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偷逝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咚咚咚】
01.
“咚咚咚……”
敲击木鱼的声音又响起了,与之同时在灵堂里响起的还有和尚诵经念佛的声音。
这些人是大伯从村后的图源寺请来的,没有花钱,因为去世的小婶子是他们虔诚的信徒。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和小婶子见面,她都会凑近到令我不舒服的距离,用极小的声音和我讲述信佛的好处,并竭力劝说我吃素,但很显然这些并没有能够阻止她在六十二岁的年纪就离开人世。
六十多岁是大部分人儿孙满堂的年纪,但小婶子唯一的女儿芽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她自然也不可能有孙辈绕膝。至于她的丈夫我小叔,是我爸最小的弟弟,他是在一次工地事故中意外去世的,本以为小婶子可以获得一大笔赔偿保证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曾想那个工地老板赌钱,事故以后工地就停工了。不过大伯常说小婶子要是真拿到了赔偿肯定也会流水一样投到寺庙的功德箱里去,也是留不住的。
小婶子的遗体放在下面支了两张长凳的门板上,一块毛巾遮住了她蜡黄的脸,这样的场景我看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躺在这样一块门板上,我知道也会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地走进来吊唁我,我只能庆幸到时候也会有一块毛巾遮住我的脸,免得他们看到我,也免得我看到他们。
02.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柯来了。这是我们离婚五年后第一次见面。
他再婚前的一个月给我发过信息,问我是否会去参加他的婚礼,我说不会,祝你幸福。
是柯先提出的要结束这段二十年的婚姻,那时我们的女儿琳刚刚高考结束。我不能确定这是蓄谋已久还是忍无可忍,我也不知道他和再婚对象的开始是在我们婚姻结束前还是结束后,我没有追问过。尽管在此之前我已经听到了很多风言风语,甚至连琳都提醒我,爸爸经常背着我们讲电话。
柯提离婚的时候我是惊讶多过悲伤,而我惊讶纯粹是因为这太突如其来,我们几乎不吵架,遇事以他的想法为主。在生活上,我说不上多勤快但也不懒惰,我对他的关心说不上多殷切但也不缺乏。他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对我的任何不满,但他提离婚的时候却很决绝而且似乎一天都不愿意再等下去。他告诉我,他厌倦我这种波澜不惊的表情和毫无起伏的情绪,他把我形容成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他将我们一起居住了二十年的位于老小区的房子留给了我,带走了我们大部分的存款,他说我一个女人再买房子很困难。我没有再争取,因为律师告诉我,诉讼程序需要花费至少一年半载,而最后的结果也不一定尽如人意。
03.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感谢,对于他递上的安慰和轻抚我肩膀的举动很是抗拒,我们已经不是有亲密关系的人了。
他几次提问都被我用简短的回复打断了,我丝毫没有欲望和他分享过去这五年里的点滴,事实上我的生活也毫无波澜,没有什么可以与人分享的。终于他在祭拜和招呼过后缓缓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感到一阵轻松。
前半夜守灵的人很多,叽叽喳喳围着棺材说个不停。棺材旁边的一圈按照习俗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没人嫌弃稻草干不干净,就那么席地靠墙坐着。
我知道不出意外他们一定会谈到芽,小婶子已经去世的女儿,但我只能等着,这个时候我不能走,我爸妈已经不在了,一家不能一个人都不留。
堂哥们先是感慨这些年好多亲人相继走了,接着说到了叔公,他是我爷爷最小的弟弟,比我爸只大了十岁出头。他是两年前脑溢血去世的,因为病得突然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听说要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离异的老婆才急匆匆赶到,到了不是先问医生他的情况,而是晃着叔公的身体问他银行卡的密码。
04.
这个档口,琳化着淡雅但不失精致的妆容走了进来,风尘仆仆让她脸上有了不符合年纪的憔悴。
我给她发了信息,她才从工作的城市赶回来。她今年刚刚毕业,进入了一家自媒体公司。我不清楚自媒体是做什么的,她和我解释我手机看到的短视频就是自媒体公司发布的,自媒体区别于传统媒体,形式多样,注重创意。我对于这些时新的东西缺乏兴趣,她说了我也不是太明白。但我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只是她的工作太忙了,我上次见她已经是五个月前的春节。
我不常联络她,我不会发天冷了需要加衣,不会说多注意休息,也不会问工资够不够生活,我甚至不常给她打电话。不是我不爱她,不关心她,而是我觉得她已经长大了,她需要我的时候会找我,而不是我频繁地打扰她。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想来,这大概就是柯说的,我这个人太过冷漠了,与我相处就是这般的无滋无味。
“要多回来看看你妈,她一个人在家孤单的!”
