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画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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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赶过来的动力源泉是什么。中午在酒店参加侄女婚宴,捱至尾声匆匆离席,在一点钟跳上城市大巴,直奔省城。豫章讲坛下午三点开讲,大巴司机说这个时点会堵车,到达目的地时间预计要推迟半个多小时。我有点急了。前天订车票时就左纠结右考虑,如果现在错过的话,那八十多公里的奔赴岂不是要白白落空。我稍作思虑,果断更换路线,在途中地铁站下车,改坐地铁以卡死时间。还好,最终在开讲前十分钟赶到了。
今天的主题是“江西画派”,主讲是不久前卸任省文联主席的叶青。我不会画画,也没有绘画的鉴赏能力,这就是我为什么赶赴过来,尚不知道“动力源泉”的意思。我只知道艺术与艺术之间,艺术和命运之间,是息息相通的,创作离不开生活,离不开命运。那我和艺术家之间,也必须建立起桥梁,前往圣地的天堑才能变成通途。
叶青已经六十岁了,身材颀长,挺拔儒雅。细格毛呢西服,浅蓝色衬衫,黑发中夹杂些许白发。老师说他今天的主题是传统文化,选题较窄,不新潮,担心没人听,不过现场还是来了不少人。当然,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开讲后我反头一望,竟有几个老人垂着头眯了昏眼,或直愣愣地呆滞着望向前方——他们在打瞌睡。对于他们,这次讲坛也许是午间散步后消磨时日的一段插曲而已。
叶青老师也改变了我的旧观念。原以为文联主席想当然应该是作家,不料叶青老师不是作家。他是一个美术史论家、文艺评论家、文化研究专家。他很谦虚地说,近些年因履职的原因,较少时间投入到文化研究中去。是的,烟火和艺术,既是情人又是敌人。艺术升华于烟火。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恰恰艺术殿堂又是幽深宏大的,求索的道路无一不是布满荆棘,甚至大部分都是黑夜漫长的。我们往往要顾这头,就顾不了那头,赚取了面包,饱了肚子,却失掉了灵魂。
这次叶老师讲江西画派,浓墨重彩说的是罗牧,一位我们并不熟知的画家。叶老师说过了罗牧,又讲李元婴、徐熙、董源、巨然和杨无咎一众画匠,只在结尾点了一下八大山人朱耷,说明年就是八大山人的四百周年诞辰了。罗牧出生于1622年,朱耷生于1626年,两人都卒于1705年。
世人知道朱耷的多,而对罗牧知之者甚少。江西博物馆现存罗牧的山水十二条屏,是国宝级画作。豆包里介绍,罗牧的画作“林森壑秀,墨气嗡然”;朱耷作品多取荒寒萧疏之景,剩山残水,营造满目苍凉、枯索冷寂的意境,花鸟最有特点的是白眼向人,表现出画者作为前朝遗民孤独坚守、嫉世愤懑的情感。对画,我没有发言权,我只对画家人生经历作一番探究。
有关罗牧的史料不多,对他的介绍仅存于明清一些野史杂文中的只言片语。罗牧,字饭牛,是江西宁都一贫苦人家出身,父亲是一个农民。从“罗牧”、“饭牛”的名字亦可看出,罗牧的一辈子早已铁定,无非放牛耕田而已。可罗牧偏不信命,他的艺术之路是凭着天赋和情商,凭借自己的努力自学,外出求师拜友得来的,他属于典型的草根翻身。罗牧“敦古道,重友谊”,深植人脉,对他的艺术成功和变现,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据记载,罗牧十多岁从宁都钓峰乡跑到梅江镇,拜师于当世名家魏书;三十多岁,携全家客居南昌,四十多岁又从南昌迁居到商业和文化并盛的扬州。古有孟母三迁,罗牧立志高远而坚定,从偏僻闭塞的山村,一步一步有规划、有步骤地迈向艺术繁荣的殿堂。
