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大大们的小说合集

盼安

2026-01-31  本文已影响0人  缘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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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耀着青石板铺成的路,在石板缝隙里的水坑中反射出刺眼的亮来。昨天夜里下了大雨,直到现在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小后生,别看我现在又老又丑,我当初年轻时候也是山北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哩。要不我能嫁给大才子潘安嘛?”面前的老太缩在手工编的竹摇椅上,晃了晃手腕上已然发黑的银镯子,如此说着。

我点点头。美人在骨不在皮,即便是她形容枯老,身姿颓朽,身上穿着的也只是粗布麻衣,但仍能依稀看出几分当年明艳傲然的风韵。但她口中的潘安,可不是那位传说中的俊骨美人。

我见过她的丈夫。若说老太是年老色衰的花朵,那这位潘安便是连牛粪都嫌弃的蝇虫。黝黑而浮肿的面庞上爬满了皱纹,年少时留下的几乎占据了面部十之七八的烧伤疤痕与之交错相连。头发早就掉光了,就算不掉,当年的烧伤也已毁去了他大多数的毛发,就是眉毛也只剩了半条。再往下看,更是难言:酒糟鼻中长黑茬,大嘴巴里露豁牙。身形矮小像侏儒,走路跛脚满地爬。

“潘阿公好福气,能娶到您这样的美人。”我随口恭维道。

“福气么?”老太笑了笑,闭上双眼,似是在回忆什么。半晌,她才睁开眼,转身看向我:“小后生,我歇好了,你不是要记我刚唱的歌儿么,我现在可以唱了。”我抱拳施礼表达感激,随即从褡裢中取出纸笔,说道:“阿嬷,您唱吧,我记。不过阿嬷,还是刚才说的,得唱三遍,一遍记曲,二遍记词,三遍校验。辛苦您。”

“为圣上办差,哪里辛苦?”老太笑着摆摆手,“没想到有一天我自己作的歌儿也能传进圣上耳朵里!呵呵呵……”

说罢,她取出一把琵琶为自己伴奏。琴弦当啷一响,老太开始唱第一遍。

“依人,你来。”妇人坐在纺车前,将织好的布匹包成包裹,“你把这些布拿到集上卖了去吧。”章依人闻言放下手中针线,接过母亲手中的粗布,应了声好,便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转身出门去了。

“天黑前回来,莫要耽搁了。路上一定小心,听说马帮最近不安分!”妇人忍不住操心道。“知道啦娘,每次都这么说。”章依人随口应道,走出了院子。

山北清关乡的集市据此其实并不远,但中间要穿过一座山。进了山,就有可能遇到马帮劫掠,也无怪妇人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女儿。

但她也无可奈何。家里虽不穷苦,但也谈不上富足,需要想方设法地赚些银两。丈夫和二儿子正在自家地里忙着,大儿子早些年被抓了壮丁,打仗死了。想自己去集上吧,眼看就要入秋,这一家人的秋衣却还没有做完,只能叫依人去卖。好在依人也独自走过许多次,倒是并未遇到什么变故。

日头高悬,鸟虫齐鸣,章依人挎着包裹蹦蹦跳跳往集市去。

不消片刻,她便进了山里。抬头看见天色还早,便拐进林中,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条小溪。山北不比关南水乡,但这小溪却也明澈清凉,能窥河沙,可鉴人影。章依人坐在岸边,褪下鞋袜,在溪流里泡起脚来。

凉爽的溪水洗去了嫩足上的汗渍,也消去了这夏日的炎热,章依人忍不住躺在了地上,也不顾身上沾不沾灰了。日头稍斜,扎人的阳光被树林挡住,只落下片片的斑驳照在脸上,几声雀啼穿梭在林间,随着微风飘远。

正躺得舒服,章依人忽然感觉背靠着的土地发出持续的嗡鸣。心里一惊,起身再看,发现地上的小石子也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一抬头,却见远处烟尘飞扬,凝神听去,几乎能够听到马蹄隆隆,呼喝声起。

马帮!

