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地瓜菜
表妹一边削着地瓜(红薯)皮,一边跟我聊着:姐,等下周带来花生碎,我做地瓜菜你吃。
妹说的地瓜菜不是蔬菜的菜,是用红薯和花生碎做成的一种类似于粥的饭。
红薯削皮切成小拇指粗细、两厘米左右长短的条,花生碎三四汤匙,一起下锅,大火开锅后撒些许盐,转小火再炖。
待红薯条熬烂,汤变得又浓又白,即可上桌。
简单的食材简单的做法,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于家乡很多农户来说,又当饭又省菜的地瓜菜就成了秋冬的家常便饭,以至于后来听很多乡亲们都说吃伤了,看着红薯就愁得慌。
我家也不例外,记忆中的饭桌上,冬天早餐常常有一大锅的地瓜菜。但我是没吃够没吃伤的,一是我天生爱吃地瓜,更重要是普通的地瓜菜母亲做出来味道跟别家好像也是不同的,再配以母亲自己腌制的小咸菜,真是百吃不厌。那带着红薯和花生馨香的地瓜菜温暖着我整个童年。
小时候上学是有早自习的,寒冬腊月,贪恋暖暖的被窝,总是迟迟不肯起床。母亲也并没非拉我们早起,她自己起来忙着,窝在被窝里迷迷糊糊中我总会听到大扫帚划过院子地面的沙沙声,会听到母亲唤猪吃食的声音。
待母亲过来喊我们起床时,哥常会掀开被子露出头问一句:“妈,今早吃什么饭?”“妈,熬地瓜菜行不?”我总是喜欢按自己的喜好来,哥哥不愿意了,在被窝里用脚踹我,他可没有我那么喜欢喝地瓜菜,他最爱吃妈妈做的手擀面条儿或面叶儿。
早自习结束,奔回家打开东屋的门,若有带着薯香的味道扑鼻而来,我便内心雀跃。
掀开锅盖,热气“呼”的一下,劈头盖脸,刹那模糊了双眼,只一会,热气疏散,看清锅里的地瓜菜浓稠的白汤正咕咚冒泡呢。
盛上滚烫的一碗,双手捂着碗身,便有一股热流自指尖留向全身,小心翼翼地呡一口浓白的汤,清香甜腻,浑身更是立时暖和起来。哥哥呢,自是不那么如意了,倒也不曾任性,舀一碗汤,卷一个煎饼吃去。
再到早上,哥哥还会问,我还是会选地瓜菜,妈妈呢,大多数顺着我,也会顾及到哥哥。
也有例外。
记得是个隆冬,母亲生着病,那天早上母亲并没早起干活,喊我和哥哥起床上学后她又躺下了。出门,雨夹雪打在脸上,好冷啊。顾不上太多,和哥哥一前一后赶往学校。
落满雨雪的地面上了薄薄一层冰,但又不是结实得可以踩在上边的,所以无论怎么谨慎下脚,棉鞋还是时不时地溅上泥水。
一路上没见人影,我和哥哥急了,估计是妈妈叫晚了,我们该迟到了。沮丧着,着急着,奔跑着,脚底下更是慌不择路,鞋子越发湿得厉害。
到学校门口才发现,不是晚了,是早了,大门都还没开呢!
站在那儿等一会,手冻僵了,脚又麻又疼。我俩不知是谁的主意,各自去找自己好伙伴去。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到小伙伴家,拍门,吆喝,最后被告知天明还早呢!
扑通着泥水,我打道回府,半路上,和同样悻悻的哥哥遇上了,俩人冻得连话都懒得说。
大概我们走后母亲又睡着了,看着返回的兄妹听着我俩的委屈诉说母亲才顿悟是自己看错了挂钟。母亲一边自责着一边把我俩的手放在她的胳肢窝里夹着,放在手里攥着,放在被窝里捂着……
那天早上,我俩都没再去上学,是母亲让父亲找老师请了假的,我起来看到母亲在灶旁,正给我和哥哥烤着湿透了的棉鞋和裤脚,灶里的火,映得母亲脸红润润的。
桌子上的碗里,是哥哥最爱的手擀面,锅里,是我最喜欢的地瓜菜……
长大了,上学,上班,生活条件也渐渐好起来,回家母亲总是鸡啊肉啊的做给我们吃,地瓜菜倒成了稀罕饭。
结婚后,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在婆家我再没吃过地瓜菜,而我自己也尝试着做,总没有母亲做的地瓜菜的味道。
调到县城买房后,每年供暖时会把母亲接来过冬,母亲总是让父亲带着红薯,带着花生碎,每年母亲来了,便能吃上最爱的地瓜菜,我也会如母亲所说“上地瓜膘”。
“姐,上周回老家,我妈熬地瓜菜,我吃了两大碗,撑坏了,你大姑还说你最爱吃地瓜菜。”表妹说着,笑意盎然,“下周吧,咱也做地瓜菜。”
妹妹啊,你知道我喜欢吃地瓜菜,可你不知道,四年了,母亲走后,我再没吃过地瓜菜……
今天,供暖了,母亲若在,定会有红薯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