罗牧为什么不是江西画派的核心?叶青老师解读说,在罗牧几幅画作的题跋里,都把豫章当作“客居之地”,这说明他的目标不是江西,而是全国。在江淮一带,职业画家罗牧凭借他的人格魅力和绘画天赋,混得风生水起,他的画作被当世巨商富贾争相重金购买。
不过,明末清初史学家、书法家姜宸英却有些看低罗牧的楷书和为人:今据所刻黄庭数行,未免甜俗,无书卷气;看来其胸中无所酝酿,不过一作画诗人耳。
朱耷是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九世孙,真正的皇亲贵胄。明朝覆灭后,他逃亡隐世,佯装疯哑,以残破之身匿于盛世,修炼出不朽的绘画艺术。在我们看来,艺术家的笔,画的不是画,是他的人生、感情和价值观。朱耷是有专人给他立传,而且是与他同一时代的作家。我后来查阅有关朱耷的传记,清代邵长蘅和陈鼎都作过《八大山人传》,特别是邵长蘅,曾与朱耷相识相交,并与山人在寺庙倾心夜谈。
年青的朱耷自国破后,遁入江西奉新山中,剃发为僧,修行二十余载,位列宗师,跟随他修行的有一百多人。临川县令胡亦堂附庸风雅,邀请他到县衙居住。一年后,郁郁寡欢的朱耷突发癫狂之疾,整日里忽而大笑,忽而痛哭。一日夜,他撕碎僧袍,焚烧殆尽,跑回南昌城,在集市里破衣烂帽,彳亍于街井集市,后面跟着一群嗤笑的顽童。
朱耷解释“八大山人”名号:八大就是四方四隅,都以我为大,没有比我更大的了。有一日朱耷忽然在门上写一“哑”字,自此不出一言,见人只是发出哑哑的笑声,且更爱喝酒,酒醉后默默地叹息流泪。
朱耷擅长书法,习自王献之和颜真卿,自成一派。他喜欢画水墨芭蕉、河凫、怪石、花竹、芦雁,画风洒脱不拘泥套路,世人得到他的画作视为珍品。
朱耷喜欢喝酒,酒量却不大。穷书生、市井屠贩请他喝酒,他欣然前往, 去了即酩酊大醉,醉了就挥毫淋漓。那些雄豪书法,多为他醉后癫狂所作。达官贵人请他喝酒作画,他不屑一顾,弄得这些贵人为他的作品,反而求助于山僧走贩。朱耷在江西时,常被武将招进屋里作画,两三天不让他回去。八大山人就在堂中拉屎,武将无法忍受了遂放其归去。后巡抚派人邀请他,他坚决地推辞道,武将逼我,拉屎即能回来;巡抚风雅,不亲自来见,反倒召唤,我怎会去见他呢。
一次邵长蘅在南昌北兰寺约见八大山人。约定那天刮着大风下着大雨,可八大山人还是应约了。那个雨夜,两人剪烛而谈,兴至如火。朱耷以手比画,笔墨书法于桌几之上,二人热谈,烛尽仍不倦。
也许就是那次雨夜促膝,邵才蘅才真正懂得了朱耷:世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山人胸次,汩浡郁结,别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湿絮之遏火,无可如何,乃忽狂忽瘖,隐约玩世……国破家亡,妻死子没,山人心中的抑郁痛苦无法排解,唯有佯装疯癫聋哑,隐晦狂躁的后面,是他横眉冷对世事世人的坚守和执拗。
罗牧从无到有,先苦后甜;朱耷自有到无,由喜转悲。不同的境遇,一样的挣扎人生。两人都以画技谋生,罗牧极尽全力盘桓而上,广结善缘以亨达其事业;朱耷则宁愿陷于混沌泥潭,隐匿困守于冷清之处,钻研绘画之技。山人之名高于饭牛,不是虚语,是必然。
两人都得以高寿辞世,所谓艺术能延年益寿的道理,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