在琳挨个和长辈打过招呼以后,这样惯常且毫无新意的话语又从他们嘴里一个个冒出来。
我不喜欢这样的要求,更不感激他们在提到芽和小婶子的时候念及孤身一人的我。
05.
“我记得小婶子有个女儿,我小的时候叫她芽芽阿姨!”
琳说到“芽芽”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婉转可爱,我恍然想起我以前也喜欢这么称呼芽。我看见琳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火花似的,将她的疲倦瞬间湮灭,我清楚那样的目光是什么意思,那是童年时代保留下来的活力十足的好奇心。
“她是怎么死的呀?”
芽去世的时候,琳只有六岁,所以我很自然地认为她应该对芽没什么印象,或者只有个轮廓,但她描述芽的时候,完全避开了芽的长相、声音或者性格这些最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地方,而是说到了芽的葬礼,准确说是芽火化的火葬场后面的花园。她说那天我带着她离开了人群去到一个幽深的有石子路、亭子和水池的地方,我在长廊上让她坐了下来,还给她吃了一颗黄橄榄。可我不爱吃任何蜜饯更没有印象吃过黄橄榄,也许是人家给我的,也许是我记错了,因为连同那个花园我都毫无印象。
其实我完全可以抵御这种好奇,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每个父母都在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在扼杀孩子们的好奇,所以这种能力已经几乎同与身俱来一样得心应手。
06.
后半夜的时候,大堂哥招手示意我和琳去楼上睡觉,他们继续守夜,天亮之前会记得叫醒我们。
来到楼上,我才意识到他把我们安排在了芽的房间。
芽去世以后,小婶子的母亲断断续续来住过,后来大概也一直在收拾,所以房间除了装修陈旧、墙皮脱落以外还算得上整洁。墙上贴着芽的奖状,都翘起了边,颜色褪到只剩一个不完整的金色轮廓,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是她小学得的还是中学得的,我完全记不起来。
除了奖状还有几张艺术照,在照片里,芽化了一张很白的脸和大红的唇,眉心还点了一颗红痣,穿着灯芯绒的印花背带裙和一件高领的白毛衣。她的五官有点扁平不是那种张扬的美,但不乏精致,在眼睛鼻尖这些细节的地方能看到小婶子年轻时的影子。
07.
“这就是芽芽阿姨吗?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琳见我对着照片出神,也站到我的身旁仰头看着。
芽比我整整小十二岁,我们是同一个生肖,我们都属蛇。所以大家叫我大蛇,叫芽小蛇。
芽出生的时候,因为拆迁的关系我家已经不住在原先的村里。大概因为爷爷奶奶这边只有我和她两个女孩,我总是喜欢多靠近她一些。
她刚能走路,我就开始给她买各种发饰:有精致串珠的小蝴蝶发卡,有小草莓装饰的发箍还有各种可爱动物造型的手链。到了我工作以后,给她买的东西更加五花八门,我还会带她去餐馆吃饭,吃时新的炸鸡快餐,暑假的时候带她去水上乐园,如果我有亲妹妹,我不能说我会对她比对芽更好。
芽同我很是亲近,她喜欢在假期来到我家,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同我讲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同我讲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得很多,很杂,我能记住的不多,而且我不再和年少时一样精力充沛,我往往听着听着就比她先睡着了。
有的时候我常常在想,发觉我睡着以后,芽是不是和我说了一些别的事情,甚至她那些冗长和繁琐的言语中包含着什么她真正想告诉我的事,可我却浑然不知。
08.
