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06期“习惯”的专题活动。
天刚亮不大一会儿,十月深秋地里有些轻冷。一个佝偻的身影在一大片花生地间蠕动。秋收后地上遗落的花生角,有的裸露在地表,有的表土下浅藏。
“富贵,你过来看下。房后大地里有个人。”
透明的落地窗前,刚从暖哄哄被窝里爬起的富贵打着呵欠,伸了下懒腰从卧室中走过来,顺着老婆淑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哦,还真是。”
“看样子像是在落花生,谁会这么早就下了地?”
起来正忙着给上学孩子准备早饭的淑珍,瞄了一眼壁挂的时钟,时间早上六时许。
富贵去了趟厕所,转身回到被窝再来个回笼觉。淑珍则忙着焖上米饭,炒了一盘土豆丝。然后准备着叫儿子起床、洗脸、吃饭,上学。
儿子今年高一,学习时间紧张。每天都要到校参加早自习。她总得在儿子起床前把饭做好,还要保证做菜变着法荤素搭配,调动儿子胃口。
不知是儿子缺乏营养,还是学习消耗精力过大,挺高的个头,细细的像个竹竿,显得比同龄孩子身板瘦弱好多,这让她颇有些头疼。
“淑珍,你家儿子咋长得那么瘦呢?”当听到别人这样说,她会脸面上有些难堪,似乎人家背地里在说,“你儿子这般瘦,怕不是有什么病吧。”
此时淑珍会马上接过话来,“瘦点儿咋啦,别看我儿子长得瘦,可身体却没有病。”
她和别人表面上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却也是期望儿子身体长得魁实一些。有人说“人不吃肉就会瘦!”她便尝试着给儿子多做些鱼肉、鸡肉、牛羊肉,虽然不见效果。
瘦些就瘦些吧,天生可能就这样体质,只要儿子健康、没病就好。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第二天早上。淑珍照旧起来做饭,隔着玻璃窗无意间又看到了那个蠕动的身影。
墨绿色的头巾,灰色的衣裤,蹲在地上,一手拖拽着陈旧的编织袋,一手扒拉着地面捡取花生角。
淑珍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壁挂时钟,早上六时许。
今天早上做什么菜呢?
昨天早上,儿子吵吵说土豆丝吃起来酸溜溜的,许是做菜时醋放多了。见儿子扒拉两囗饭便放下碗筷,她心里挺不得劲,看儿子饿到会比让自己挨饿还要难受。
儿子上学走了,她的心思也跟着去了学校,想着儿子早上没吃好饭,白天会不会很难熬。晚上儿子回到家,说起上午课堂上肚子咕咕直叫时,自己便觉心疼起来。
今天早上可得把菜做得顺口些,她取过一块三肥七瘦的前腿肉和几根螺丝椒,这是事先精心挑选过的食材。
儿子吃的挺香,看来今天早上的菜做得还算不错,一直瞅着儿子吃完了饭,淑珍才算放下了心。并想着明天早上要给儿子煎几条带鱼,换换样。
第三天早上。目光透过玻璃窗,忙着做饭的淑珍不经意间又发现了那个蠕动着的身影。
灰色的天空下,广阔的田野间,显得那个身影既渺小、又孤单。
她瞄了一眼壁挂时钟,依然早上六时许。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一连三天了,天天都下地,天天都这么早。淑珍多少感觉到这个人有些奇怪,怕不是落花生上了瘾,不过也太勤快了。
一时间她心里隐隐又有一丝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猜想着她家庭生活状况一定非常拮据,不然怎么会一大清早就要忍受风寒出门为生活奔波劳碌。
于是又猜想她家里会有些什么人呢?病人亦或学生,需要她这样辛辛苦苦劳动赚钱养家维持生活。
……
“现在的孩子读书真是辛苦,不读书又想不到啥好出路。”
“可不是咋地,连带着爹妈也要跟着挨累。供着不菲学习费用不说,还要搭上时间精力。”
“可不是吗,孩子上学,我得天天起早给准备饭菜。”
“淑珍你真行的,无冬历夏为孩子做饭总是起大早。”
“唉!你们说起早,这几天早上六点钟左右,我们家房后大地里,有个女的总是这个时候在落花生。”
“是吗?谁会下地这么早。是个啥样的人?”
