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短篇

短篇 | 洞

2021-09-09  本文已影响0人  十三巟
illustration by Aditya Nugroho

恨语文恨得现在教了数学。

H心头一怔。恨语文?教数学?两个信息都令他茫然。

为什么恨语文呢?语文老师是和蔼可亲的班主任,更何况班主任的闺女也是他们同班好友。为什么教数学呢?他真的教了数学?虽然“和尚”教数学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可H还是不解。

新的字句继续刷新着屏幕。H有点应接不暇,干脆关掉手机让大脑和眼睛稍作休息。

这事来得奇怪又突然。幸运,兴奋,使得他一时兴致盎然,甚至不知所措。此刻H冷静下来:事发突然,不过事态发展算是在预料之中。语文应该只是个玩笑,数学就是理所应当。

解锁手机。又多出十几条感慨和问候,H立即客气了一句,将聊天记录刷回到“恨语文”之前。果真是个玩笑,虽然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但那句成语必定是他们小时候相互以名字谐音取笑的一个话柄。

小学六年对他的人生影响极大。这项总结H之前大概只同妻子坦露过。不然又能对谁坦露呢?结婚十多年,妻子几乎是他唯一的交流对象,虽然她不大喜欢与他交流,他也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交流者。

我的小学特别吗?我在小学的经历和表现算特别吗?我遇到过一群特别的孩子吗?H常常自忖,为小学对他的影响找寻原因。相较而言,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他打听过别人的小学。结婚前H谈了不少恋爱,他曾经觉得恋爱是项兴趣爱好,每段恋爱的初期对他来说都是种非常有效的放松方式。他与所有女友聊起过他和她们的小学,结果全是模糊的,平淡无奇的回忆。

是因为小学太久远了?再加上那时大家还很单纯。多数女友认为大学的影响最大;也有人坦诚说是某个男人,某段恋情,没人觉得小学有多大影响。初中、高中、大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每一次身边人群的更动都在影响着H,这是必然,可为何总觉得小学最为深刻呢?

你忘了在她家吃包子吗?

对对,怎么能忘了呢。

真是激动冲昏了头。H暗自抱怨着,立即承认了错误。他刚刚对热情的老孙感慨,自从小学毕业后就再没见过了。事实上,毕业后他的确与班上多数同学再没见过,一晃已经三十几年。可小群里这十几位,有一半他是见过的。

怎么能忘了呢!小学影响力的延续和扩大也许正是因为初中那次神奇而关键的聚会。初中第一个暑假,老孙突然来电话,约他出去玩耍。当时H正孤单徘徊于青春期首个无助的阴霾里,与小学同学重聚使他体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同时他似乎第一次领会到情谊的作用,回忆的力量,以及迷失的必然。

“恐怖屋”的真实模样已然无从描述,因为自打H第一次光顾之后便再没见过它。后来“恐怖屋”在他的许多个梦里经过许多次改造,以至于梦境完全覆盖了最初的记忆。二十多年后,H再次来到改造一新的儿童公园时,“恐怖屋”早已荡然无存了。

他们应该是买票进去的,H在梦中曾作为售票员看见过那几个孩子。“恐怖屋”许久没有开张,他为这笔意外的生意而窃喜。

屋门像个树洞,挂着厚实的黑棉门帘。梦里的“恐怖屋”也可以叫做“恐怖树屋”,它是公园小树林里最粗壮的一棵死树。小树林倒是在H的梦里不断肆意生长,已成为一片遮阳避日漫无边际的广袤森林。

“恐怖屋”是人造的,只潦潦草草建了个大树桩。几个孩子排队钻进昏暗的“树洞”。

从某种意义上讲,H是主动让自己迷失的。这种迷失就像是在黑暗中挖洞,起初挖洞是为了通向某个明亮的地方,而在其不断挖掘的过程中,这个洞又好像并不为去到哪里,挖洞本身倒成了唯一目的。黑暗中有女同学在尖叫,H觉得“恐怖屋”一点都不恐怖,都是她们在自己吓自己。突然有只冰凉的手紧抓住H的胳膊,他的心一下子堵住了嗓子眼。从那刻起,他希望“恐怖屋”是没有终点的。