章依人心头一颤,不知所措。而那马帮似是知她害怕,眨眼间便离得近了。眼看飞溅的沙石越来越多,轰鸣声也越来越大,她来不及思考,转身跳进了溪水里。溪流虽小,倒也勉强能遮住她娇俏的身形。

河水冰冷,刺激着她的肌肤,刚吸的一口气也正缓缓从口中滑出,可岸边的轰鸣和水流的震动无不提醒着马帮队伍还在岸上奔驰。渐渐的,章依人觉得她的胸腔快被抽干了。她毕竟是山北人,自小到大见过的河流也只有这么一条,自然不会游泳。随着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涣散。

咕嘟。

再也闭不住气,章依人本能地张嘴呼吸,却灌了一大口水。冰凉刺骨的河水并没有让她稍稍清醒些许,反而令她的意识更加混沌,模模糊糊地逐渐陷入黑暗,手足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扑腾,终于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个男子救下了她。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纪然。

纪然是乡里小有名气的俊后生。年幼丧母,虽家贫,但其父并不让他下地干活,而是四处筹钱,节衣缩食供他读书,盼望他能有朝一日功名在身,出人头地。他本人也严于律己发奋读书,立志要登科中举。

该如何形容他呢?他站在村里的人群中,就像是将枯之树上仅有的一枚红叶,那般昂扬,那般神气,你一眼就能看见他。因其家贫,且他立志读书,故少有人帮他说媒。但乡里的女孩们总是时不时溜到他家院子不远处的土坡上偷看他读书。章依人当时年纪尚小,虽听闻此人,但还从未见过。

这年纪然也才十六七岁,进城里去购些纸墨,返程时却在机缘巧合下救了章依人一命。

“啊,你醒了。”纪然注意到章依人清醒的动静,坐起身来查看情况,“你还好吗?浅水淹死人,在水边玩可一定要当心啊。”

章依人的大脑一片混沌,他的劝诫全然未听,只是本能地盯着男人点头,顺带犯了会花痴:眉眼深邃,鼻梁高耸,世间竟有生得如此俊美的男子。篝火的光影打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更加俊朗而温情,古时的潘安、宋玉怕也不过此般了吧?

“喂喂?”纪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样了啊?”

“啊啊——”章依人这才回过神来,“我没事,多谢公子搭救。当时遇上了马帮,我不得已才跳入河中……劳烦公子了。”

“应该之举,不必介怀。”纪然往火堆里加了些树枝, “姑娘也是清关乡的吗?我叫纪然,敢问姑娘芳名?”

原来他便是纪然,果然名不虚传!章依人恍然,回道:“我、我叫章依人,原来是纪然公子,久仰……”一边说一边看着仅穿着单衣的纪然,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太过宽大了,登时俏脸飞红,羞臊地闭上了嘴。

“原来是村南章叔家的妹子。”纪然点点头,“夜色已深,离村尚远。贸然在林中行走恐遭野兽,我们今夜暂且先歇在火堆边,明日一早我便送姑娘回家。”

纪然听她沉默不语,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决定。扭头再看,发觉这小姑娘正低头不自在地拉扯着衣袖,赶忙抱拳道:“依人姑娘,并非在下故意冒犯,实是姑娘溺水,衣裳全湿,若不及时更换恐感风寒。我是闭了双眼替姑娘除去外衣,并挂在树杈上晾晒,姑娘莫怪。”

章依人听罢更羞,眼眶泛红,却又觉他紧张正经的样子颇有些可爱,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低头不语。可还没等她沉默片刻,她便忍不住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最后一下还难堪地带出一小串晶莹的鼻涕来。她羞愤难当,赶忙想找手帕揩掉,只奈何自己的外衣不在手边,却是无从下手。