“不知道,看上去不像咱村里的人。”
“一大早气温拔凉拔凉的,下地落花生。这个人会不会是个精神病?”
白天串门,淑珍和几个关系不错的邻居闲聊。
“精神病!”淑珍觉得那个女人还真有可能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状况。
第四天,第五天……一晃十天半个月过去了。
那个蠕动着的身影总是早上六时许,便出现在地里,但每天仅仅待上半个小时左右就会离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时许再次准时出现。
要说这个人勤快,抢在人们下地之前落花生可以说得通。可为什么在地间停留仅仅半个小时左右就走开,而且白天人们大都下地落花生时却不见了她的影子。
一大清早气温低时下地,白天暖和时却猫起来。与常人两样,根本看不出是要抢在别人前面多落花生的样子,这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天气更冷些了,早上地面出现了霜冻。只穿单裤不行了。
“儿子起来把秋裤穿上,今天外面冷,你看下过霜白菜都冻挺了。”
“冷啥,我才不穿!”
“怎么不冷,不多穿点会冻感冒。”
“我不冷,我不穿。”儿子头来回摇晃着。
“快点的,穿上。”淑珍语气有些急躁,手里端着秋裤,递到了儿子面前。
“我才不穿,这个唠叨劲!”儿子从淑珍手中扯过秋裤,气恼地扔到一边。
“你咋这样,不知道好歹!”淑珍又气又急,伸出左手食指接连点数着儿子。
“唠唠叨叨的,我上学了。”儿子不耐烦了。
前脚刚迈出屋门,一股冰冷的空气便包裹了他单薄的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缩成一团儿。但却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小崽子!”看到儿子这个样子,她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巴掌。就知道“臭美”,嫌穿上秋裤身体走形。
孩子大了有主意,不但不听你说,还会反过来气你。“穿秋衣,穿秋衣,成天这个唠叨劲。爱穿你穿,反正我是不冷不穿。”儿子竟会怼得她无言以对。
想着儿子让她生气,淑珍抬头无意间看见了那个女人还没离开,只是今天手里没有拿着编织袋,而是手里多了件衣服,自己不穿上倒像是为谁准备着一样。
“你听说没,天天早上下地落花生的这个人是邻村的。”富贵隔天早上起来,又看到了那蠕动着的身影,他对淑珍说道。
“邻村的,是个啥样的人,会不会有精神病。”
“不清楚,精神上是有些失常。她有个儿子听说出了事。”
“什么情况?”
“儿子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工作不久,竟然和家里失联了。有人说可能在外面突发疾病去世了,也有人说在外面出现意外失踪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淑珍十分好奇。
那个女人仍然每天早上六时许准时地出现在淑珍家后面的那一片花生地间,身子蹲伏着,拖拽编织袋蠕动。
地表面应该看不到多少遗落的花生角了,肉眼可见的都早被人们来回寻个遍,拾走了。既然没有花生可捡,那这个女人在花生地间徘徊还有什么意义呢,淑珍想不通。
“咔咔”连续咳嗽声响起,儿子终于是感冒了。伴随着发烧,头痛得厉害,只好向老师请了假,在家调养。
“该,大冷天穿条单裤臭美!”