×

在H写下的第一个故事里便出现了一位小学毕业后回到北京的男孩,虽然是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但他一直认为“他”才是故事的主角。在其后的二三十个故事中,“他”又频频出现。有时H会故意消减掉“他”的背景,以使得故事与故事之间没有明显联系。为何要这样做呢?也像是个说不清的故事。

是因为消失,或者迷失吗?他们应该是以一种身不由己的快乐方式消失的。身不由己和快乐看起来有点冲突,却是自然而然。我们所获得的种种快乐,有哪个不是身不由己的呢?H记起小学三四年级时有位女同学第一个回了北京。他与她不熟,却莫名为她的消失而伤感,虽然那时他还懵懂的认为:北京是个有更多快乐的地方,能去北京是件极快乐,极令人羡慕的事。H后来去北京工作,亦是因为当初埋下了这粒“快乐而伤感”的种子。

那个神奇的暑假,H确知其他几位同学也陆续回了北京。他们无法与他重聚,他们从此消失了。在小学毕业前,他就知道他们注定会消失。消失是一种注定,他真心替他们的消失而高兴。

去年冬天H做了一个梦,他把它记录下来,取名为《拐弯抹角的冬日春梦》。那是他尝试做清醒梦以来最初记下的梦之一,梦中种种或明或暗的象征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梦里他见到一位小学同学,对方以和尚的形象出现,但模样还是那个帅气干净的少年。和尚破坏了H与同事(两姐妹)的约会,这使他很是诧异。另外需要说明的是:所谓清醒梦,是在做梦时尽量保持意识清醒的状态;也就是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

H看见和尚远远走来,他认出了他,却不大相信是他。这位同学是自从小学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的,他俩关系算不上密切,不过能在梦中见到他,让H十分意外,也十分欢喜。

最好的中学与最好的小学只一街之隔,H有十几位同学的父母是那所中学的教职员工,其中多位是来自北京的知青。这情况目前看起来有点特别,但在与H同龄的几届学生中应该比较普遍。“和尚”的父亲也是那所中学的老师,不过应该不是北京知青,H记得“和尚”与他一样是说家乡话的。

今天H的幸运与兴奋是因为遭遇了一件非常富有戏剧性的事:他在网上(不是在梦中)偶遇了一位小学同学,他母亲是那所中学的校医,父亲是英语老师,都是北京知青。

世上有许多很难解释,提起来还会让人觉得好笑,但H觉得挺有必要解释的东西,比如关于“灵魂”;还有些事物解释起来简单,但是H觉得解释很多余,比如关于“失踪”。

大学毕业后,H与初中暑假重聚的部分同学又有过一次联谊。应该是在短暂的春节假期,那时大家都有了工作,H刚在北京稳定下来,才买了第一部手机和第一个手机号。

小四回他们的小学做了老师,和她妈妈一样教语文;雁儿在医院当护士;老孙是国企科员,都是子承父业,安全稳定。唯有H孤身在外,不过他很享受漂泊,那是他最为兴奋忙碌的挖掘期:忙着尔虞我诈挖掘升职加薪的可能;忙着约会恋爱挖掘各路漂亮姑娘;忙着手脚并用挖掘每一天崭新而刺激的新世界。

疲倦和厌倦都不是突如其来的,而“倦”这个字倒是突然滚落在他眼前的。北漂十年,H第一次挖出一个字!他弓着身子,撅着屁股蜷缩在昏黑逼仄的穴洞中,那个字在他鼻尖前泛着幽蓝的微光。他再次挥臂,更多的“倦”字滚落在眼前,毫不费力。

与父母的洞妥协,与自己的洞妥协,与“倦矿”妥协。H选择娶妻生子,然后停止挖掘。可终于他还是为自己的妥协而深感内疚,他不该在“倦矿”前转身。就算转身,也不该再打通别人的洞。

后来他尝试携妻带子离开北京,过了几年蜀犬吠日的生活。有了新手机号,老号码便办了停机。之前旧手机被儿子摔坏了屏幕,他没有备份手机数据的习惯,从此失去了大部分号码,仅有几位加过微信的朋友幸免。修理手机,号码是可以找回来的。有几次H打算去做,又觉得没必要。不过是身后的一些洞口而已。

