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山涉水
谁家拉扯孩子也不容易。我们小时候,父亲在外筑路修桥,母亲一个人在家拉扯我们兄妹仨尤其更不容易。
哥哥比我大五岁,我比妹妹大三岁。隐约记得我四、五岁的一个大夏天,妹妹发起高烧一直不退,小脸通红,不断咳嗽。
母亲最后决定要去山后燕崖公社医院给妹妹看病。到那里去有几个原因:一是本家六爷爷在那里上班,主要是投奔他;二是如果妹妹需要住院,三姨的婆婆家就是燕崖村里的,好有个照应;三是如果燕崖医院不能治,离县城南麻近一些,给父亲捎信方便些。
事不宜迟。那是一个大晌午,母亲在一个大花篓里铺上小被褥,把妹妹放进去,然后把花篓放在木架上,挽起绳子,插上扁担,锁上房门,和哥哥抬着,让我跟着,急急忙忙出发了。
我家的大黑狗见我们出门,也要跟着,母亲让我扔石头把它撵回去。大黑狗远远跟着我们,一直到了村子西头,才恋恋不舍地自己回家看门护院了。
那时的燕崖医院是我们这一带比较大的医院,很多人叫它洪沟医院。从我们村沿着公路一直走三四里路,到了青龙官庄,然后爬燕崖南山,也就是南山南麓。
如果继续沿公路走,南山上是曲里拐弯的盘山公路,到了山顶是一个千年的大松树,然后再盘山而下,一来二去要走二十几里路。
在青龙官庄桥边有一条小路,俗称阳沟,沿阳沟直上,可以少走好几里路。平常赶燕崖集,人们都走这条路。
哥哥那时八九岁,尽管母亲把绳子尽可能多的挪到了自己这边,哥哥气喘吁吁,很吃力。见到大树荫处,就想停下来喘口气。母亲一边督促我跟上,一边给妹妹喂口水,不断用手摸她的额头试体温,用湿毛巾给她降温。
几天前刚下过一场大雨,山上冒出无数泉眼,汇到阳沟里,就有了潺潺的小溪流,水哗啦啦从山顶流下来。山路崎岖陡峭,没有了端放花篓的地儿,我们只有慢慢往山顶挪动。山坡上松树枝里蝉声震耳欲聋,偶尔有蝴蝶在苦菜花,山菊花丛中轻盈地飞舞,眨眼向远去山顶飞去,我多么希望我是一只蝴蝶,提起装着妹妹的花篓飞过高山。
快到山顶的时候,母亲,哥哥和我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妹妹在花篓里热的开始蹬摇,嘤嘤地哭。好在我们来到了一块大岩石下,山石崖下面有一块平整的凹洞,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偶尔还滴下水珠,凉凉爽爽的,母亲把花篓挪动到了洞里,妹妹不再哭闹了。当我抬头往石壁上观瞧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很大的壁虎正作壁上观,把我下了一大跳。那壁虎比家里晚上墙上的壁虎大得多,大人告诫过我们千万不要惹它们,如果惹急了,它们会撒尿,壁虎的尿毒性大,尿喷到脸会烂皮肤。我赶紧战战兢兢地告诉母亲和哥哥,母亲说别招惹它就没事。等我再仔细看,发现石壁上不止那只大壁虎,另外还有很多小壁虎,颜色跟黝黑的石壁一个样,不容易分辨罢了,原来我们躲进了壁虎的家。
爬到山顶就出了阳沟,山路又接到了蜿蜒的公路上,公路边上有三棵相互偎依的松树,树旁有一座掀翻的山神庙,破碎的石碑供龛躺在草丛了,渐渐成了过路人坐下来歇息的好去处。
来不及喘几口气,我们继续前行。我们拐到一个叫杏花的村子里,沿着山梁上青色的石板路一路向下,最后拐进了一条穿过一大片苹果园的山路上。
说来也巧,在苹果园里我们碰到了正要回家休班的六爷爷,六爷爷抱着一只小花猫,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见到我们,六爷爷赶紧给妹妹把脉,用随身携带的体温计量了体温,他说妹妹不大要紧,去打打针就好了。
六爷爷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中医,1958年公私合营一直在燕崖医院上班,直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退休。记得六爷爷每次回家休班,他家里总是挤满了寻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
六爷爷嘱咐好母亲到了医院找谁后就和我们分手了。走到了果园的山路的尽头,趟过一条河就进了燕崖的那条东西老街,街上有理发铺,粮站,供销社,医院在那条街的最东头。
很快我们住上了院,等给妹妹打上针,她就睡着了,趁着这功夫,妈妈让哥哥守着妹妹,领我到了三姨的婆婆家。在那里借了暖水瓶和几个碗,三姨的公公婆婆很热情,见我累了,就把我直接留在了他们家好照顾我。
后来的事情,我就断断续续记不清了。大概几十里山路,我还小,累了,很快就睡着了。那时燕崖好像就有电灯了,我对着电灯好奇,朦朦胧胧一会儿睡着了,晚上迷迷糊糊好像哥哥也睡在了床上,梦里我梦见我家大黑狗饿的汪汪直叫……
忘记了妹妹在那里住了几天的医院,后来捎信,父亲从县城里赶来了,给了哥哥一些钱,让哥哥带我去逛门市部。
燕崖的门市部比我们村的门市部大多了,从西边一个门进,穿过一眼望不到边柜台,一卷卷的花布,牙膏牙刷,各色毛巾洗脸盆,大小铁锅鏊子,镰刀斧头,针线酱油醋,各种让人眼馋的水果糖,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哥哥买了糖块,拉着我到了东边一个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小画书,头顶上挂满了各种剧照的画,这是我们村的供销社绝对没有的,那时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而哥哥稀罕的了不得,记得他挑选了好几本画书,然后一头扎下去看起来,就顾不上理我了。
其中有两本画书在我们家一直存在,一本是《红旗渠》,林县人民劈山凿壁,欢快的流水,喜笑颜开;另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尤其是后者成为了我对外国文学的启蒙。
最后,我们怎么回的家我就更记不清楚了,大黑狗一直在家把门,安然无恙。
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个生活片段,一直断断续续清楚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2024年7月15日,是日入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