“那妈你到底觉得她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你?”琳听到这里有些急不可耐地问我。
不是我想把过去讲得如此错综复杂,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执着于从这些开始回忆芽,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些夜晚里隐藏着我本应该注意到的事情。
转折发生在芽十五岁生日那天。
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芽的变化,甚至更早几年,我发觉她变得沉默和乖戾,我和所有人一样笼统将这种表现归之于成长路上的起伏——叛逆。
她的生日在周末,为了方便亲戚参加改到了周六,我当然也去了,我不记得我送她的礼物是什么,我送过她许多东西,我以为她喜欢的东西。
芽那天一点不开心,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她在称呼长辈的时候表情生硬,用几乎是咄咄逼人的口气回答别人的问候,我意识到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偷偷问她了,可她没有说。
那年我二十七岁,刚刚结婚,我将在一个月以后发现自己怀孕的事实,发现自己即将成为别人的妈妈。
09.
“芽芽阿姨生日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随着亲戚们的到来,尽管人头攒动,芽却又不是真正的主角,芽的生日是一个噱头,一个大家可以欢聚一堂的噱头而非主题,所以在给芽送了礼物以后,他们就转身到长辈那一堆里去了。
只有一个人,他送了芽一个崭新的芭比娃娃,看着芽面无表情地接过,不情愿地点头说了谢谢,却没有离开。
那个人的个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矮,他比十五岁的芽只高了小半个头,身体比寻常男子都要瘦弱,这种瘦弱不是因为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而是他天生就如此。听说他妈妈生他的时候年龄已经太大,他又没有足月,生出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他和老婆在年轻的时候就离异了,也没有孩子。两人在中年的时候曾经复合过一段日子,可最后还是分开了,大概是以为各自经过了这么多的岁月会有所改变,但最后发现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叔公。
10.
“就是那个因为脑溢血去世的吗?”
琳的记性很好,但这也不奇怪,叔公去世的时候八十五岁,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而已。
尽管身高和体型都毫无优势,但他有一张甜得发腻的嘴和一副谁都称赞的好脾气,这也是他能够娶到老婆的原因吧。
那餐饭后,女人们很快离开了,男人有几个留了下来,他们要喝到半夜,这是习惯。他们大多已经失去了听觉和味觉,在散发着浓重酒味的客厅,大声吆喝着,说着互相都听不懂的话。
我和芽去了楼上,一进房间,芽就扑进了我怀里。她显然已经忍耐了很久,所以发泄似的大哭起来,她抱着我的腰,颤抖得厉害。
在叔婶进来之前,我已经问了很多次到底怎么了,她仍然什么都不肯说。
11.
“和你们那个叔公有关系,是吗?”
琳的敏锐让我诧异,我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并且马上明白自己应该再小心一些。在那一秒钟之内我用异乎寻常的灵活思维改变了原本的叙述轨迹。我在内心自嘲大概她写文章的能力有一部分也是来自于我。
琳的猜测是对的,芽的反应确实是因为那个叔公,她一早就和小婶子说过,让她不要请叔公来,小婶子瞪了她一眼说怎么能这样,人家只是来吃顿饭而已,她不喜欢就躲开。芽恳求道,这是她的生日,她只有这一个愿望,小婶子当时没说话,芽的心里就存下了一丝希望,以为母亲会尊重她的想法。
“为什么呀,你叔公怎么你了,是不是以前喜欢开你两句玩笑,你要记这么多年吗?你忘记了小的时候上赶着跑去他家,他总给你买汽水和鸡蛋糕,你怎么不知道感恩呢?”小婶子唾沫横飞,她指责人的方式并不陌生,和大多数同龄的母亲一个样。
芽听完这些指责,突然从我的怀里挣脱,整个人像被激怒的猫一样,拱起了身体,声嘶力竭地冲着小婶子吼道,“那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
那个吼声在我记忆的各种屏障之间一直在回荡,哪怕声音越来越弱,还是可以听到。
12.
琳听到这里第一次没有追问下去,我知道聪明的她一定能够猜到芽还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叔公被叫了上来。
五个人对峙的场面,以我背对着小叔和叔公,侧对着小婶,正对着芽展开。
十五岁的芽那天给我的印象,就和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一样,无比的强大。我从来没有听她用那么激昂的声音和迫切的语调说那么多话。
她控诉了一个她叫了十几年叔公的人,从她六岁开始猥亵和侵犯她的可怕经历。她眼中的泪水没有断过,常常在讲到某些细节的时候,嘴巴会因为拉扯而变得十分难看。她说每次都发生在周末或者暑假,在开始前,他都会先给她喝汽水,她喜欢哈密瓜味的绿色汽水,而且夏天必喝,所以他总给她准备。还说起那个没有窗户的卫生间,他一开始不开灯,后来总是开灯。她说起结束之后他会给她一些钱,还会送她一些女孩子喜欢的礼物,嘱咐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的描述整体支离破碎,我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她的潜意识想要保护她,所以一直在试图遗忘这些记忆,但最后的结果是记忆被割裂了,却无法被抹除。
13.
