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那些事

小凤一家

2025-05-16  本文已影响0人  Joey乔伊

想起小凤,就想起她家矮小破落的房子、窝在床底嘎嘎直叫的鸭子、布满黑垢的水壶、烧得通红的火炉、90度驼背的老爷老奶、煮得发黑的蚕豆、坐得光滑的石头、拖着两条浓鼻涕的小凤,还有她时髦打扮的妈妈、沉迷炼银的爸爸......他们一家,有趣、朴实,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每每想起,倍感温馨。

小凤是我的邻居皆玩伴,是早起的留守儿童,常年和爷爷奶奶住一起,父母在天津打工,只有过年才回家几天。她比我小三岁,从我家走两分钟就能到她家,我们两家挨得很近,经常互相串门。其实小凤宅基地在村子别处,邻居盖新楼买走了她家的宅基地,于是举家迁到现地址—原是废弃的两间茅房。

他们家用石头、泥沙填平两个大粪坑,在上面盖了两间泥房,两间房是相通的,靠里一间作厨房,外面一间用处就多了:吃饭、睡觉、会客,也是鸡鸭猫狗的卧室。她们家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木门,而这扇友好的大门向全村敞开,于是每天访客,络绎不绝。

在那没有电视、网络的年代,全村似乎约定俗成,晚饭后就要散步到小凤家。五六人甚至七八人挤满了小凤家门口:大石头、水泥板上铺满了屁股。这时,识趣的男人们则会把石头让给女人们,一条腿放在石头上架着,一条腿支撑着,默默地抽烟。女人们兴奋地聊着家长里短、村头八卦,越聊越兴奋,嗓门越来越高。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几个妇女在吵架呢。

男人们沉默地面对面站着,等指尖最后一截烟头燃尽,就不得不打破沉默了。于是花生、玉米、水稻、红薯......便打开了话题,地头所有庄稼都聊了一遍,最后无话可说,又两两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相比之下,女人们的话题就没完没了了,排山倒海般滔滔不绝。最后稻田里的青蛙、蟋蟀都哑然了。女人们打着哈欠、唤男人们回家,咦,孩子哪去了?

大人们的谈话无聊至极,小孩们可有趣多了。我们每人手持一个透明塑料袋,踩在水稻四周的田埂上捉萤火虫,四个小孩一边手扑虫子,一边瞅对方袋子两眼,暗暗较着劲。作为唯一的男孩,利云捉的虫子最多,他高高举起忽明忽暗的那团亮光,得意地在我们三女孩面前炫耀:“哈哈,你们三加起来还没有我多呢。”“我捉了三个呢。”我不甘落后。“我有四个。”美美捧着袋子甜甜笑着。这时,大家看向沉默的小凤:只有一个萤火虫在袋壁有气无力地爬动。于是,三人狂笑不已,最小的小凤哭着跑回家向爷爷奶奶告状去了。

小凤奶奶(村人叫老奶)正扯着嗓子在门口唤着:“小凤、小凤啊!”见到哭成泪人的孙女,心疼得不得了,忙捧出一碗蚕豆安抚:“你爷爷刚煮好的,热乎呢,很软烂、赶紧吃。”小凤用左右手背各擤了一把鼻涕,忙抓起蚕豆,认真地剥壳。老奶瞥见躲在门后的我,忙热情招呼我过去吃:“要不要尝下蚕豆啊?”此时小凤沾满鼻涕膏的手正揉捻着每一颗颗蚕豆,我吓得忙跑回家睡觉去了。

小凤岁虽比我小,但哪哪都比我强,比如打扑克、跳皮筋、跳房子、踢毽子、丢石子,除了读书。每次放学回家,她都要跑到我家让我教她做作业。最简单的加减法教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会,最后我只能无奈地帮她写满答案。这一来,她来我家来得更勤了,一写完作业,我俩就玩丢石子游戏。而我爸每逢见到小凤总会嘲笑她:“弄堂门口,两条白狗,哄一下,全跑走。”说的是小凤常年拖着的两条鼻涕。小凤易生气,还记仇,自此就很少到我家玩了。