纪然看着她一手捂着脸一手瞎摸的窘态觉得有趣,微微一笑,递上自己的帕子:“我不敢解姑娘内衣,还是害姑娘着了凉,先用我的帕子擦擦吧。”

迅速接过手帕,她本就晕红的脸颊更是涨得像个熟透了的山果。纪然忽然发现,这个依人姑娘的面容也是惊人的明艳,凤眼翘鼻樱桃唇,未施粉黛却含情。不由得看痴了。

“然哥,我要你背我!”少女压低了嗓音,却难掩其明丽。

“好妹子,这儿可离你家不远,你就不怕被家里听见?真也不知羞。”纪然嘴上笑骂,却还是俯下身让章依人跳上来。

“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你就非要背我回家,是你不知羞。”章依人搂着纪然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纪然吃痒,歪着脖子说道:“那是因为你自己泡脚将鞋子丢了,又在石路上磨破了脚,哪是我非要背你啊?”

“我不管,反正你背了,那你就要背我一辈子!”

自打他们回乡后已过了一年多,章父念其恩情,又知其家境,常上门拜访,帮衬一二。故二人来往也逐渐密切,不知羡煞了多少暗恋纪然的小姑娘们。俱是情窦懵懂的年纪,面见得多了,情愫渐生,两人不满足在门口远远相看,便时常跑到乡外山口处私会。

天色渐沉,月明星稀。二人偷偷摸摸地来到“老地方”,找了一颗树在树后坐了下来。章依人轻轻伏在纪然怀里,拨弄着他的衣袖,低眼垂眉,沉默良久后开口道:“然哥,我、我还有一个多月,就成年了。”

纪然一怔,旋即了然:“妹子,你宽心,我定会准备好酒好肉,让我爹上门提亲的。不过……”

“不过什么?”章依人听他沉默,抬眼望去,却见纪然神色落寞,似是有什么事纠结万分。

“妹子,你听我说。”纪然坐直,扶着章依人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知道,伯父这段时日感念我救你一命,对我家颇为帮扶,但他打心底里不愿你来我家受苦。”

“没有,我爹他……”

“依人,你听我说完。”纪然打断了章依人的辩解,继续道,“有一次我爹去你家吃酒,他心里清楚我对你的情谊,也就借着酒劲开了个结亲家的玩笑,想探探你爹口风。回来后他告诉我,你爹本来喝得正高兴,一听这话,整张脸顿时僵住。之后没喝一会,就找个借口要休息让我爹回家了。”

“我、我爹……我跟他说铁了心要嫁于你,他不会不同意……”章依人闻言,面色泛白。

纪然正色道:“你别着急。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莫说伯父,就是我自己,也不愿见你受半点委屈。依人,我保证我会向你提亲的。但,不是现在。”

章依人泪花都快泛出来了:“那是何时?”

“好妹子,我今天出来就是想与你商议此事。”纪然搂着她的手紧了紧,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月亮,夜色如墨,犬牙似的月亮像是给夜幕划开一道口子,“我苦读数年,书中教义早已烂熟于心。我已通过童试,是时候高举功名了。”

“你要去考试了?去京城?”

“先到州里参加乡试,通过之后就会进京。我的先生是个多年的监生,熟读不少乡试举人们的文章。他说了,凭我的水准,想进京绰绰有余。就算会试不中,高低也可捞得个举人。待我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再回乡提亲,伯父定然应允。到那时,我定对你一生一世,不,三生三世地好!”

章依人垂首沉默,并未立时作声。纪然扶着她的肩,又道:“你会等我的,对吗?”