×

离开北京后H试着工作了一段时间。无趣、重复,无非还是继续挖洞。此后他便整日在自己挖掘的迷宫中游荡,时而修修补补,时而也试着找找通道。随着儿子日渐长大,他觉得做为父亲有必要多带孩子去见见他被动来到的这个世界。他不觉得挖洞有什么不好,人人都在挖洞,他更希望妻子和孩子能去挖自己的洞,毕竟他的洞已经连着“倦矿”。H开始筹划自驾旅行。

大概一两年前(疫情还没出现),H在网上关注了一对自驾旅行的丁克夫妇,不定期浏览他们行走天下的图文,很是羡慕(丁克也是他小说中的常见主题)。那夫妻俩通常只拍风景花草,极少露面;尤其是被称为“黑胖子”的男士,即便出现,也总是影影绰绰。今天H才看到他们几张清晰正面照,越看越觉得眼熟,干脆第一次写了条评论,说“黑胖子”像他的小学同学。更意外的是:对方立刻便回复了。

世间故事总是无巧不成书,可有时候却巧得让人不好意思当故事讲出来,因为它巧得实在唐突,太不巧妙。不过缘分与巧合这类东西往往就是如此生硬不讲理。

找到一位同学,很快便联络上一群同学。他们说几天前刚好在群里提到H,说他失踪不见了。大群里有三十几位同学,只是他们班一半的人数,看来同样失踪的人还很多。

小群里居然有梦里见到的“和尚”,这又令H没有想到。不过小群里的同学可能来自于几个更小的圈子,而小圈子又有彼此交叉的核心人物,如同三原色交叠而成的黑或白。

还没来及与“和尚”打招呼,“黑胖子”便开玩笑说他“恨语文恨得现在教了数学”。

这十多位中,有一半属于H的圈子。他们或是因为有过共同的兴趣爱好,一起画画、捏泥人、集邮、玩贴纸、攒古币、交换变形金刚玩具;或是因为住处相近,一同上下学,挤公交,做作业,打打闹闹四处惹祸。

从群里出来发现有同学加了微信,其中又有“和尚”!这再让H兴奋了一回。与同学分别聊天,H得知“和尚”与他一位高中同学是师大校友。H问“和尚”在哪里教数学,对方说在一中。他会心一笑,回复:我猜也是,子承父业。

黑胖子也算是子承父业,他爸回北京后做了外宾导游。H在北京时也是最先联系到他的(这又是个巧合),黑胖子回去探望小学班主任时知道了他的手机号。H在与女友约会的间隙与老同学在西单咖啡馆简短会面,当时他不黑,也不算胖,还同小时候一样白嫩,戴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眼镜。其后他肯定因周游列国才晒成了黑胖子,他们便没再联系。

老崔的号码是黑胖子给的,见过几次。那时老崔刚从深圳撤回北京发展,他大学是计算机专业,H和朋友筹划在互联网淘金时还曾请教过他。在朋友圈里看到老崔还在玩古币,如今已经是位古币收藏专家了。他说自己也没想到一路玩成了职业。

老丁是自打小学毕业后再没见过的。他倒从小就是个胖墩,如今体型还没变,也不知道这三十年间是否有过反复。看微信头像,老丁像是在把玩小汽车;原来是业余爱好,自学软件建模,用3D打印机制作人偶、玩具。H说他也曾打算玩这个,还都是小时候画画、捏橡皮泥的趣味。

老孙的孩子上初中了。几位女同学结婚更早,有的孩子已上了大学。老崔的孩子小,看头像还骑在他脖子上。老孙说:生孩子,晚不如早。若是早些年,H定会对这句金玉良言嗤之以鼻。如今他切身体会道:既然注定要开这个洞,真该是赶早不赶晚。“和尚”的孩子和H的儿子一样大,开学上五年级。“和尚”结婚倒不算晚,因为婚后妻子又去上学深造,耽搁了。

×

不伤感那是假装,高兴是真高兴。

H给老丁发过去这行字。

熟悉的说话方式。老丁回复,还加了个呲牙的笑脸。

哦,我总是这么说话吗?从小就这么说话吗?H暗自思忖。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习惯性的说话方式,常用词倒是有几个,比如:随便、都行、他妈的……他想起刚才一进群就认出了老孙,一个“切”字就让他暴露无遗了。这个字老孙从小用到大,看来还会用到老。不知道他临死前会不会斜着眼,从牙或者假牙缝里嘣出一声“切”。H想象着孙同学老态龙钟横躺在自家床上,奄奄一息又一脸不屑的顽皮模样,不由扬起了嘴角。