“那芽芽阿姨的爸爸妈妈怎么说?”
芽说完以后,整个房间都冷了下来,只能听见楼下传来的那些喝酒还没散去的男人们的聊天声,他们对于楼上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也可能听到了但是没有听懂,反正没有人上来看一眼或者问一句。
小婶子听完以后的反应我完全可以看到,她低着头,好像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接着她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而且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嘿”,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等她的头抬起来,她已经恢复了在楼下招待亲戚时殷勤且略带讨好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径直走过我身旁,向着小叔走去,我困惑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就只是那么走了过去,走到了小叔和叔公中间,接着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小叔的手臂,说了一句,好了,小孩子闹脾气。
14.
“那芽芽阿姨一定很绝望吧!”琳的眼角下垂,眼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那不是绝望可以形容的,在那一瞬间,我看到芽的天黑了。
我迅速转头过去盯着那个罪魁祸首,已经六十多岁我们称为叔公的人。他薄薄的嘴唇一直抿着,带着一抹不难察觉的浅笑,哪怕听着芽声泪俱下的控诉,我相信那个表情也没有改变过。他看起来极其温顺,眼神中充满了理解,没有怨恨生气或者其他负面的情绪,而是同情,像一个慈爱的老人所应有的表现,所以他不需要辩解,他的神情比任何话语都能撼动人心。
“那妈妈你觉得芽芽阿姨说的是真的吗?你们那个叔公会做这种事情吗?”
我在听到琳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目光,转而盯着墙上芽的艺术照,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是不对的,这是在逃避她的问题,而逃避的原因只可能是我还知道更多的真相,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15.
琳没有继续提问,她缓缓地靠近我身边,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臂,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动作那么轻柔,所以必然可以感觉到我轻微的颤抖。
“妈妈!”她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呼唤我。
是的,我知道芽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也曾经遭遇过一样的事情,我也记得那个没有窗户的卫生间。我当时是七岁,比芽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时大一岁,但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对于自己的身体和性完全是懵懂的。
当我慢慢长大,开始有了性别意识并且明白那天我遭遇了什么的时候,我的内心是回避的。一个本来对我关爱备至的长辈,一个永远慈眉善目的长辈。他不像其他大人一样带着成年人对于孩子特有的蔑视,他总是认真倾听我们那些幼稚可笑的言论,然后给予一个友善、不带一点嘲讽的笑,他还会给我们零花钱,在那样贫瘠的年月里面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的零花钱。
但这样美好的背后是一个阳光照不到卫生间,是一个永远困在阴影里的童年。
16.
“难怪我小的时候,你总是那么紧张,也从来不让我和男性亲戚朋友单独出去!”对于琳的总结,我毫无印象,那已经是长期深埋心底的恐惧了,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流露出了这种恐惧。
小叔的反应同样让我意外,他从始至终没有走进芽的房间,也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愤怒,他因为小婶子的靠近正在徐步退出房间,他没有看一眼芽的意思,反而在即将消失的时候拉了一下叔公,好像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觉得很抱歉。
“什么?妈,你没有说出来吗?”琳打断了我,她抓着我手臂的力气陡然增大,我感觉到一阵紧缩的疼痛,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是的,我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我知道我可以揭穿他。他可以对着一个人颠倒黑白,尤其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但是他不能同时对着两个人尤其是中间还有一个成年人。
可我当时惊呆了,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软弱和沉默竟然害了芽,而且是深深地伤害。我只遇到过一次,因为我家拆迁,我和叔公家不在一个村子,可芽不是,芽从小在叔公的附近长大,我可以轻易地避开他,可是芽不能。
17.