“我等你。”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老太的嗓音虽已不太清亮,弹琴的手指也不算灵活,但依然唱出了婉转凄美的韵味。

我将记下的曲谱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包中,给老太递了一碗水:“阿嬷,歇一歇吧。”

老太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摸着腕上的银镯子,坐直远眺,仿佛在沉浸在什么往事里。

少顷,老太回过神来,有点不放心地问道:“小后生,我刚刚唱得如何?你别记错了,圣上怪罪下来……”

我点点头道:“放心,阿嬷。我会在您唱第三遍时仔细校验的,校验好了给您检查。之后也会有乐府专人修改,最后才会编成乐集呈给陛下。”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老太点点头,“原来陛下也喜欢民乐,还专门收集民曲汇成册子。我还道陛下听惯了宫廷盛乐,就听不上我们这乡野小调了。”

“或许正是宫中乐种单一,尽是悠扬辉煌之音,陛下也厌了。这才想收录些民歌民曲,也是个体察民意民心、感受江湖情长的机会。”我回答道。而细细品味刚才的乐曲,我又反问老太:“可是阿嬷,我听您这曲子,也并不尽是乡野江湖气息,反而倒有些城中戏馆里的味道。”

老太一怔,随即轻笑两声:“小伙子不愧是替圣上办事的,耳力颇好。我以前在省城当过一段时间的……歌伎哩。我这作曲的本事也是在那时学来的,也勿怪我这么多年还改不了这风格吧。这个,圣上那边,有影响吗?”

我摇摇头示意老太放心:“无妨的,再乡野的曲子经乐府班子的修改也多多少少会沾点不一样的味道,您安心唱就是。”

老太喝尽了碗里的水,将水碗搁置一边,清了清嗓子道:“好了小后生,我给你唱这第二遍。”

“再来!我就不信你还能中!”

“你已经没钱了。”

“谁说的?三爷说了,他能借我!”

“哦?那感情好啊。再来。”

……

潘安这几天很累。

因为他的“经营范围”又扩大了。

“哟,潘才子,何许人也竟惊动了你的‘又桶’出马啊?”有人看到他挑着一个用刀刻着“又”字样的木质恭桶走出益春院,忍不住调侃道。

他只是笑,本就因烫伤而皱皱巴巴的脸上横纹叠起,却并未多说什么。

益春院是省城的一家青楼,而潘安是这家青楼中倒恭桶的小厮。

益春院本是小坊,却因两三年前,酷爱声乐的圣人出宫时路过此地,遇着益春院的一个歌伎倚窗唱曲。一曲家乡小调唱毕,婉转悠扬,清丽动人。圣人忍不住走进楼里见了这位姑娘,并招之入宫,编入宫廷乐师之列。益春院的名声随之大振,来往官员无不跟随圣上的步伐进楼“采风”。

圣人出宫,也避免不了要出恭。进了益春院后,圣人突发腹痛,随行太监伺候圣人在楼内解决,当时圣人走后,那只恭桶就是潘安去倒的。那只桶也被潘安留下,在上面刻了“又”字,意为“圣”的一部分。平日里这桶被潘安洗净了存放在库里,根本不舍得用,逢人便说:“你知道么?我倒的恭桶可不一般,我给圣上倒过恭桶哩!”也无怪人看见他提着“又桶”难掩惊奇了。

“小跛子!死哪去了?”益春院的老鸨在后院大喊,“楼上的桶子还没倒,干什么吃的?”

“来了来了。”潘安放好“又桶”,一瘸一拐地跑将过来。

“小跛子你的面巾呢?”潘安背上挨了老鸨一脚,却不敢言语。又听见老鸨喊道:“你那面皮,别把我客人和姑娘都吓跑了!”潘安从兜里摸出面巾戴上,加快速度往楼上连跑带跳。

此潘安非彼潘安。此潘安面容丑陋,小眼睛酒糟鼻,身形矮小还跛脚,论才气更是大字不识,只是父母盼望他一生安定才有了这样一个名字。潘安,盼安。可他家里却并不安定。他父母在他少年时便因一场山火死于山林中,只有他虽被烧伤,却因父母临终将他推下山坡而捡回一条命。但也因为这一推,他摔折了腿,落下了个跛脚的毛病。