但我会经常去小凤家,她们家一屋子鸡鸭猫狗还有人,真热闹,我喜欢热闹。傍晚时分,小凤爷爷(老爷)一边用柴刀劈柴,一边把小块柴火塞进小柴炉里,这个小柴炉是老爷用一个小油桶填上黄泥,架上铁网,自己做的。炉子上熏得漆黑的水壶正呼呼冒着热气。“你这个死老头,只顾着添柴,水都开了,看不见吗?”老奶扯着大嗓门骂骂咧咧地跑进屋,自知理亏的老爷沉默地把水慢慢倒进沾满油垢的热水瓶里。这时老奶端来一块铺满菜叶的砧板,拎起地上的铁锅往炉上一放,随后“哗啦”一声,锅里腾起一股油烟,浓郁的菜籽油味直窜屋顶。

黢黑的小屋晃着一团红光,火舌在锅底跳跃起舞,两个佝偻瘦弱老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移动、拉长。患有支气管炎的老爷时不时咳嗽几下,随地吐出一口浓痰,而贪食的母鸡闻声跑来啄食。小凤家开饭了:红薯叶,水煮蚕豆,一碗顿顿都有的酸菜。小凤噘着嘴吧,不情不愿地扒拉着米饭。桌下的老母鸡们呱嗒呱嗒埋头抢食,时不时张开翅膀,为了一粒辣椒,剑拔弩张。而懂事的水鸭们早已躲进小凤床底,床底下鸭头窜动,时不时传来翅膀扑动声,“噼”一声,一坨新鲜的粑粑飞溅而出。而另一边,小凤和她爷爷奶奶们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烛光晚餐晚餐。

晚饭后,老奶忙着招呼门口的客人,沉默寡言的老爷则默默洗碗去了。小凤和我躲进了蚊帐,玩折纸。蚊帐外,黑压压一片蚊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不停地撞击着蚊帐,凶悍至极。有十几只猛的,直接从蚊帐破洞里飞进来,报复式地在我胳膊腿上啃了好几口。我不停地挠啊挠,小凤则不停地“吸呼”吸着鼻涕,床底下鸭子“噼噼”拉着屎。“我们到另一张床上玩吧。”我绝望地挠着胳膊,汗流浃背。

于是我们挪到了老爷老奶的床上,还拿了把扇子进去。刚爬上床,拼接的几块床板剧烈晃动起来,床底下敏感多疑的鸡可吓坏了,扑腾着翅膀紧张地“呱嗒呱嗒”乱叫,十几只鸡挤得水泄不通,床底下扬起一层层灰土。“剪刀、石头、布!”“你先来。”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凤把一粒石子抛高,熟练而敏捷抓起床上的四粒石子,最后空中的降落的石子稳妥地落在小凤掌心。小凤吸了下鼻涕,露出胜利的曙光。轮到我时,我总不行,石子笨拙地掉得到处都是。于是,我俩换作打扑克,小凤自小随着她父母耳濡目染,成为了麻将扑克高手。

我太弱了,总是输。小凤累积的读书挫败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在我这找回了自信心。所以小凤很喜欢找我玩游戏。老奶佝偻着身子进屋,门口窜动的黑影朝不同方向散去。她轻轻带上一扇门:“小凤,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我忙跳下床,惊得鸡群又是一阵骚动。

吃完早饭,我都会等小凤一起去学校。小凤的早饭吃啥呢?老奶天天用菜籽油给她炒一碗漆黑的蛋炒饭。“鸡蛋营养得很,小凤吃了长身体。”老奶劝小凤多吃点,小凤痛苦地咽下半碗饭,见我来,跨上书包就飞门而出。只见小凤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黄。隔壁大娘说小凤肚里长蛔虫了,好心地给了老奶两粒白丸子,说能杀蛔虫。

蛔虫长啥样?肚子里居然会长虫子?我满是好奇。便拉着小凤问她,服药后有没有拉出虫子。“这么长!”小凤双手划拉打开,作出夸张的表情。“长啥样的?”“和黑色稻草差不多。”“会动吗?”“不会动了,被药丸毒死了。”小凤得意洋洋地说着。