“你应该说出来的呀!”琳用一种尽力掩藏着鄙夷但又无法完全掩饰的口气对我说道。
我们总是下意识地用别人来衡量自己,芽的勇敢让我懦弱得像一只可以一脚踩死的蚂蚁。更何况当时的她只有十五岁,而我是二十七岁。我甚至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不敢与当年伤害我的人对视,我躲着他,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芽的经历告诉我,我不应该继续沉默,那一刻我真的差点就说出来了,可芽打断了我。窒息的空气让她嘶吼起来,她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打翻,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喊大叫,我试图抱住她,让她不要伤害自己,为此我左脸和两只手臂上都留下了她指甲所造成的累累血痕,这是我应得,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结束的,我是怎么回的家,柯发现失魂落魄的我有多着急,他多次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没有说实话。我说是芽和父母吵架了,不小心碰伤了我。
我对撒谎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可那天并没有真的结束,隔天早上我妈告诉我,芽自杀了,是割腕。
18.
“不对啊,芽芽阿姨是二十几岁死的,当时她不是才十五吗?”
是的,她没有死,被及时发现了。
我去医院看了芽,她的左手手腕被严实地包裹着,脸上血色全无。我没看见小叔,只看见小婶子坐在芽的床边小声地对她嘀咕着什么,她却全然没有回应。
我坐到了她身边,握着她的右手,因为我不敢触碰她的左手。她看到我以后眼泪涌出,立刻像是复活了一般,那一刻我感觉到我是她的所有,她的信任和依赖只对我,她抱住了我,她知道我能理解她,可她绝对不知道我的理解不是因为感同身受,是我们有着相同的经历。
那是一次机会,我告诉她,告诉小婶子的机会,让所有人相信她,让那个恶棍受到惩罚,哪怕不是法律上的,至少是道德上的。
但我还是没有。
19.
“为什么啊?”琳问我。
我没办法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他们仍然不会相信,或者不用费心去解释,真实的原因很简单,我想保护我自己,我不想别人用有色眼光来看我,我刚刚结婚,我在努力忘记过去。
也在那一刻我认识到自己多么地自私,芽趴在我的肩头哭泣,她只有我,而我想的却是我的生活不能被毁掉,如果我愿意多想一下,我就应该知道人一旦开始选择自己决定死亡,就会不停地尝试,直到成功为止。
芽在第二年开始接受心理治疗,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为此小叔和小婶子用光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积蓄。
我常常发现自己不能理解那个年代的父母,他们一边对于孩子所受的痛苦毫无察觉,另外一方面又因为可能失去孩子而痛苦万分。
因为经济和不配合的关系,芽的治疗一直断断续续的,她每天需要吃很多药,我对于那些药是否起了作用感到怀疑,因为我没有在芽的身上看到好转的迹象。她每次见到我仍然会抱我,但是一次比一次轻。那个时候琳出生了,照顾一个孩子的战战兢兢让我将芽的位置一推再推,到了最后,芽只是短暂地靠近了我一下就不得不远远躲开,因为幼小的琳需要时刻黏在我身边,后来她再也没有尝试过拥抱我。
20.
琳听到这里,眼神中流露出愧疚。
人真的很奇怪,会因为自己没有犯过的错误而愧疚。
芽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她的成绩没有希望上高中,她的精神状态也不可能去读职校。那个时候抑郁症这个说法还不流行,人们简单地将她称为精神病。
我常常回想起小时候的芽,那个我看着长大的芽。我在脑海中勾勒且长久地铭记了这样一个场景:阳光投射的斑点像一颗颗活泼的珍珠在杨树樟树的树枝和树叶上跳动,我和芽轮流坐在爷爷用麻绳和一块木板搭建的简易秋千上。一开始是她推我,她的力气不大,不过所幸我怕高,那个高度足够了,而轮到我推她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说,姐姐,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药物的副作用还带走了她引以为傲的浓密的长发,足不出户将她原本健康活力的肤色变得惨白,她越来越瘦,而我越来越害怕见到后来的她。
21.
“所以她后来又自杀了?”琳这个时候的语气已经可以听到明显的哽咽了。
我点头,那年她二十二岁了,距离生日只差五天,我在清早收到我妈的信息,说芽吃了农药,在医院抢救。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又想起她第一次自杀割腕后躺在病床上的场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突然醒悟了过来,我耽误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承认的真相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我至少要告诉芽,让她去决定她是否要告诉其他人,我要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指证那个恶棍,那个毁掉我们两个生活的人。
芽还没有醒,我向老天发誓只要她醒过来,我就把一切告诉她。
在等待的间隙,我去买了花,其实我想要的是随花附赠的卡片,我将我的经历和歉意写在卡片上,我不能再浪费时间,我要拯救我的妹妹,拯救另一个自己,不管她能否原谅我当年的软弱和后来的退缩。
22.