在同村的帮助下勉强打理了父母的后事,家里的存粮也被吃得差不多了。为了活命,潘安由郊外来到城里,谋了个人人都不愿干的在青楼倒恭桶的营生。老鸨见他丑陋不堪又腿脚不便,本不想用他,他跪下喊自己工钱可以少些,只求有一口饭吃,有一块板可睡,这才留下。

潘安最近挣得钱翻了一番,因为益春院隔壁有一家赌坊,叫千金坊。那里的恭桶最近也交由他去换洗了。由于“业务量”激增,他也不得不将他的“又桶”重新投入使用。

忙完益春院的事,潘安提桶紧赶慢赶来到千金坊。

“你死哪去了?”老板金三爷本想狠狠拍一下潘安的脑袋,却因他身上的一股臭味而作罢,“再不来茅房进都进不去了!干什么吃的!”

“刚给隔壁换了,立马就来了。”潘安陪着笑,随后提着之前洗净的恭桶轻车熟路地跑进茅房。

他很累,但也很有干劲。他需要钱。

倒不是说隔壁开了赌坊后他心里也痒痒,而是城头瓦舍里新来了一个卖唱的姑娘。

多好的人儿啊。每每想到她,潘安心里都不由得感叹几声。葱根指,莲藕臂,樱桃唇,白玉肌。明眸皓齿翘鼻梁,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姑娘生得美啊,和他仿若一对反义词。

姑娘唱歌也唱得好。一听就是这山北一带的人,嗓子嘹亮,一张口,声音能传遍整个瓦舍。

潘安闲时爱逛瓦舍,但从不买什么东西,更遑论打赏。他并不富裕,总是蹭别家爷们的银钱能听上几首小曲儿。

但这次他想打赏这个姑娘。

初听姑娘的歌,就想见姑娘的人。见了姑娘真人,就抑制不住地想打赏叫好。第一次见着这姑娘,潘安就扔了身上一半的钱出去。但这点钱,最多也就够姑娘唱上两曲的。

所以他要赚更多钱。他喜欢这个姑娘,想让她注意到自己。可每次真的扔了钱,却又立刻跑得远远的,生怕被看见,生怕自己的容貌被姑娘厌恶。

“等我攒多些钱,买个礼物送与她吧。”潘安对自己说,“到时候再让她看见我也不迟。”殊不知,他的外貌体征如此明显,任他如何躲闪,也早已被姑娘瞅见。

“三爷,这是三两银子,剩下的……我很快!”

“三两,你这是糊弄三爷我呢?”

“不敢!再容我几日,我马上还,马上!”

……

散了场子,可欣收拾包袱往家走去。

晚霞如火,烧得发紫。天色渐晚,微风也带来一阵阵凉意。夕阳斜照,将可欣的影子拉长。她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每踏出一步,她的影子长短宽窄便不断变化。来这里已有月余了,她每日都是这般踢踏着回家,给她的心上人煮饭。

忽然,眼角余光有黑影一闪而过,隐没在身后的阴影里。

可欣心头一颤,迅速拐进一条窄巷,悄悄从墙角往后瞥去,果见一人满脸慌张地往这边靠近。那人身形矮小,脚有些跛,面容不清,但依稀能看到脸上的疤痕。

有人跟着我!可欣心里扑通扑通狂跳。她颤抖着掐着自己的虎口,让自己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走。

这人她见过,是自己卖唱时的常客。虽然他总是在自己看向他时往人群后躲,但那副丑陋到极点的外貌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本因其时常打赏,自己还十分感念其恩情,却不曾想今日他居然会行这等尾随之事!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嘶吼声和物体碰撞声,却又很快被风吹散了,也不知是不是幻听。风声愈来愈大,阳光也一点点沉默。可欣越想越害怕,想甩掉尾随者,在巷中七拐八绕,竟给自己绕得迷了路。每一处墙壁都是如此相像,却又如此陌生。越是如此她越是着急,也不敢回头去看,不知觉间落下泪来。

不知跑了多久,可欣在巷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身姿甚伟的书生神色焦急,正在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然哥!”

