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东西

春日围城(12)

2025-11-28  本文已影响0人  zkkykk

*第十二章 线条与出路**

回到这座从小长大的县城,时间仿佛放缓了流速,带着一种熟悉的滞重感。顾屿坐在高中时常和马骁来的那家小吃店,塑料桌面上依旧泛着油光。他点了一杯橙汁,冰凉的酸甜在口中化开,勾起的却是与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属于过去的简单滋味。

就在他出神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愣——是林晟。

高三那年,在画室认识的复读生,比他大一岁。林晟复读一年后,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学院美术系。大学四年,当顾屿在自己的古典文献里感到窒息时,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林晟的画室。

电话那头传来林晟爽朗依旧的声音:“听阿姨说你回来了?怎么样,大学霸,有何感想?”

顾屿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对方看不见的笑。“没什么感想。就是……回来了。”

“出来坐坐?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顾屿的心绪有些复杂。林晟,大概会是他未来在这个小城里,唯一能称得上“最好的朋友”的人了。他们的友谊,建立在一种奇特的“无用”之上。大学时,他常常在画室看林晟画素描,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着迷于那种排线的方式——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一根叠着一根,每一笔的起头和结尾都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机械感与秩序感。然而,当无数这样的线条汇聚,最终呈现的,却是一幅光影斑驳、充满生命律动的画面。

**暗,可以暗得深沉厚重;亮,也能亮得明朗清晰。** 这种从极度理性克制的手法中,诞生出感性丰沛结果的过程,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

看累了,他们就找个街角的网吧,并排坐下,打打游戏,或者只是各自对着屏幕发呆,消磨掉一整个下午。那是他大学时代为数不多的、感到全然放松的时刻。

除了这些年轻人共通的娱乐,他们偶尔也会聊起彼此那“不着调”的专业。林晟会用他那种朴素而诚恳的视角,掰开揉碎了教顾屿审美。

他会指着画册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那些肌肉饱满、充满生命张力的肉体,说:“你看,这不只是画人体,这是在歌颂‘人’本身,是把神拉回人间的味道。”

他会翻到苏联时期的油画,感叹那种扑面而来的、纪念碑式的肃穆与崇高,“这种庄重,现在很少见了,像凝固的史诗。”

他也会分析印象派如何追逐光色,笔触绚烂得像一场视觉的狂欢;他会讲述某些画家生平里的晦暗、纠结,甚至糜烂与颓废,以及那份在逃避与坚持中挣扎的创作灵魂。

在顾屿听来,美术,和古典文学一样,是一个有着自身独特气味和庞大体系的学科。它们都不提供现成的答案,只提供观察世界、审视内心的不同棱镜。

然而,棱镜不能当饭吃。

和他们专业的“冷”一样,美术系的出路也同样狭窄。毕业何去何从,是悬在两人头顶共同的问号。林晟似乎比他乐观些,正在尝试接一些墙绘、设计的零活,但前景依旧模糊。

回到家,母亲做好了饭。她没有催促他必须立刻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忧愁,像不小心滴入清水的墨,总在不经意间渲染开来,无声地传递着压力。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他夹菜。

他也去参加了本地寥寥无几的招聘会,他那张普通二本的硕士文凭,在小县城里并未带来任何优势,反而显得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他顺从母亲的意思,考了教师资格证,红色的封皮放在抽屉里,像一枚不属于他的勋章。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抗拒,一种不想步母亲后尘,踏入同样教育系统的本能排斥。他害怕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更害怕在那种环境里,重复母亲曾带给他的某种控制感。**

橙汁见底,冰都化成了水。顾屿望着窗外县城缓慢流淌的街景,感觉自己就像那杯稀释的饮料,失去了原本的浓度,也找不到倾泻的方向。林晟的到来,或许能带来一丝慰藉,但他们共同面对的,依旧是那片弥漫在前路上的、厚重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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