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大街
清晨六点,我站在路口,望着被水淹没的道路发呆。雨水退去的痕迹像道伤疤,横跨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昨夜被淹没的区域,只余下退去后留下的浮泥,在晨雾里泛着暗黄的光。路灯还亮着几盏,在水汽中挣扎出微弱的光晕,像困在茧里的萤火虫。
“小陈,又去工地啊?” 卖豆浆的张叔掀开保温桶,热气混着豆香扑过来,“这路没法走,绕河边小道吧,就是滑,得小心。” 我接过豆浆,道了谢,转身钻进巷弄。青石板铺的小道沿着河岸蜿蜒,昨夜的雨水把青苔泡得发胀,每一步都得踩稳,不然准打滑。
河边的芦苇丛东倒西歪,有几支还挂着水草,像刚经历完一场溃败的残兵。我路过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桥板间的缝隙能看见底下湍急的河水,昨天夜里,这河水就是从这儿漫出去,吞没了半条街道。桥中央的监控杆还在滴水,摄像头早被泥水糊住,看不出昨夜记录了多少惊惶。
工地在小镇的边缘,围墙被雨水冲垮了一段,黄色的泥土混着建筑垃圾,在缺口处堆成小山。工头老周蹲在废墟旁抽烟,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灭:“这雨毁了半拉子工程,材料也泡了水,工期得往后延。” 他指了指远处泡在水里的搅拌机,“昨天夜里,老王守在这儿,差点被冲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跟着老周往临时搭建的工棚走,棚顶的塑料布被风吹得 “哗哗” 响,漏进来的雨水在地上积成小水洼。工人们正围着电暖器烤衣服,见我进来,有人递了根烟:“小陈,你说这日子咋跟这天气似的,说变就变?” 我接过烟,没点,看着他们湿漉漉的裤脚,想起昨夜在雨里奔逃的老王,想起那些被雨水泡烂的梦想,在这简陋的工棚里,像受潮的火柴,擦不出光亮。
晌午时分,我去医院看老王。病房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被水淹过的街道。老王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的腿露在外面,见我进来,咧开嘴笑:“幸亏跑得快,不然连这腿都得喂了鱼。” 他老婆坐在床边削苹果,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深了些,苹果皮不断,像她没说完的担忧。
“工地上的事,别操心,” 我把买的水果放下,“老周说等你好利索了,给你算工伤,工资照发。” 老王摆手:“别让他为难,大家都难。” 窗外的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他蜡黄的脸上,他却望着窗外的积水出神:“我儿子考上大学了,这学费…… 本来指望着这工期,现在……” 他老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没让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从医院出来,阳光已经暖烘烘的,可被水淹过的街道还泛着潮气。我路过昨夜被淹的杂货店,卷帘门半开着,店主李婶正蹲在地上擦水,货架上的商品东倒西歪,标签被水泡得发皱。“损失不小吧?” 我帮着把一箱没开封的方便面搬到高处,李婶叹口气:“能咋办,日子还得过,就当给雨水交了学费。” 她从柜台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我,糖纸都潮了,却甜得让人发慌。
暮色降临时,我又回到最初的路口。张叔的豆浆摊收了,河岸的小道亮起了路灯,青石板上的青苔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被水淹过的街道开始清理,挖掘机的轰鸣声混着人们的吆喝声,在夜色里响起来。我站在路口,看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突然明白,平凡人生里的风雨,就像昨夜的暴雨,会淹没道路,会泡烂梦想,可总有那么一群人,在泥泞里扒拉着希望,把被雨水摧毁的生活,一点点重建,哪怕慢些,哪怕疼些,也从未想过放弃。这一路的泥泞与挣扎,这平凡人生里的起起落落,不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