不清楚自己的说话方式,是从来没有同自己讲过话的缘故吧。写作算是同自己讲话吗?虽然这种想法曾是H写作的动力,但目前看来,还是为写给别人看的成分居多。

不光是说话方式,我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H自问,脑中排列出一串从小到大照镜子的回忆。左顾右盼,上下颔首,使劲扭头转眼,总是看不全自己。拍成影像就好了,远、全、中、近景,再来个特写,三百六十度环绕。H又笑了笑。镜中的我,不是我;镜头中的我,也不是我。都只是我的倒影。别人眼中的我,是不是我?

H很想与大小群里所有同学都聊上一番,耽误他们一些时间,好好了解一下自己,至少是童年的自己。说不定没有开始挖洞的自己当真更接近于真实的自己。

收藏古币、制作玩偶、行走天下、子承父业,大家不都困在童年趣味里嘛。再往前追溯,那就是宿命论了。H回忆起小时候和老孙一起钻过的洞:学校防空洞、工地新挖的地基、居民楼底的暖气道……老孙这些年会不会也总是梦见自己身处洞中呢?或者他会说声“切”,一切皆在“切”中。于是H转念:如果同学们反过来向他打听各自的童年,他又会给出什么答案呢?无非是从回忆的深坑里挖出一点模糊的碎片吧。

H又想起去年那场冬日春梦,梦中他得到一条信息,那信息如同一串计算机代码,随着“和尚”的出现同时出现在其脑中。启初H在梦中还觉得纳闷:为什么要回家乡呢?自从离家去外地求学,他就没想过要再回去常住;或者是在初中暑假得知老崔、老丁、黑胖子他们都回了北京时H就清楚自己将来必定会离开家乡;再或者,是在小时候与老孙一起打着手电筒钻地洞时,世界骤然寂静,回头发现只有他一人面对未知时,H就知道了自己终将漂泊。

他大学毕业后回家乡最好的高中做了数学老师。

信息稍显唐突,不过H很快便释然了。小学同学回北京,不也是回家乡嘛;“和尚”大学毕业回老家当老师,子承父业很正常;他的潜意识因势利导编辑一条信息也很合理。“和尚”的家就在中学操场北面一栋教职工家属楼里,小时候H去找他玩过。

并不是所有人都习惯隐匿于陌生之中。荣格说:外向是给外向者的奖赏;内向是对内向者的保护。H依旧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个外向者,还是内向者。挖洞代表什么呢?由内到外?还是由外到内?离开熟悉的人,去到陌生的人群中;再离开熟悉的人群,去到更陌生的地方。这像是种探险,证明自己坚强;也像是种逃避,证明自己脆弱。挖洞会迷失方向,也无所谓方向。也许自己既内向又外向,是个贪婪而矛盾的人,这样既能得到奖赏,又能得到保护。

“和尚”领着H和两位姑娘进入错综复杂的地下人防工事,又钻进地铁通道。这类拐弯抹角,或宽或窄的现实地洞常在H的梦中混合出现。当他们上了很多级台阶,即将爬向地下通道敞亮的出口时,“和尚”却猫腰打开了墙上一个类似配电箱的小门,一头钻了进去。说实话,那点空间几乎容不下一头中型宠物犬,“和尚”却能委身蜷缩于一条窄木板上微笑着招呼他们进去。H很是为难,却仍旧率先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眼前一片惨白,H竟一头穿过了“僧寮”后墙。他和两姐妹出现在一间两室一厅,四白落地的毛坯房中,是现实中儿子学围棋的临时教室。一人开门从教室出来,是H在北京时的另一位老同事。虽然换了模样,有了头发,也穿了便装,但H知道他还是“和尚”。

迷梦初醒,H发现自己也有了点变化。那感觉似曾相识,此刻回忆,就如同当年从“恐怖屋”里出来。门外阳光普照,空气新鲜。他们已经离开小树林,“恐怖屋”后门就相当于小树林的屁眼。H觉得自己焕然一新,他与童年做了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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