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棕榈树的那位青年和他的朋友
楼下自拍
我家楼底下有棵棕榈树,在约摸三米高的树干处挂了块警示牌,上面写着:小心高空落叶。顺着警示牌再往上看,树顶上横长着一圈硬邦邦的大叶子。
如此看来,这块警示牌立的很有必要。如果有一个人恰巧路过,又恰巧有片硬邦邦的大叶子不想硬了,想软一下,体验坠落的感觉,那么路过的人就可能有幸与大叶子来一次亲密接触,然后也跟着软了一下,倒地,体验到躺平的感觉。
这是个不容小觑的问题。于是我每天出门路过这棵棕榈树的时候,都要抬头看看它,先是看一眼警示牌,然后顺着树干往树顶上瞧,想确认那几片大叶子是否都还在,是否有想软下去的迹象。
日复一日,因为总是抬头的缘故,我的脖子开始不舒服,于是到医院就医。
我和医生说,我脖子不舒服,应该是得了颈椎病。
医生问,你最近在生活中进行了哪些不合理的颈部活动?
我说,我家楼下有棵危险的棕榈树,经过时有被落叶砸到的风险,于是我每天经过时都要抬头确认下情况。我猜可能是长期抬头的缘故,所以颈椎受伤了。
我预设医生会说些正确的废话,比如说,原来是这样,抬头嘛不可避免,平时要多注意休息,回去可以做做颈部康复训练等等。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于是我不等他回复,便急着表态自己已经想好的解决方案,想同他确认下方案的可行性,我说是不是可以定制一副在不抬头的情况下也能看到上方的眼镜?这样的话,我路过棕榈树时便可以无需抬头;或者在抬头的时候戴上一圈特制的颈部按摩仪?这样的话我的颈部在路过期间就能及时得到按摩治疗;再或是我给自己买一个坚固无比的头盔?这样足够安全,我甚至都不用再考虑这个问题了,直接走过去。
医生说,你为什么不想办法锯掉大叶子,或者,换条路走呢?
我没想到医生会这么说。那一刻,眼镜、按摩仪、头盔和我,都沉默了。
人在危险、恐惧、或者应激的时候会选择战斗或者逃跑,这便是战或逃反应。医生说的锯掉大叶子或者换条路走所对应的,便是战或逃。
如果我选择了战,那么,我可以在棕榈树底下大骂一通,然后带把锯子艰难地爬到树顶将大叶子一片片锯掉,以后再路过棕榈树的时候,我就不必担忧它会落叶砸到我,而是可以永远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路过。
如果我选择了逃,那么,我会思考,为什么一定要经过这条有棕榈树的路呢,我可以避开它换一条路,虽然另外的路有点绕,多费了点劲,但我也不必担忧棕榈树会落叶砸到我了,并且在新的路上或许能收获新的风景。
战或逃,两种不同的应对策略。不管是做个硬刚的胜利者或是另辟蹊径寻找新的风景,这两种叙事的终点异曲同工,都是某种达成。
但面对生活中的问题,实行战或逃于我而言是个要很主动的策略。绝大多数时候的选择是夹在这两者中间的一种暧昧状态。
就好比路过棕榈树这件事,我有试图去规避落叶的风险,这似乎是在战,但代价是脖子一直好不了;虽然我在往返的时候总在瞅着别路,这似乎是想逃,但别路上迷雾重重,我又怯生生的收回了腿,于是结果依然是继续在棕榈树下往返,这就导致我一直在维持一个问题:我的颈椎一直有毛病。
所以,每天从有危险的棕榈树下仰着头路过维持了颈椎病,其实是一个隐喻,它象征着我在生活中做的很多挣扎,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并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反而是在维持问题。
于是我在寻找是什么维持着问题,从表面上看似乎找不出是被什么维持着,但深究下去,那个维持问题的核心就慢慢浮现出来,那就是假努力。
按照网上的定义,假努力指的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勤奋,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投入精力、时间和专注力。这种行为通常表现为做事敷衍、缺乏真正的热情和动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做出的表面功夫。还有一句话很流行:不要让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这也是在说假努力。