由于我经常和小凤头挨在一块儿,头上居然出现了和小凤一样的虱子。我是怎么发现虱子的呢?洗完头没几天,头就奇痒无比,我不停地挠啊挠,居然挠下来一个虱子。黑黑小小的,灵活地在我掌心爬动。我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用力,虱子清脆地爆炸,爆出一滴血。于是,我妈慌张地买了包灭虱粉,还买了把细密的木梳,准备把虱子一网打尽。打湿头发后,我妈用木梳在我头上梳啊梳,每梳一下,两三只黑黑的、愣头愣脑的虱子就会被梳下来。接下来是最治愈的一刻:我把虱子放在两指甲盖间,一用力,虱子就会爆头,留下一滩血迹。最后一共被我消灭了约莫二三十只虱子。我妈最后在我头发上涂上药粉,裹上毛巾,半小时后,毛巾上惊险三四十只虱子的尸体,尤为恐怖。

接着小凤也开展了灭虱运动,我把木梳和药粉借给小凤。小凤的头发打湿后,一梳子下去,三四十个黑点被挤到齿缝上,还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虱子,拼命在小凤头发上爬动,以求自保。隔壁大娘惊得脏话连连,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虱子。她把半包药粉全倒在小凤头发上,半小时后,黄毛巾变成了黑毛巾,触目惊心,简直会让人犯了密集恐惧症。

美美头上也长满了虱子,她就没我俩那么幸运了,谁让她头发又密又长呢,简直成了虱子的安乐窝,估计祖宗十八代都搬过来安家定居了。她妈妈一狠心,把美美一头长发全剃光了,美美自此成了光头“丑丑”,害得她戴了一学期帽子。

终于盼来了寒假,小凤尤为兴奋,因为他爸妈快要回家过年了。“今天几号?我爸妈几天后到家?”小凤仰起天真的小脸,天天追问老奶。于是老奶成了本活日历,小凤一天天做着减法,撕着日历,终于学会了减法运算。那天,小凤屋子挤满了左邻左舍,人声鼎沸,原来是小凤爸妈回来了。邋遢瘦小、拖着鼻涕的小凤,她妈妈居然这么漂亮。她妈妈一身黑色紧身裘皮大衣,一头卷曲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散发着好闻的茉莉花香味。她妈妈化着精致的妆容,黑色皮鞋在地面上叮咚作响。“我好想长大啊,变大人就能穿这么漂亮的衣服了,当大人真好啊!”我羡慕地盯着小凤妈妈看。

而此时的小凤焕然一新,她撒娇般偎依在妈妈怀里,她的鼻涕膏居然消失不见了,脸蛋变得白白净净的,还白里透红。那病态的萎黄也消失了,难道她妈妈是仙女,会魔法?小凤妈妈从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掏出一件黑灰两色的豹纹大衣,蹲在小凤面前比试,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她把小凤揽进双腿间,温柔地替小凤梳头,小凤乱蓬蓬的头发瞬间变得柔顺光泽,两根小辫子上别上两朵红色娇艳的绢花,好看极了。

小凤爸爸呢?他一身西装打扮,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脚踩黑皮鞋,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往小凤的红色洗澡盆里倾倒一大罐灰色液体。那灰黑液体缓缓从瓶口缓缓而出,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围观人群整整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大家议论纷纷,满是好奇。“这是什么啊?”“化学药水。”“干嘛的啊?”“两种液体混合就能变出银子。”小凤爸爸淡定自信地边说边倾倒另一种半透明液体,接着用老奶的棒槌搅拌液体。这时,气味变得更加难闻,很多人都被熏得后退好几步。

“银子呢?”一人打趣道。小凤爸爸让一人手持布袋,并舀起液体倒进布袋里,直至所有的液体都过滤一遍。大家都屏住呼吸,眼睛不时地往布袋里瞟。“银子呢?”望着只有几片残渣、空空如也的布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小凤爸爸沉默地继续混合液体、继续搅拌、继续过滤,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后来到底有没有提炼出银子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过完年,小凤爸妈又去天津打工了。

小凤爸妈到底有没有赚到钱呢?我只知道第三年他们夫妻俩就回来了,没再去天津。他们暂住在小凤大伯家,然后把两间泥房进行了修缮,变成了水泥房,还在另一侧加了一间房,这样一家老小就挤得下了。小凤上初中后,就开始梳妆打扮,逃学恋爱,也早早地结婚离开了家。而小凤爸妈爷奶,一直住在这间小平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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