轼辙之情

轼辙之交，亘古无双。轼字子瞻，辙字子由，名如车马相随，名则命也，若车轮之转辙，辙痕迹自深，似影随行，元丰二年，乌台诗狱骤起，轼以诗祸入狱，百官庸庸自保噤声之际，子由独上《为兄轼下狱上书》曰：“臣窃思念，轼居家在官，无大过恶。惟是赋性愚直，好谈古今得失…况立朝最孤，必无为言者，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臣不胜手足之情，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但得免下狱死，为幸。“帝览奏恻然，遂贬颖川，后屡遭贬谪，辙积祸于兄，累及清誉。然手足之情，非外物可比。绍圣四年，苏轼复被谪海南，时已高龄，齿发衰矣，再涉瘴海，能不惴惴乎？兄弟自元祐八年一别，迄今四载未见。执手相视，皆已老矣。兄病痔呻吟，辙彻夜不寐，诵陶渊明《止酒诗》，劝兄戒酒。六月十一日，与弟作别，凄然渡海。不料此别，竟成永诀。靖国元年，苏轼瘴毒大作，泻痢卧病，病甚时作书嘱咐苏辙曰："若死，葬我于嵩山下，汝为我铭。"苏辙读之，哀恸曰："小子忍铭吾兄乎！"崇宁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溘然长逝。苏轼继室同安郡王氏灵柩，始即厝于京师道院，已历九年，迈等先赴郏城营墓，后回常州奉丧，苏辙先期已将亡嫂之灵榇，自京师迁至墓地，忽见兄之灵柩恍若隔世，辙抚棺恸曰：“吾今再见，兄已眠于地下矣！遵兄遗命将兄嫂合葬，并撰写墓志有曰“手足之爱，平生一人……。苏轼有三子，共育十三孙，生前仅见过六人。苏轼生前自言不善治生，不为己谋，三房兄弟仅赖宜兴田产，年收谷米七百斛为生。苏轼逝后，其子嗣生计萧然，不得已移家许昌，投靠叔父。苏辙将其在浚都别业鬻之，得钱九千缗,悉以付侄，嘱勿轻费。轼故后十一年，辙病逝。儿遵父遗愿，将苏辙葬于轼冢侧，终践兄弟平生"夜雨对床"之约。史臣论曰："兄弟之笃，三代以下，无有其比。轼之文，辙之忠，金石镂刻，天地同辉。"昔者蜀中双凤，振翅九霄，长鸣东坡之节。

二，子孙气节

崇宁元年，子瞻卒于常州，时年六十六。其三子生计萧然，举家移居许昌，投靠叔父，然徽宗即位，蔡京当国，尽废元祐旧臣。党祸复起，苏氏三子遂为奸党余孽，昔日簪缨之族，忽成罪籍之家。

长子迈，弟曾感叹：“吾长兄年五十有三，不能俯仰于人犹为州县吏，苏轼生前生后，子弟皆在祸患之中，迫害凶锋，幸得叔父庇佑，方能善保其躬。

次子迨，字仲豫，小字竺僧，苏迨天生体弱，苏轼有诗曰：“四岁不知行，抱负烦背腹”，后得高僧辩才法师为其行气，摩顶。剃度，方得疾愈，苏轼又为其求娶欧阳修孙女为妻，迨生性淡泊，典传其携《东坡全集》遁迹终南山。结草庐于青萝谷，朝采薇，暮抄经，尝于壁间题曰："宁作野鹤囚，不为凤城客。"有山贼过境，欲焚其庐，见书案上《赤壁赋》手稿，竟叩首而退。后卒于雪夜，时年五十七岁。

季子过，字叔党，与迨同母所生，年少以“小坡”得名，论性情才气，最得家父真传。瘴海七年，与老父共度艰危，王朝云病逝后，过日日待与父侧，待老父蒙赦，过感叹曰：“丁年而往，二毛而归。然天有不测风云，老父逝后，翌年，党祸复起，身为"元祐党人”首恶之子，”当权臣遣使索苏氏藏书，过尽焚所藏，灰飞如蝶。万念俱灰后，在湖阴觅得一块水竹之地，号“斜川居士”，避世而居，读书作画自遣，后循资为真定通判，赴任时，途经河北被强盗劫持，胁使相从，苏过曰：“尔等可知世有苏内翰，吾即其子”，岂能随尔等苟活草间，语罢，谑浪大笑间，节慨犹存焉。过陷贼巢通宵痛饮后，倏忽辞世，得年五十二岁。

苏门三子，唯长子迈病逝萧县得六十有一，两弟或隐居，或遁山，虽未得善终，皆守其父清白之志。蔡京闻之，叹曰："真铁骨门风也！此铁骨门风，传至孙辈仍格守气节，如苏迈之子苏符，建炎年间，由宣教郎补国子监，出知蜀州…立朝持论，反对权相秦桧和议，出使间预察金国之阴谋，其忠爱国族，格守清廉之家风，处处彰显苏门志节。嗟乎！士大夫之气节，虽刀斧加颈，不可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