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与拜年的印记

2026-02-28  本文已影响0人  陈红中

  那一年的除夕已过去几十年了,我也记不清了具体年份,却仿佛就在昨天,记得夜已很深,村中的鞭炮声早已零星响起,像在试探夜的深浅。自家窑洞里的油灯格外红亮,祖父又将一钎煤炭添进炉子——火光孟起,忽闪忽闪地,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熬夜守岁,熬与守的都是我们陈家人的心性。”这是一代又一代先辈传下的老规矩了。

  我虽早已脱光衣服钻进被窝,却没有一点睡意,不时起身撩开窗帘,看看外面院子中,只有过年才摆设的炉火与献桌,也不知多少次翻看过自己的鞭炮与糠块,待着天早点发亮。

  夕阳落入西山,大人们清扫院落,贴春联窗花、摆献食,要迎接祖先们回家过年,说的是除夕夜每一刻都有神明经过,陈家窑宅的梁柱间,坐着的不只是我们这些子孙,还有那些名字刻在族谱上的先人。坐得住,福气才进得来,这是咱们陈家的老话。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炭炉倐起的星火,忽然觉得,我们守着的不是一段将尽的时间,而是陈家血脉里一轮又一轮的黎明。

  每年这个时候,男人们在院中摆炭火炉,房前屋后清理忙活儿,女眷在厨房准备元宝似的饺子,总要塞一枚干净的硬币,说是咬到的人来年有福。

  孩子们强撑眼皮,倒不全是为压岁钱,倾听长辈们说的那些家族旧事:老一辈如何在大年夜里守住祖产,如何在战乱中生活过年。那时都日子都很艰难,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一屋子陈家人的呼吸与炭火的噼啪。仿佛挂在窑中堂神祇上,一个个先辈名讳,像一双眼睛看着,又象一双双手抚摩着,后辈的脊背,盼望幸福的岁月。

  天色终于透出蟹壳青。这是陈家拜年的时辰了。大哥新婚,换上深蓝中山装,按照爷爷说,从陈门辈份最高一家一家去拜年。

  哪时我还小,紧跟其后,从族中最年长的太公家开始。走到一个老爷家住在老宅最里的院子,九十多岁了,精神还好。门槛要跨得轻,这是规矩。进了屋,父亲领头,我们跟着,在太公的藤椅前一字排开。“太公,陈家晚辈给您拜年了。”话音落下,恭恭敬敬地磕头。额头触到青砖地面的那一刻,能闻到百年老宅特有的气息——陈年的木香、书香,还有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太公总会颤巍巍地起身,一个个扶起我们,枯瘦的手掌却带着惊人的力度。他会用纯粹的乡音说:“好,都是好孩子,陈家有望。”这一跪一扶,陈家的血脉便完成了一次确认与传递。

  然后走向更广阔的村落。路上遇到的,多是相识几十年的乡邻。“陈家小哥回来啦!”“给陈老先生带个好!”这些朴素的问候里,藏着陈家人几辈子积下的情分。在张家坐坐,喝一杯新沏的茶;在姜家站站,尝一块刚蒸的年糕。母亲总会细心地记住谁家老人身体不便,回头让咱们小辈专程再去一趟。这不仅是礼节,更是陈家“敬老惜弱”的家风。

  有一年大雪,祖父坚持要去给村头的五保户拜年。父亲劝他路滑,祖父说:“你太爷爷在时,再难走的路,年初一的头炷香也要送到孤老家里。这是陈家的脸面,更是良心。”那时我才明白,陈家的拜年,拜的不只是血缘亲族,更是天地良心。

太阳完全升起时,金光照在老宅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上。我站在村口回望,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拜年的人流还在穿梭。忽然想起祖父昨夜的话:“陈家就像这盆火,守岁是往里添柴,拜年是往外传热。”可不是吗?这一守一拜之间,陈家的血脉、家风、情义,都在无声地传递。

如今老宅的厅堂里,火盆还在,族谱还在,太公坐过的藤椅也还在。咱们这些分散在天南地北的陈家人,无论在哪个城市,做着什么工作,到了除夕夜,心里都会燃起一盆火。年初一的早晨,总会想起那句“给长辈拜年了”。

只要这炉火还燃着,只要这声问候还响着,陈家就还是那个陈家——在时光的长河里,守住该守的,拜望该拜的,让每一次团聚都成为血脉的确认,让每一次祝福都化作前行的力量。这大概就是祖先留给咱们最珍贵的年礼: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明白该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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