假努力从我学生时代便开始扎根,它的出现使我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好学生:上课“认真”听讲,不聊天,两眼死盯着黑板和老师,哪怕听不进去,也要强撑着自己去听,眼皮打架了也要强行睁着。那时候我对此的理解是,我的态度没问题,为了学习这点苦算什么呢,于是我被自己感动到了。然后将课堂上听不懂的内容,认真记下来,打算回去后再研究,然而放学后一下子就丢开了,我觉得要犒劳自己,我需要娱乐来缓冲在课上受的苦,待到玩的意犹未尽已是临睡前,才意识到明日要预习的内容、当天的作业和课上没听懂的内容一样没动,于是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让我感到沉重。我试着进入做作业的状态,但表上的时间提醒我该睡觉了,这让我想起老师时常劝诫的话:太晚睡觉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这可不行,第二天的状态很重要,这些欠着的只好明天copy一下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于是我在心里听从了老师的话,安心睡去了。第二天,由于没弄明白之前没听懂的内容,加上没提前预习新知识,在课上基本处于听天书的状态,我感觉自己的睡意越来越浓,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这时心里一打紧,我掐了自己一把,骂自己道,上课时间都不认真,还指望下课恶补吗,赶紧打起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于是我又强撑着自己听下去,又感动了自己一把。我重复昨天的操作,认真记下没搞懂的地方,打算回去后再研究,放学后一下子就丢开了,投入娱乐,深夜emo,最后自我开解,安心入睡...........以此往复。
以上便是我学生时代假努力的一面,这种假努力像个平时站得笔挺的士兵,长官很喜欢,但真派上模拟演练的时候,在冲锋过程中,假努力便假模假样喊两嗓后倒地装死了。给出装死的理由有很多,比如暗中观察给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战后扫荡伺机解救存活的同志、保存我军力量等等。所以,假努力不是一个忘带脑子只懂得向前冲的憨货,似乎这是一个方向上的问题,好像要是方向对了,努力的意义就清晰了。果真如此,在方向全错,在碰的头破血流之后,起码也能收获什么叫疼的感悟。但假努力不是表面上的憨货,于我而言,它是个操控心理的好手,它有怂恿我达成共谋的狡猾,它更像是个隐藏在内心的伪君子,它在不断揣摩我的心理,用表面上的努力打幌子,掩盖人性中懒惰、畏惧、不自信、耽于幻想、不切实际等糟糕的一面。
在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后,假努力问题被延续了下来,在外人看来我依然是很努力的那个年轻人,可工作成效却很让人怀疑。于是,假努力的把戏开始变了味。在学生时代,我只需为我自己的成绩负责,所以扮演假努力可以躲开大部分的指摘:我都这么努力了,你也不好意思说我什么吧?如今进入工作后,别人已经不管你看上去是否努力,而是要一个确切的成果。于是,假努力问题被放大了,社会的游戏规则不再是围绕模拟演练,而是真刀真枪的实战。到了战场上,我依然假模假样的喊两嗓便倒地装死,以为战后起身拍拍屁股再构思下理由就可以回去交差,但没想到,战后的扫荡队正用明晃晃的刺刀在检验战场上是否有幸存者,我这才明白过来,我被自己装死的行为,硬生生的按在了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被讨厌的勇气》中,青年提到他的一个朋友似乎有神经症,他躲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但朋友很想到外面去,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要像正常人一样拥有一份工作,他“很想改变”目前的自己。哲人则给出了相反的解释,他说正是因为青年的朋友不想走出门,所以用“很想改变”和想要正常人一样的工作这种心里上的假努力,制造了神经症这个敌人,让自己有了一个被困住的理由。
所以,假努力的本质除了掩盖自己糟糕的一面,同时也是在麻痹自己和自我欺骗,为的是能够圆一个心安理得,能够有理由将责任推卸出去,能够向外抱怨,且自洽的谎。
前文提到假努力是我生活中维持问题的核心,但顺着假努力继续深挖,我又发现了一个更先于假努力就存在的问题。如果说假努力所造成的一切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实,那么假努力本身就是连着果实的枝条和树干,而在我深挖的过程中,我挖到了供给假努力养分的根:缺乏主体性。
在我念初中的时候,我们班数学老师有次正在讲解一道题的时候突然停下,开始进入讲道理模式,具体是什么原因使她停下,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忘了,但我一直记得她在输出一个观点:不要总说随便,不管是别人问你想吃什么,或者想去哪里,做选择的时候都尽量给出自己的答案。