可欣哭喊出声,扑进了书生怀里。

“乖妹子!你跑哪去了?可让我好找。”书生搂着可欣的纤腰,松了一口气。“跟踪,有人跟踪我!”可欣将书生胸前的衣服抓得皱成一团,颤声说道。书生闻言一愣,旋即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猛地抬眼望向巷口。

巷口空无一人。

他们知道她在此处?书生不动声色地扶着可欣往家走去:“乖妹子不怕了,我在呢。以后咱们早点收摊回家好不好?”

一月前,傍晚。

“妹子!”纪然听到敲门声,开了门却是一脸惊讶,“你怎的来州里了?”

“来看你呀。”少女姣好的面容依然如分别时那般可人,“我听村里人说乡试结束了,可你还没回来。我好想你,就找你先生问了地址,和家里人说去找姑姑玩,跑来看你了。”

纪然一愣,看着眼前明艳如昨的少女。半年未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说自己乡试失败,不敢回乡?说考场送礼盛行,污浊不堪?还是说今年失利,无颜上门提亲?

原以为凭自己多年苦读,不说进京闯荡、会试头名,拿个举人的头衔总该没什么问题。却谁曾想,考场即官场,贿赂腐败之风刮得自己寸步难行。自己无钱无势,哪有考官愿意搭理。举人的名额早已被公子哥儿们占满,考官们甚至都不一定会看自己的文章,就算满腹经纶又有何用?如此前程,又何谈光耀门楣、回乡提亲?只能寄希望于下一次乡试,自己的运气好上一些,或许能捡着一个空缺的名额。

见纪然不语,章伊人扑到纪然怀里,顺势就进了门,随后踮起脚尖看着心上人,娇嗔道:“然哥,你不想和我说话吗?”

“不,自然不是。”纪然环住怀里佳人的腰,“好妹子,我想你想得紧,天天都在念着你。只是……”

“怎么?”

“依人,我既没有归家,也没有进京,想必你也猜到结果。”

“想再试一次吗?”

“想。”

“我陪你。”

回答她的,是纪然炽烈的一吻。章伊人身子一抖,随即融化在了那似火狂野的温柔中。

……

“别犯傻了,没钱怎么考功名?”

“然哥……”

“来钱快?千金坊来钱最快了。”

“轻一些……”

“全押,全押!”

“我爱你。”

纪然有些头疼,眼前的春光和脑海中的景象交叠翻滚,直到听见耳边传来少女的抽泣,才恍然惊醒。

“伊人……”

“然哥,你要对我好。三生三世都对我好。”

“最后问你一句,到底什么时候能还?”

“很快,很快了!”

金三爷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男人很年轻,长得也英俊,好像还是个读书人。当初考试失利出来散心,正逢千金坊开业酬宾。他本不想赌,却有人告诉他,没钱,那就没官。而在这里,一文钱就能生一串钱,一串钱就能生百两黄金。他于是进了屋子。在赌坊的运作下先是赢了几局,心情大好,随后便上了瘾。上了瘾,就开始输。钱输没了,就要借钱去输。

金三爷眉头微皱,呲着大金牙道:“很快这俩字儿,你上周就说过了。你是个读书人,这写字的手还想不想要了?”说罢,身后站着的两个豹头环眼的大汉抽出朴刀压上前去,一把擒住男人,刀横在男人的右手上。

“三爷!饶命啊三爷!三天,三天内我一定还上!”男人哭嚎着,却始终无法挣脱。

“三天?”金三爷不置可否,“给你的本金十两,利息三十两。你三十天了都没还清一半,还三天,你拿什么还?”男人被戳中底细,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浑身酸软,手指不住地打颤。

“手砍了吧。再延你一个月,利息不变。”金三爷挥了挥手,转身想要离去。

身后一个莽汉举起朴刀,“唰”的一声就要落下!

