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妈
除了妈妈,我还有一位母亲,她是我的舅妈, 很早就想写写她了。
我外公很早就去世了,大舅不得不早早辍学帮外婆撑起这个家, 舅妈就在这外婆家最艰难的时候进了门,花一样的年纪却要面对贫穷的家和六个年幼的弟妹。舅妈从不左右和妄论大舅的事业,只是默默给予支持,埋头干活。照顾弟妹,从来不说人是非,对任何人都是好脾气,弟妹们都很尊敬她,不叫她嫂子,而是亲切的叫她姐姐。
由于爸爸常年在外,家里有我们兄妹三个,妈妈忙里忙外实在照顾不过来,便将出生不久的我寄养在外婆家,本来是外婆抚养我的,但外婆年纪大了,且有一大家子的事需要她操心,照顾我的重担渐渐就由舅妈全部承担了。
不知为什么小时候我总是爱流鼻血,舅妈听人说流鼻血的时候把红土块压在耳朵上就不流血了,她就专门去村外的山脚下找红土块回来给我压耳朵。
我是在舅妈背上长大的,舅妈个矮体胖,她的背很厚实。幼时的我体弱多病,记忆里经常在打针。那时候看病是不去医院的,村里有好几个赤脚医生,外婆家后面就有个医生。有一年冬天我感冒了要打针,恰逢医生出门了,舅妈跑了一遍又一遍去看医生回来没。医生终于回来了,舅妈又跑回来背我,一听要打针,我哭闹着不肯去,那时候哪有玩具啊,舅妈塞给我一个喝完露露的空瓶子就哄住了我,去医生家的路上有一个很大的水坑,要过去就得从大水坑边缘过,尽管舅妈走得小心翼翼,可我每次都担心舅妈会掉下去,更是紧紧的趴在舅妈背上。打完针舅妈再背着哭哭啼啼的我小心翼翼的从大水坑边缘走回家。
外婆家种了好多花椒树,地大多数在山上。这一年夏天雨水旺,发了山洪,山洪过后地里都是厚厚的泥块,这时候舅妈最忙了,要拿撅头把泥块砸碎花椒树才长得好。舅妈去山上的时候我就挎个小篮子提着水和馍馍跟在后面,舅妈干活我就在地边的草丛里捉蟋蟀,傍晚再一块儿回家。山路是仅够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七拐八拐。下山的时候看见有个地邻把他家地里的泥块挖出来直接推出地头丢在山路上,泥块就顺着山路滚下去了。我诧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不担心砸到人么?他看到我们往山下走并没有停止。我们在前面走,泥块在身后滚,越来越多,我害怕会砸到我就朝山下跑去,舅妈在后面大喊“妹娃不要跑”,眼看着还有一个拐弯就要下山了,山路陡峭跑的又快,没刹住脚直接从崖上栽下去,翻了好几个滚才在崖底停下,脸、胳膊、腿都擦破了,鼻子也在流血,又疼又惊吓只知道张着嘴大哭,泪眼迷蒙中瞧见舅妈扔掉撅头很快奔到我的身边,她把黄土撒在我的伤口上止血,用梧桐树叶子卷起来给我塞住鼻子,就把我背在背上往家里走,一路上舅妈都在自言自语的骂人,先是骂那个人太缺德把泥块丢到路上,后骂我不应该跑,我趴在舅妈背上默默的听着。这是我记忆中舅妈仅有的一次骂人。晚上舅妈和外婆端着一杯茶水,拿着一把禿笤帚和我的一件衣服到我摔下来的山崖底下去给我“叫魂”了。
邻居六奶奶家有一群大公鸡,甚是凶悍,满村子转悠,专挑小孩子啄,吓得我们这帮孩子都不大敢出门玩耍了。有一天太奶奶出去串门了,我在家没事就想去找她,探头往巷子里一番张望没看见大公鸡便放心出门,哪知道走到六奶奶家门口时她家大公鸡就出来了,一只只雄赳赳气昂昂,不可一世,当我想转身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了,它们已经看见了我,一步步朝我逼近,虎视眈眈的看着我,煽动着翅膀,缓缓抬起爪子,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内心充满了绝望。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群公鸡的智商怎么那么高,它们看出了我是个不敢声张的胆小鬼,对我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在我身上轮番飞起跳下,手已经被啄破了,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捂住脸扯开嗓子大哭。舅妈很快就出现了,当我刚开始哭第一声还没换气的时候她就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我的身后喊我的名字,援兵到了,我哭的更凶了。舅妈赶跑大公鸡将我牵回家。舅妈说她在炕上纳鞋底听到门外我的哭声,她就赶紧跑出来了,而我一直搞不明白舅妈是怎么知道门外是我在哭而不是别人呢?现在想来恐怕只有母女连心可以解释了。
那年冬天,舅妈到集市上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新棉鞋一拿回来,我就赶紧穿在脚上才发现没有鞋带,肯定是卖鞋的忘了放鞋带了。鞋舌头在脚面上张着大嘴,又难看又不保暖,舅妈拿过表姐的绵鞋就把鞋带扯下来系在我的棉鞋上,新棉鞋配上表姐的花鞋带又好看又暖和,我穿好就蹦蹦跳跳的出门炫耀新鞋去了。不知道当时已经上了初中的表姐是怎么穿着没有鞋带的绵鞋去上学的。
带我的时候舅妈家的表哥表姐年长我近十岁多,但是有好吃的却都先给我吃,到现在我吃剩的东西舅妈都会很自然的拿起来吃完。在我的记忆里,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从不抱怨生活,也从来没有因为农务繁重生活艰辛而迁怒于儿女。舅妈不识字,我也没有见她刻意管教过儿女,但大哥大姐却品行端正,如今事业大有成就却依然待人谦和有礼,看来教育子女言传不如身教是有道理的。
我在西安求学期间大舅和舅妈是住在兰州的,每逢快放假时舅妈就估摸着时间催促大舅打电话问我归期。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回到家舅妈做的第一顿饭必是浆水面,舅妈知道这家乡美食最解舟车劳顿之乏。
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的舅妈,前年查出患有骨质疏松,听我师傅说三七粉可以治疗骨质疏松,我赶紧买了两罐捎回老家,希望能有用。
如今我也已成家生子,终于懂得养育儿女的艰辛,女儿不乖的时候我都感觉要坚持不下去了,就不用说舅妈抚养了调皮的我那么多年是多么辛苦了。
过年时,舅妈给我打电话,我在哄孩子睡觉没接到,第二天表姐又打来电话说老家安装了无线网,网一安好舅妈就想看看我女儿,谁知道我没有接电话,急得舅妈又联系表姐。视频接通了,舅妈看着女儿激动得一个劲的说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让我夏天一定把孩子带回老家去转转。看着舅妈高兴的样子,我想,舅妈一定是想到了我小时候了。我在心里默默的说,今年无论多忙都要带孩子回老家一趟。
养儿方知父母恩,在我的心里舅妈和妈妈一样,都是我要好好孝顺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