淑珍嘴上埋怨儿子不听话,天冷身上不多穿衣服,冻着了不管他,可动真格的却是陪伴身边,找来医生给输液。然后给做顺口的饭菜,精心照顾。
晚上等儿子吃过药躺下休息,仔细给掖好被角。夜间又挺着困意,起来二三趟到床前看儿子是否睡得安稳。将手背贴在额头,看儿子有无发烧。
第二天早上,儿子是精神了,淑珍反而弄得疲倦,连打呵欠。不过自己遭了罪,心里却是敞亮。儿子在她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儿子一切安好,自己付出怎样辛苦都值得。
那个女人不出意料,早上六时许又出现在地里蠕动着。
灰色的天空,冷风习习。不知怎么的,淑珍从那女人蹲伏着的弯曲身影,读出了一种孤独的、落寞的味道。
淑珍居然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丝伤感,是同情那个女人吗?怜悯那个女人吗?都不是。那是一种母亲对孩子爱的意识被激发出来了,确切地说她觉得自己做母亲太辛苦了。
但确实是那个女人的缘故,把淑珍的这种意识激发了出来。事实很简单,由那个女人想到了她失踪的孩子,于是便有了母亲和孩子的概念,于是淑珍联想到自己和儿子的亲身经历。
从儿子出生到现在,自己着着他一天天长大。习惯了陪伴他,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学习生活,其间付出辛苦,自己知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呢,天下母亲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她甚至还要感谢孩子,让她感受到了天伦之乐,让她感觉人生的充实,因拥有而快乐着。如果没有孩子的存在,情感没有依托,不敢想象她的内心世界将会是一片苍白。
想到这里,淑珍有了不同的伤感,才是基于怜悯的,同情的。同是母亲,她能感受那个女人失去了什么,内心会是怎样的空虚。
淑珍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那个女人,权当是解释一下心中的谜团:那个女人是谁?她习惯早上落花生原因?还有富贵听说的传闻,关于她的儿子。
于是当那个女人隔天早上一准出现的时候,淑珍来到了她的身边。这天她特意早起了些,提前安排好了早饭,留出空余时间来接触一下这个女人。
“大姐,落花生呢。天天看见你,一大清早就下了地。”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看淑珍,并没有直起腰,也并没有马上回话。神情显得木然,抑郁的表情让她的面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呆滞的眼神,眉头皱纹深锁,一片愁云笼罩额前。
“大姐,天气冷吧。看我拿了杯白开水,你喝了暖和一下。”
那个女人又看了看淑珍,还是没有吱声。
“大姐,你看我家就在前面住,感觉冷你就到我家坐会,暖和暖和。”
“谢谢你!”那个女人终于是开了口,也放下了手中的丝袋,腾出手接过了淑珍手中的水杯。等喝过水,冷风中发白的脸色,有了些红润。
“大姐,你家在哪住啊,家里都有啥人呢?”
“我家在邻村住,现在家里就老伴和我两口人。”
“那没和孩子在一起吗?”
“呜呜呜……”提起孩子,说到了那个女人的痛处,未及开口竟先哭出声来。
淑珍赶紧上前扶住那个女人的身体,给予安慰。
“大妹子,我可怜的孩子不见了,呜呜呜……”又是几声啼哭。这样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就要用衣角拭去泪水。
那个女人是邻村的,叫春玲。原来一家三口人,老两口辛辛苦苦种地谋生,省吃俭用供儿子上了大学。
儿子是他们的希望,想着他将来不会像父母这般过农村的苦日子,心里很开心。觉得平时为儿子付出的所有辛苦操劳值了。
儿子是二个月前从家中离开去城里找工作的,搭坐早上六点左右的公共汽车。刚到地方的几天还往家中打过电话,后来不见了消息。
他到底会出了什么事呢?竟然失去了联系。春玲抬头看着淑珍,忧虑、悲伤、无助的眼神向她寻求答案。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有淑珍的,还有春玲的。同为女人,淑珍理解春玲的处境和内心,孩子是她们的心头肉,一点儿闪失都会让她们难以承受。
淑珍终于理解了,春玲为什么早上六时许会出现在那一大片花生地间,因为花生地间有一条通往汽车站的小路,那天早上六时许她是看着儿子从这条小路走过去的。
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有消息的,也一定会回来,便天天要在田地间小路旁守候。等儿子回来时,她要亲手为他做上一顿饭,披上一件衣。
隔天,那个蠕动着的身影再次准时出现……
时间,早上六时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