“那她看到卡片了吗?”琳迫切地追问。
她看到了,她看到以后马上让小婶子打给我,说要见我。
我以为她,好转了,可是等我到的时候,小婶子正背对着芽在流泪,她告诉我,芽坚持着完全是为了等我。
我走到她床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尽力地一张一合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但就是一句话都发不出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抽泣着蹲在她的床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她应该指责我,而不是用现在这种同情和感激的眼神看着我。她怎么能够同情我,她过得那么苦,她还没有真正长大就要死去,她竟然还来同情我。
她又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她逼迫着我擦干眼泪继续看她的眼睛,我几乎做不到,我连自己的头都抬不起来,我明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挽救她,让她避免走到这个结局,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后来我还是抬起了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看看她,在抬起头的那瞬间,我突然明白她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
是原谅,她原谅我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怪我。
23.
琳听完以后和芽当年一样把额头搭在了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在哭泣,我轻轻但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和我预想的一样,没有责怪我。这个故事里,我留下了一些缺憾但是填补了更多的感动,这会是大多数人喜欢的结局。
我知道不是琳的好奇和执着促使我讲出了这段往事,而是我需要一个听众,一个知情人,她会比我活得更久,可能还会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她也许会改编润色这个故事,但不会改变这个结局。
这个时候夜已经深了。
床铺并不柔软,被子还带着一股因为缺乏日晒而发潮发霉的气味。琳经过一天的忙碌和奔波很快睡去了。我僵直地躺在她的身边,直到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我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走到了窗边,芽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着村里的小池塘,白天的时候视野很好,但现在我只能就着楼下的灯光看到自己鬼魅一般的影子。
我没有丝毫的睡意,因为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
24.
叔公活到了八十五岁,他是那么长寿,他的老年是幸运且温和的,虽然年轻时候离异而且没有子女。他的长寿无疑是对我的又一种折磨,而更加折磨的是我要看着我妈妈那一辈的老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照顾他。她们给他做软烂营养的食物,每周都至少帮他擦洗一次身子,天气好的日子,吃力地将他从床抬到轮椅上推到屋外去晒太阳。他的屋子里没有什么老人味,总是一尘不染,他就躺在那里安心且慈爱地看着来往的侄媳妇们忙忙碌碌。
到他去世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岁了,我的大半生就这么偷偷逝去,我没有变得坚强,变得真实,成为自己希望成为的人,也没有重生的勇气了。
我中途还设想过另外一个版本的结尾,我写了那张卡片,但是芽没有看到,小婶子拿了卡片还给我,问我这东西是不是很重要,她不识字看不懂。我说这不重要,这是让我灵魂安宁的东西,而芽已经死了,怎么会重要。
但我放弃了这个结局,我渴求的是得到原谅,故事希望的是最后的和解,遗憾要抚平,未来要继续。
25.
而事实是,十五岁的芽在面对父母的无动于衷时并没有歇斯底里,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她没有大喊大叫、拉扯头发,她没有哭嚎和流泪,她像被毒哑了一样,嘴里干巴巴地发出了几下类似锯木头一样的声音,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够听到。
我也根本没有写那张卡片,芽也没有再醒过来,她在特护病房待了三个晚上,没有任何好转就直接死去了,没有床前温暖的告别和原谅,没有忏悔的眼泪和救赎。
不仅如此,在她喝农药去抢救的期间我只去看了她一次,待了不超过十分钟,虽然我确实无事可做,但就是陪着小婶子在病房外等待我也没有做到,我焦虑不安,我希望上天让她平安无事,可我不肯许诺当她醒过来就告诉她真相。
我为什么要改变这个结尾,为什么要欺骗琳,为了美化我自己吗?不是,没这个必要,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除了我都已经死了,我可以随意去编排这个故事甚至不说出来,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对事实最大的扭曲,也是为了弥补过去能做的最微小的努力。
我发现我需要一个结局让自己的心里好过那么一点,可我又觉得我需要谎言让自己更加难过一点,因为这才是我应得的并且到死都不能被赦免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