“我能还!”男人赶忙大吼,莽汉的刀猛地停顿在男人右手上方,不知该不该继续。男人抓住空隙赶紧高喊:“三爷,前不久我找着一个女人!可以……卖给隔壁的……”他颤抖着,再也张不开嘴。

“三天。”

乌云席卷,阴风阵阵,好端端的天突然间压下来一大团漆黑。瓦舍里的人们眼见天色有异,纷纷离席散去,场上只剩寥寥几人。

可欣不敢走。

因为那个跛子还没走。

他今日很早便来了。瞪着三角眼就那么盯着自己,越盯越渗人。手里不知还攥着什么东西,眼见人越来越少,竟一副下一刻就要冲过来的凶恶模样。

雨滴开始落下,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地淋着,很快便倾盆而下。人走得差不多了,瓦舍也准备提前关门。

“可欣姑娘。”潘安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扑通着心脏走上前,右手向褡裢里伸去。

“你别过来!”可欣随着他的脚步后退,忍不住出声喝止。

潘安一愣,以为可欣是见自己容貌猥琐心里害怕,赶紧掏出一个精心包裹的礼品:“可欣姑娘,我、我只是想给你送个礼物,没有恶意,还请你收下。”

“你说你没有恶意?那日跟踪我的难道不是你?别过来!”可欣并不想听他狡辩。

“跟踪?”潘安愣了一下,在原地站定不动,旋即反应过来,“不是的可欣姑娘。那日散场,我看到两人鬼鬼祟祟跟着你走,我是担心他们对你不轨,这才跟了上去想拦下他们。”

可欣怒极反笑:“这等理由也敢拿来诓人!我躲在墙后看时,分明只见你一人在那。我警告你,我夫君马上就来,再缠着我不放定要你好看!”

“可欣姑娘,那两人躲在墙角的另一边,你自是看不见!”潘安焦急地解释着,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两道长长的骇人的伤口,看上去竟是最近新添的,“你拐巷子里后,我拦住他们。他们还带了刀,你看,这是他们划……”

“然哥!”这时一个男人举着伞快步走来,可欣见着他便像是远航的行船瞭见了港口,迅速跑过去,“那天就是他跟着我!”纪然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潘安,心中大震。

“这人时常出入千金坊后院,他们难道想自己动手?那我岂不是……”念及此处,不敢深思,赶忙揽着可欣走出瓦舍:“妹子不怕,我们走。”

“然哥,今天天不作美,赏银不多,还是给你。”纪然已来,可欣心中大定。一边走,一边掏出赏银递给纪然。

“今天不用了。你拿着吧。”纪然嗓音低落,并未像往常一样接过银钱。

两人渐行渐远。

“哎,赶紧走吧,要关门了。”小厮推搡着失神的潘安,催促他快些离开。

潘安看着远处的背影,男人俊朗丰毅,女人温婉可人,正是一对璧人。“原来可欣姑娘已有家室。怎可叨扰人家?”潘安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不过我本来也不曾奢望可欣姑娘能看得上我,只是那日真的没有跟踪……唉。”

水汽弥漫,雾渐渐模糊了视线。潘安把没能送出去的礼物揣好,往益春院走去,任大雨浇在自己身上。那对人影也在雾中忽隐忽现,一直徘徊在潘安的视线边缘,像是提醒着自己的痴心妄想。

少顷,人影往右一拐,消失了。潘安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甘。

等等,在那里右拐的话……是益春院?

十一

章依人愕然地瞪着纪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些落魄,又有些疯魔。

“她叫可欣,能唱歌。三十两。”

“是个美人胚子。既是三爷介绍的,那我救你一命。”

“多谢虹姐。”

益春院的人给挣扎不休的章依人施了软骨散,她登时倒地不动。章依人双手被反绑,眸中没有一滴眼泪,尽是不解与惊愕。纪然趴在地上,泪眼朦胧。他抓着她的衣袂,不住地哭嚎:“我很快就会赢回来的!我很快就赎你出来!”

