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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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场狂风暴雨过后，天地间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生活区道路两侧原本翠绿欲滴的树木，此刻显得有点凌乱。不但被风吹落了不少叶子，甚至每颗树木都有被折断的枝条。两位附近村里负责清洁的阿姨，被火速叫来清扫现场。
单位大门敞开，四位保安整齐肃立在门旁。一辆路政车执勤回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无数水花，有的飞溅在保安身上甚至脸上。但是，保安们身姿愈发挺拔，目光聚焦在那逐渐靠近的车辆上。
车停稳，司机摇下车窗，新领导探出头。保安队长快步向前，敬礼道：“主任好，欢迎您的到来！”新领导点头回礼，目光扫过众人，皱了皱眉头道:“你们几个都是当班的吗？”，保安队长回复正是交班时间点，早、中班各两人。新领导没接话，意示司机驱动车辆。
一分钟后，车辆停在办公大楼前，两位副主任、一位总工及各部门正职早已等候在此。
新主任走下车，用手推推眼睛，扫视众人一圈后，缓缓开口:“书记明天才到任，本想着到时再召开会议，但我现在突然想先开个临时会议，不知各位有无意见。”
于是，一众人带着新领导直接去了三楼会议室，他的办公室就在隔壁的隔壁，副主任介绍时，他愣是没瞟一眼。
众人刚坐定，新领导开口:“几位领导班子之前在公司见过，各部门正职一会简单概括一下本部门的情况。哪位是人力党群部经理?”
人力党群部经理赶紧起身。他正想着该如何介绍时，新领导问目前共有多少员工生活在此，经理说大概三百多。新领导问保安共有几个，经理回答共有七位保安。新领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次“七位保安”。
“你们知道吗？我原来单位共有四百多名员工，但仅有四位保安，一样是八小时工作制。”
“主任，按照公司编制，保安有五个名额，有一位之前是司机，去年工作失职被降岗后安排到保安岗，还有一位原来是电工，他的电工证过期被调岗到保安部。这些，是原主任批准的。”
新主任接着大概了解了一下，本单位共分三个生活区，这里是管理中心，除了收费站一线员工，后勤人员（清洁、厨工、保安等）、还有各行政部门办公人员及管理层人员，人力配置上面最为充足，这里自然成了最大的生活区。另外两个生活区，各有一百多名员工。
会议时间很短，半小时后结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来一定会有所整顿。
02
当晚，保安群里炸开了锅。起因，是队长说接上面通知，明天起，每个班只留一人值守，多出来的人员另作安排。
隔天早上，主管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最后传达了领导班组的旨意:即日起，保安队除了完成当班期间的执勤和日常巡逻，还要配合专职清洁人员做好生活区的全面清洁。
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主管说有异议可以提出来。老张和老高互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但终究没开口。老黄盯着自己特意擦得发亮的鞋尖，想着自己半个月前给领导抬桶装水时不小心压伤的左大拇指，忍不住撇起嘴。还有前阵体检报告显示有三高的胖老李，感觉腿上的酸痛突然加剧。休假赶回来的老沈和老朱，慵懒劲还没过去，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最年长的老何，倒是如平日里那般无所谓。
主管叹了口气，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得辛苦大家，具体的工作安排，细化好后再通知大家。
都是四、五十岁的一帮大老爷们，他们这个岗位可以说是单位里最为悠闲的，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就是混着日子等退休，如今却要免费兼职清洁工，这突来的转变，一时之间，该如何适应呢？
清洁部几位员工，听说会有保安员协助，心情是愉悦的。会如何协助呢？是帮忙搞办公楼的卫生，还是负责部分宿舍楼呢？遗憾的是，直到下午下班，也没接到相关通知。不过有人说她们原有的工作量不会变，即是说保安部的人员并不会分担她们的日常工作量，白欢喜一场。
傍晚时分，有位眼尖的同事发现综合办公区一楼过道上，几名保安员排成一列，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抹布，有的抬着梯子，来到最大的那扇玻璃窗前站定。
夕阳西下，霞光透过云层，给综合办公区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光晕。可此刻站在窗前的几名保安，脸上却愁眉不展。
老黄望着那扇足有四米高的落地玻璃窗，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裤腿，压伤的大拇指突然隐隐作痛。其实，在此之前，感觉恢复得不错，甚至没什么痛觉了。这会儿想着一会要擦拭玻璃，当初被水桶压住的那种痛感蔓延全身。不过，幸好右边大拇指不受影响。
老李充当老黄的搭档，他半蹲着，把一块崭新的大抹布浸入桶里，不料抹布湿水后沉甸甸，捞起拧水，额头的青筋立马鼓了起来，想着体检报告上的血压160，血糖超标，还有医生特意叮嘱不能太劳累，感觉浑身不得劲。
