小人儿。他不禁心软起来,用手轻轻搂着者小人儿。
哥儿忽然向前,双手搂着那人的脖子,倚在那人的怀里,大声地哭泣起来,夹杂着碎语:“我娘......难受,娘好可怜,还有小弟弟,他们...都在等着呢!”
那人感到胸口像是被猛捶了一拳,心里忽然紧了起来,他看看哥儿含泪的眼睛,眼眶也湿润起来,他紧紧地搂了一回哥儿,慢慢放开,说:“我知道你们要去哪儿,村尾有人守着不好走,我带你们去吧。”
他牵着哥儿的手,沿着大路走着,一同走过村尾,村尾守着的人正围在一起取暖,看到他远远地打招呼:“哟,散步呢!”他点点头,趁着夜色看不清这一老一少,领着他们过去了。他在山下和哥儿分别,他俯下身子,在哥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轻抚摸着哥儿的头,转身走了。
哥儿领着产婆上了西山,沿着蜿蜒的小路走着,地上盖着白雪,映着冬日月亮的惨白的光,周遭的书大都光秃,在周围留下一圈枯黄的落叶,却又为白雪覆盖。往山里越走越深,树木越来越多,那山洞却围绕在一圈常青树林中。
小蒋坐在妻子旁边,握着妻子的手一言不发,妻子痛苦地低声呻吟,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能让妻子果腹,只能把手握得更紧一些。除了妻子煎熬的哀鸣,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这四面安静地像世外桃源。他渴望这安静被什么东西打破,一声婴儿的啼哭会是最美妙的。
突然洞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他警觉地在洞口探看,只见产婆艰难地踩着雪走来。他激动地冲过去,扶着产婆走到山洞里。妻子正躺在山洞的一角痛苦地呻吟,产婆凑近去检查一番,望着小蒋,皱了皱眉。小蒋紧张起来,围着这一角落走着,嘴里低声呢喃,求着这母子平安。小蒋帮着产婆将妻子挪动身子,在一旁端着各种工具,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产婆正努力催产,妻子的呻吟越来越痛苦,脸色越来越惨白,小蒋甚至忍不住闭上眼睛,却把泪水挤了出来,他想嚎啕大哭,却害怕惹得妻子更加难受起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自责,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要受到这样的痛苦,为什么不能让他平安地度过半生呢,和自己的妻子子女一起,只是简单地在小小的村子里种地,养大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平常地过去就好,为什么自己连这都做不到呢!他的眼睛在山洞里四处打量着,这样一个山洞居然是我的孩子出生的地方,连一张床都没有,就在这里,冰雪里的山上。
他难受,他也渴望得到安慰,他感到无能无助,他仿佛自己要瘫倒在世界上,他想起平时哥儿的温暖小手的抚摸与轻柔稚嫩的安慰。
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哥儿!哥儿呢?他忽然想起,哥儿甚至没有和产婆一起回来!
他慌了,伏在产婆身边,趁着动作的空隙问产婆。产婆才停下来,惊讶地四望。那时走到半山的时候,哥儿为她指了通向山洞的路,让产婆先走,他要回去带点吃的回来。产婆想没什么事,也就放心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儿还没回来,小蒋和产婆心里都不安稳。小蒋嘱咐产婆一定要照顾好妻子。自己起身去找哥儿。他沿着小路一路走去,哥儿在雪上踩出了脚印,他循着脚印走到山脚,他看到村尾的灯火,那些人还在那里守着。他踌躇了一会,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忽然一个人拦在他面前:“不好意思,请绕路走吧。”小蒋咬着牙,他感到身体僵硬,脑子飞快转着,想着如何回答,如何冲破这道关卡,。
忽然那人递过来一个小纸包,低声说道:“他往东山去了。”小蒋自然明白“他”是谁,他看着那人慢慢走开,向他的背影低声说了谢谢,打开纸包发现居然是两个馒头。那人慢慢隐入黑夜里,只看到模糊的绿色背影,小蒋用手背摸摸被风刺痛的眼角,转身向东山上去。
他害怕东山。他只敢在父亲身边留着。父亲身边围绕着几株枣树,他不知道这些枣树为什么长得如此茂盛。每年当他来看望父亲时,总觉得有人在远方看着他,那不是父亲的眼神。他隐约看到那人带着一顶破烂的帽子,身上的衣服松垮,远远地总有落叶的声音。哥儿却很喜欢这里,哥儿在这里陪着爷爷,喜欢坐在枣树上和爷爷说话,这时常让他感到害怕,他感到这个孩子看到的更多,感受不止于自然。
哥儿来找爷爷了吗,他们说了什么,哥儿是不是向爷爷哭诉?地上铺着哥儿的衣服,衣服里盛满了枣子,地上满是落下的枣子,被雪花半掩埋住。鲜红的枣子衬着银色的雪,像是绣花的华美绸缎。他抬眼,惊讶地看见这满树的枣子,在这冬日的寒夜,一个个透着鲜艳的红色,挂在这树上,北风吹来,吹落硕大的枣子,砸在柔软的散雪里。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透着枣树繁密直挺的枝干看着惨白的月亮,落下斑驳的影子在自己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才看到枝丫之间的黑色影子的摆动。是哥儿!他爬上树,看到在树上躺着的哥儿,他的怀里抱着一大捧枣子,他听见哥儿呢喃着,睡着了一般。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两三道冰棱,黑发细碎地散着,淡薄的雾气罩在脸上。
他伸手去抱哥儿,只感到接触的刺骨的冰凉,他把哥儿搂得更紧了,他感觉到那冰凉直贴着胸脯钻到心里去,冻住他的所有心智,什么也不再想,什么也不再重要。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哥儿冰凉的脸上,亲吻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他感受到他脸上留下的泪水被冻成的冰冷的盐渍。他不住地亲吻,低声恳求着哥儿快醒来吧,大滴的热泪留下,顺着脸颊滴下,落在哥儿的脸上。
他的眼泪被轻轻地擦干,冰冷的手触摸着他的脸庞。“爹,我睡着了吗?”哥儿稚嫩的声音说,“爹,吃吧,这是最甜的枣子了!”哥儿把枣子往他的嘴里塞,他长大口,咬进整个枣子,使劲地嚼着,不住地点头:“真甜,真甜,这是我吃过最好额枣子了,走吧,我们带回去,带回去给娘吃,给小弟弟吃好不好,走吧,我们走吧。”
“好,好,我们这就走。“他抱着哥儿下树,哥儿紧紧地搂着他,不再动弹。他抱着哥儿,一路低语呢喃:”好吃,好吃,以后我们常来采枣子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吧,以后我陪你,不要再让别人陪你了。”
他太累了吧,他抱着哥儿跪在地上,回头,朝着枣树大喊:“你走吧,你不要再来了,哥儿不要你陪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的,你走吧,你走啊!你走啊!离哥儿远点!”说完终于忍不住,朝着眼前的整个村庄嚎啕大哭起来。
等抱着哥儿来到山洞门口那一片常青树林时,正逢上第一声哭声传出,新生命与世界交合的第一声,由着这一声告诉这世界生命的交替。
老蒋现在真的很老了,老得再也管不动这满山的枣林了,他的牙也不好了,只能吃些绵软的枣子。他还是时常含着一颗枣子在嘴里,低声叫着,呼唤着哥儿陪他一起,哥儿还是那么可爱,他安静地坐在他的膝盖上,细嫩的小手抱着那苍老的操劳的手。他递上枣子,硬要老蒋吃:“爹,你尝尝,这是最甜的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