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唐晶,姿态好看的唐晶
我经常一个人,卸了妆,脱下要价不菲的名牌「战袍」,坐在玻璃窗边,凝望着城市的夜色,喝一点红酒,想着一个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边的人。
这些年,我辗转奔波,独立要强,我愈挫愈勇,独当一面,我孤傲自强,活得像亦舒小说女郎一般的精明干练,洒脱漂亮,但是,我心底的寂寞,无论在上海,还是在香港,却从未消减半分。
别人都羡慕我,因为我虽好看,但不仅仅是一个花瓶,别人都嫉妒我,因为我虽未婚,但总有优秀的男人围着我转,尤其是贺涵。
你能够想象世间有这样的一个男人吗?他事业有成,外形良好,谈吐有分寸,为人有原则,一言以蔽之,有钱,有颜,有头脑。
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个不成熟的女人,她们在一个男人身上所渴望的一切,永远无法跳脱这几个圈圈,它就是让上天入地,千变万化的猴子猴孙乖乖俯首称臣的五行山。
我甚至想过,也许这俗世间的女人,没有不喜欢纸醉金迷,挥金如土的生活的,只不过是,有的身在福中,不见得不知福,只是怕人恨毒,于是矜持,有的望尘莫及,所以懂得知足常乐,抱着手头有限资源,安然自得,也有的出于自知之明之下,明知得不到,所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第四种人,如果有,还未遇到。
这样的一个好男人,有的人一生都遇不到,遇见了,还不铆足了劲儿争取,不惜千方百计,使出浑身解数,即使辛苦几年,下半辈子可能就高枕无忧了,也许是因为懂得的缘故,所以能够唤起慈悲,我指的是,有限的慈悲,所以薇薇安之流,我与她斗,但是心底也有同情。
我早就做好了与人斗智斗勇的准备,所以这些年,吃一堑长一智,就差炼成十八般武艺,但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站在我身前,与我分庭抗礼,闪烁其词的人,会是罗子君。
没人告诉我,除了读亦舒,我还应该读读张爱玲,她在书里写过,女人和女人,是天生的敌人,为了她们想要的一切——而大多数时候指的是男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男人,一个再优秀不过的男人。
我当然震惊,我当然意外,也许不亚于罗子君被陈俊生劈腿提出离婚的时候她心里的不适,但是我没有她那么幸运,至少她曾经有我,而我呢?
我回头一望,除了眼前我无法获得任何安慰的两个人,两个曾经我无条件信赖的人之外,所有的前路迢迢,所有的灯火阑珊处,不过只得我一人罢了。
也许人生这条漫漫长路,不过是为着学会,「蓦然回首,只得自己在原地守候」的学问罢了。
但我又感到分外的宁静——像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刀对我的人生做评估裁决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人生如梦」的宁静,像我突然冰释前嫌,既往不咎,放下执念,只想在有生之年,和贺涵双宿双飞时候,那种「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宁静。
这种宁静,来源于我对罗子君,对贺涵,或者说对人心的把握。
罗子君遭遇婚变,生活如一地鸡毛,心情跌落至谷底,她太需要有一个人把她从泥塘里往外拉,让她的生活,有声有色,有眉有眼起来,这个人,又恰好是一个男人,这个人,又恰好是一个如此优秀的男人,谁又不会心动呢?
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贺涵是我的事业导师,更是我的生活伴侣,这十年来,是他看着我,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青涩职场人渐渐蜕变成雷厉风行的名牌女强人,他是古希腊的那个技艺精湛的雕塑家,我就是他理想中的作品。
他喜欢我,因为我是女版的贺涵,他了解我,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样,感情就像对弈,我们旗鼓相当,看着我,他能收获精神上的优越感和成就感,他不需要承担过多风险,也不必要耗费更多不必要的精力。
我们的感情,始于了解,却也终于了解。他把我改造成功,大获全胜,如今他又去改变罗子君,看着她一步步变成他心目中那个趋于完美的模样,他快要趋于寡淡安逸的心,忽然又生出了涟漪,你不知道,生活的这种「涟漪」对一个人会产生多么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它不是澎湃的浪涛,不是如死水般的平静,而是「涟漪」,轻微的,细腻的,往一个男人的内心里幽幽地摆过去。
不仅如此,罗子君还有一项我不具有的优势,她有家庭,一个「生龙活虎」的家庭,一个永远不愁沉闷和空虚无聊的家庭,一个「烟火气息」铺天盖地的家庭。
当一个男人不必要为这种「生活的鸡毛蒜皮」劳心劳力的时候,它不是病态的缺陷,反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安定。
他从小接受的是中规中矩,正经八百的精英式的教育,他知道如何谈笑自若,保持风度,收敛情绪,自我克制,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教他,怎样理直气壮地说出肚子里的牢骚,宣泄心里的不满,表现出自己合该有的坦荡——而这,正是从前的罗子君身上的特质。
我和他约会的时候,订最好的地方,喝最名贵的红酒,吃最新鲜的鱼,跳最浪漫的舞,他知道,我会化最得体优雅的妆,保持最佳状态,给他一个最曼妙的笑容,我知道的,他也知道。
他却不会知道,我这些「一成不变」背后,是否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矿藏」等待他去挖掘,也许压根就没有。
也许相较于别的女人,我已近乎完美,不可挑剔,我们之间,还有那样长久的十年,这一切,让我辉煌得像彼岸城市的流光溢彩,辉煌得,像一场假象,与柴米油盐的生活无关,而婚姻,不就是将人活生生地往柴米油盐的路上逼赶吗?
但是罗子君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还未定型的「原生态」的气质,她有一个家庭主妇该有的「风风火火」和「咋咋唬唬」,却更有一个事业女性难得的「意料之外」和「渐入佳境」的素质,她最丑的样子他都见过了,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我有的,罗子君将来也会有,我没有的,我即使后半生,也不一定学得会,光这一点,我就已经输了。
说到底,贺涵也不过只是一个男人而已。
从前之所以不能够懂得,是因为每个人其实都是目光短浅的动物,她总以为尘世间的覆辙,都有别人来承担,自己会得幸免。
却原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也做不到像古龙小说里的那个绯衣少年,别人想要什么样子,我就立刻不费吹灰之力地变出什么样子来讨他欢心。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没有多少能够输了,也没有什么是输不起的,最要紧是姿态,最要紧是姿态,亦舒不是说吗?「我要有很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就给我很多很多的钱」,不幸中之万幸的是,「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钱」,这却是从前的罗子君,所没有的。
但不知为何,黄浦江的波光粼粼,还是晃着了我的眼睛,让我在静夜里,伴着红酒的微醺,流下了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