老高，他姓高，也是保安部个头最高的。自然而然，高处的玻璃就落在他身上，老张则为他扶住梯子。
“都愣着干嘛？赶紧动工啊”保安队长小王，刚从清洁阿姨那里借来一把伸缩拖把，沾了些水开始往上擦玻璃。一边不忘强调:“主管说了这一排落地窗在一楼过道上来，人来客往的，代表着一种门面，明天主任会亲自过目。”
小王是保安部最年轻的，年仅四十二，他曾当过兵，前些年脚部受伤（非工伤），无法胜任原来的岗位，被调来保安部。他身上始终保留着军人的那股严肃和干劲。
“队长，这玻璃以前不都是外包单位的活吗？”老沈忍不住开口，他昨天刚休完年假，凌晨才赶回来，眼下眼皮还在打架，“咱们保安部的职责里，可没这一条。再说，让我们大男人擦玻璃，太别扭了。”
小王把伸缩杆往地上一顿，水花溅了老沈一裤脚：“职责？新主任说了，现在保安部人多，就得‘一岗多责’，要人尽其用。主任还说，以后要开源节流，生活区的卫生，非必要都不外请人员，全部分发下来。就连收费站原来的外包卫生，听说都不再有。那些垃圾，都要内部员工自己解决。”
他瞥了眼老沈，继续说:“你刚回来不知道，昨天会上主任怎么说的？四百人的单位才四个保安，咱们这儿三百多人七个保安，不多干点活儿，说得过去吗？男人擦玻璃怎么了?我们人高马大的，干起来更得劲。主管说，日后不排除会减缩人员，那当然就得看各位的表现。”
顿时，每个人都强打精神，觉得这扇长二十米、高四米的玻璃窗，就是他们厮杀的战场。老黄的拇指似乎不疼了，老李顿时全身有劲，老张说就算没有梯子，他也能把老高扛起来擦顶端的玻璃，老沈的瞌睡虫溜走不见。一行人分工合作，齐心协力。
三个小时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玻璃上的污垢逐渐被清理干净，露出了原本的通透，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并且，他们惊讶地发现，在灯光的照射下，他们忙碌的身影清晰地在玻璃上晃动，甚至连额头上的汗滴都一清二楚。这种情况，即便以往年末请了外面专业的清洁人员来，也从未达到此效果。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虽然过程辛苦，但这份齐心协力完成任务的成就感，让大家都觉得一切都值得。
03
隔天，小王队长说:“有个好消息，也有个坏消息，大家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坏消息。”
“好消息。”
……
“好消息就是主任对我们的劳动成果赞不绝口，我们每人可以申请半天加班。好消息是二楼和三楼的玻璃，还是我们的任务。”
群里一片寂静。
傍晚时分，保安队长小王通知除当班人员外，在杂物房门口集中。今晚的目标是二楼落地窗。相对比一楼，二楼的工程更大，不但玻璃面积更大，上面部分的污垢也更多，大概有好几年无请专业人员清洗过。
小王队长说，今晚他们就是专业清洁对。看看工具，有刮水器、抹布、喷壶、伸缩杆，窗槽刷、缝隙刷、铲刀、梯子等。
另外，觉得专用玻璃清洁剂不够猛，还根据网上视频自制了两种清洁剂。白醋+水：按1:1比例混合，白醋的酸性可去除水渍、油污，环保无刺激。小苏打+水：调成糊状，可对付较顽固的污渍，温和不损伤玻璃。
相对昨晚的赶鸭子上架，今晚他们已经把这项工作当成职责份内之事，干得热火朝天。
二楼过道最右侧的监控中心大厅里，几位监控员刚闲下来，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A说:“看保安大哥们，他们拿抹布的手势有点奇怪，大概在家里是不怎么不干家务活的。”
B说:“你看他们一个个，平日里连开杂物房给我们搬桶装水放门口都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现在是真认真呀。”
C说:“老何经常说保安部就是用来养老的，原来这晚年也不安乐呢。”
D说:“我们一直羡慕的养老岗位，现在也不香了。”
C说:“嗯，就是。其实每个岗位都有它的不容易。干活干活!”
监控室内电话此起彼伏。保安大哥们在挥洒汗水的同时，也在聊着天。他们说，这监控员是真忙呀，感觉电话就没停过，还有那一排的电脑，24小时都不得闲，也真是难为他们的眼睛及耳朵。
4
次日清晨，天空还没露出鱼尾白，过道上响起清洁员林阿姨的脚步声，与刚上完厕所的D互道早安。
林阿姨说保安大哥们昨晚是把玻璃擦干净了，但地板是前所未有的脏，她特意提早一小时过来，要趁着办公人员上班前清理干净。她还说，接领导通知，待保安大哥把办公大楼区域的所有玻璃清洁干净后，她们清洁部几位阿姨要把所有地板漂洗干净。之后，再与保安部联合，把宿舍楼的玻璃及过道也来个大清洁。半个月内得完成，说完有点生无可恋的样子。
这位林阿姨，其实年龄并不大，是位90后女子，初中学历，是位单亲妈妈。个头比较小，但手脚特别麻利，也勤劳肯干。不过，当时在十几位应聘者中选了她，主要原因是她最年轻。
平日里，一些年龄稍长的人总是自嘲地笑:“工作再难或者再苦再累也得好好干，我们现在出去连当清洁工可能都没人要，比如我们单位所招的阿姨逐步年轻化，40岁的哪能争过30多岁的呢?”
谁说不是呢，特别是前几年疫情之后，能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已经不容易，能来这里当清洁工，虽然工资不是很高，但能有五险二金，这份工作也是值得珍惜的。
不久后的某一天，几位监控员上班的途中，见高管楼宿舍外，几位保安蹲在那里，正一丝不苟地铲着楼层最底端黑色瓷砖上的污垢，他们大吃一惊，有人小声道:“难道这瓷砖也要擦得能当镜子使用吗？”
一阵沉默，几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