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思录:·33· “无用之用”
读书笔记·《浮士德》中的“无用之用”
——回应“别再谈价值”
你说:
“别再谈价值了
我的生命不是用来有用的
我只是想这样婶儿的存在着”
读到这句话时,我脑子里立刻蹦出浮士德——那个坐在书斋里、把四大学问都“钻研透底”却依然空心的男人。他站在“价值”与“存在”的岔路口,和你一样,对这个世界无休止的“有用性”追问感到厌倦。
于是重读《浮士德》,把那些与你的困境遥相呼应的段落摘录下来,配上一些零碎的思考。
【片段一】当“价值”崩塌之后
“唉!我劳心焦思,把哲学、
法学和医学,
遗憾还有神学,
全都研究透彻,热中而执着。
到头来却还是个可怜的傻瓜!
见识得跟先前也差不多。”
——《浮士德·夜》
浮士德出场时,不是意气风发,而是一种“存在性倦怠”。
他拥有了知识——这曾被社会许诺为最高“有用性”的东西——却发现它无法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活着?
“可怜的傻瓜”不是自谦,是悲鸣。当所有被认可的“价值”都被他占有时,存在本身依然是空的。
想到你:当一个人被问太多次“有什么用”,确实会想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有用?
【片段二】两个灵魂的撕扯
“在我的心中啊,盘踞着两种精神,
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
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
以固执的官能贴紧凡尘;
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
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
——《浮士德·夜》
这是全剧最直接的剖白。
我把这两行诗拆开来看:
第一个灵魂:要“有用”,要“贴紧凡尘”,要在世俗的价值体系里证明自己——这是“价值”的冲动;
第二个灵魂:要“脱离尘世”,要回到“存在”本身——这是对“价值”的逃离,是对“这样婶儿的存在着”的渴望。
浮士德不是不懂“价值”的诱惑,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懂:他可以成为教授、学者、社会的栋梁。但他偏偏在拥有这一切之后,感到了更深的空洞。
他想说的——和你几乎一样——我不是工具,我只是想存在。
【片段三】地灵之境:存在的力量
“你何等伟大,我何等渺小!
地灵啊,你给了我、乞求了我的什么?
你让我看见自然的壮丽,
让我感受她的力量,让我走进她的心灵深处。”
——《浮士德·夜》
浮士德召唤地灵。地灵是什么?不是“有用”的象征,而是“存在”本身的力量——自然的、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在这一刻,浮士德渴望的不是成为什么“有用的人”,而是融入这种纯粹的存在状态:像自然万物一样,仅仅是“在”,不被定义、不被使用、不被评价。
边注:地灵没有回答浮士德的问题。但也许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存在不需要解释。
【片段四】对“价值体系”的最终判决
“理论全是灰色的,
只有生命的金树常青。”
——《浮士德·书斋》
这句太有名了,但放在你的语境里重读,有新的意味。
“理论”——就是一切试图定义、规训、评价人的“价值话语”。它们是灰色的,因为它们抽离了生命的具体性,把人塞进抽象的框架里。
而“生命”——那棵常青的树——才是你所说的“这样婶儿的存在着”:鲜活、具体、不可被量度。
忍不住在页边画了一棵小草,旁边写:它绿着,不是为了任何“为了”。
【片外】浮士德的结局,与你的选择
浮士德最终走向了行动、走向了填海造田的宏大事业。这是他的选择。
但在此之前,他在书斋里的那段黑暗、苦闷、怀疑一切的时光,才是你此刻的坐标。那是一种 “无用”的清醒——拒绝被纳入任何现成的意义系统,宁愿待在虚空里,也不愿被虚假的“价值”填满。
你在书页边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最后一行:
你不需要像浮士德那样走向“创世欲”。你只需要记住:存在,不需要理由。
【记后涂鸦】
理论是灰色的。
生命之树常青。
常青的树,
不是为了乘凉才绿的,
不是为了结果才绿的,
不是为了任何“为了”才绿的。
它只是这样婶儿地绿着。
这就够了。
(读完。合上书。积满尘垢之《浮士德》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