两个壮汉把章依人往楼上抬。她看着他被拦在了楼梯口,拼命地向自己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却始终紧攥着钱袋。

可笑自己离家寻他,路上忍饥受寒,还在为他祈福;可笑自己每日卖唱,嗓子肿痛不敢歇息,把赏银全部给他;可笑自己明眸蒙尘,不顾家人劝阻一心下嫁,甚至将身子都给了他。他却在城里赌钱。

但祈福时她是那么虔诚,卖唱时她是那么投入,共枕时她又是那么的幸福。

呵,章依人。你真够贱的。

直到被送进客人的房间,她才明白自己被卖掉了。被自己最爱的男人。

泪水终于决堤,扑簌簌往下淌,但她就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眼泪是女人最好的妆容,梨花带雨的姑娘总是更能激起男人的欲望。衣物被丢在床边,面前的男人露出他鼓起的将军肚,龌龊地笑着,一步步走来。她什么也做不了,躺在床板上,浑身没有一丁点力气。她只能看着,忍着,哭着。

潘安靠在房门外,听着,忍着,哭着。

男人喘着粗气坐起身来,随手从衣服堆里抽出一块手帕擦拭了几下,又随手丢到一边。

那是第一次见面时,纪然给她擦鼻涕的帕子。她回去后洗净了,一直随身带着。

现在帕子脏了。她也脏了。

三天后。

章依人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起身去开门。

是潘安。

“可欣姑娘。”潘安刚忙完活计,换了身新衣服,挠着头站在屋外。

“我已经知道那天跟踪我的人不是你。你替我引开赌场的人,我很感谢。”章依人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一些的男人,面无表情,“我错怪你了,你大可报复我。”

潘安赶忙摇头:“不不不,可欣姑娘,我知道你最近心情很差,我、我来送你个礼物。”说着打开手里的包裹,是一个银镯子,上面刻了两个字——平安。

“我叫潘安,是父母盼望我一生安宁的意思。银器保平安,我也希望你能一生安宁。”

当天药劲散去后,她想尽办法寻死,却总会被老鸨安排的人救过来。如今除了接客,其余时间都被软禁在这房中,贴身丫鬟时刻盯着她的动静。

“一生安宁么?听起来可不容易。”章依人看着镯子,并没有接。

潘安抬头仰视着章依人,斟酌许久,轻声道:“总要有点盼头。安宁半生也是好的。”

“我真名不叫可欣,我叫章依人。”

“啊,好名字。真好听。”

“我已被卖为娼了。”

“我在攒钱,我每天做两份工。我一定会替你赎身的!一定会。”

章依人勉强地笑了笑,接过银镯子,合上了门。镯子被她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一直没有戴过。

十二

老太唱完三遍,放下了琵琶。

“阿嬷,我检查过了,没有纰漏,您放心。今日叨扰您了,这是您的报酬。”我收好谱子,站起身来,给老太递上几串银钱。

远处田垄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扛起锄头背上水壶,驼着背跛着脚,慢悠悠地走着。夕阳西下,他和他的麦子都披上了一层金黄。

“潘阿公回来了。”我整理整理衣摆,看着老太,“在下记录完毕,就先告辞了。”

老太扶着椅子站起身道:“天也晚了,吃口饭食再走吧。”

“不了阿嬷。”我摆摆手,“我得在天黑之前进城,明天一早就得交谱子。”我挎好包袱,往城里走去。浮云缓缓地聚合又分散,被斜阳映得姹紫嫣红。微风渐起,老太的歌声似乎又随风悠扬,依然一遍遍回荡在脑海。

高柳夏蝉声,潺湲脉脉似春风。曾经杨柳谁共枕?难寻。晓看红叶暮看云。

流年盼安生,冷月空枝照残门。新梦能解旧时恨,归尘。垆间相和唱晚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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