当时我还不大懂这句话深层的含义,我只从字面意思上对这句话有种抵触情绪:做选择为什么不能说随便呢,大家不都经常说随便嘛,说随便又不伤害到别人,而且在选择的时候就会尽量减少争议了,还显得自己足够包容。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推移,我所抵触的这个观点像洗照片一样在我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在我不断假努力和装死的过程中,在我无法继续逃脱之后,我开始有点理解当年老师所说的意思,那就是要建构自己的主体性。
不说随便,给出自己答案的过程,就是主体性的表现,它确认了个人偏好以及明确主张。在我深究各种假努力问题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共性: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并没有参与到假努力的事情中去。仔细探究,我发现里面是空的,没有我的偏好和明确主张,对事物认知没有自己的锚点。于是我不得不承认,在我生活的大多数状态下,我缺失了主体性。
当一个人缺失主体性,他便只能从外界不断索取,不断向外界靠拢。于是没有主体性的自我催生出假努力,这种假努力的动力不从内心生长,而是尽力扮演主流所认可的样子,这种假努力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完成别人想要的任务,顺便还能感动自己。就这样,为了安全起见,他消融于人群中,赞同大多数人所赞同的,否定大多数人所否定的。
但这种将自己的主体性交付出去的做法,其实并不安全。在自我阉割的同时,也把自我弄丢了。读书是为了什么?工作是为了什么?结婚是为了什么?当一个人在没有主体性的情况下,就很难回答这些[为了什么]的问题。当然了,假努力这时会冒出来辩道,读书是为了报答父母、工作是为了报效祖国、结婚是为了继承香火,然后再次感动了自己一把。但这时如果追问,除了这些呢,你好像没有为了你自己?他便无法回答。因为他早已关闭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他早已不习惯去问自己想要什么,追求什么,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他对此是茫然无措的。
当一个人无法体验到内在需求,没有听从过内心的声音,并且当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便会产生痛苦。虽然他想重新构建自己的主体性,但因为没有习得内在需求所给予的自洽,他失去了对人事合理判断的能力,于是,他像个疯子一样向外抛去抓手,想抓回些什么来填满内心的空缺,来弥补自己的不自洽。但正因这种急躁的渴求并不见成效,最终,他开始变得认知失调。所以,将主体性交付出去,并不安全,除非一个人能骗自己一辈子,永远没有痛苦的徜徉在主流的大浪之中。
前文提到,面对问题,战或逃于我而言是个要很主动的策略,而我大多时候是选择了夹在两者间的暧昧状态。如今我对此有了些新的认识:主动的战或逃要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要有主体性,只有内心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真正拿自己当回事的时候才有主动可言,这种主动才能真正推动战或逃的策略。若是缺失主体性,所做的选择依然是空中楼阁,它指向的可能是个大众愿景,也可能是安全地带,但未必是自己想要的。既然未必是自己想要的,难免滋生假努力,让自己继续扮演别人想要的角色,那么,当痛苦来临的时候,便只能夹在战或逃之间进行挣扎。于是,当主体性没出现的时候,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所谓的解决问题,其实都是在维持问题。
有一天,青年和他的朋友路过棕榈树,抬头看到三米高的树干处挂了块警示牌,上面写着:小心高空落叶。顺着警示牌再往上看,树顶上横长着一圈硬邦邦的大叶子。
青年的朋友焦急地说:上面有个警示牌说高空落叶很危险,这可怎么办?我们要怎么走过去?
青年指着大叶子问:这叶子根粗吗?
青年的朋友说:粗
青年问:这风刮得大吗?
青年的朋友说:大
青年接着问:这叶子被这么大的风刮动了吗?
青年的朋友说:没有
青年最后问:那你觉得它会掉下来吗
青年的朋友说:不觉得
青年说:那不就得了。
于是青年带着他的朋友淡然的走了过去。
也许这是另外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