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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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父亲把我卖到了三义村张老爷家,我在张老爷家当丫鬟已经五年,我是大少爷的陪读丫鬟,又是二小姐的贴身保姆,每当大少爷和文人们雅积或游宴时,他以文会友,游览山水,诗文相和;我准备酒、茶、香、花为他助兴,大少爷从不把我当作丫鬟看待,高兴之余会教我识文认字。
三年前张家老爷外出会友感染风寒,不治而亡,张家日渐式微,好在大少爷在一年后的乡试中考中秀才,二少爷又少年从军,进入了军营,张家又有了兴旺之势,谁曾想一年后大少爷也病死了。
二少爷从军中回来,办完大少爷的丧事后,拿出我的卖身契,当众签字交给我,从此我便是自由身。
我把签好字的卖身契重新递给二少爷:
“二少爷还要回到军营,小姐年幼,夫人也需要照顾,这契约二少爷收好,待日后家里安顿下来,我再离开不迟。”
二少爷沉思许久,最后还是点头应允。
一
十岁那年,父亲赌博借债,到期无力偿还,听说三义村张老爷家缺一丫鬟,就把我卖到了张家。张家给了六两银子,他兴奋地拿着银子二话没说就离开了张家,又钻到了县城的赌场中去。
张老爷经常外出,生意缠身,张夫人身有小痒,大少爷身体不好,二少爷玩劣桀骜,小姐年幼。他们买下我是为了伺候大少爷读书和陪护小姐玩耍。
张家为商贾之家,虽然有钱,社会地位低下,在与绅士们交往中总被歧视,老爷用重金骋请先生在张家开馆教学,以博取耕读之家的名声,大少爷和二少爷自然都得入塾读书。
大少爷安分守己,静思苦读,聪慧过人;二少爷不服先生管教,桀骜不驯,惹事生非。过了几年,大少爷已经满腹经纶,博古通今。二少爷虽不是胸无点墨,才疏学浅却也不假。
二少爷不善读书,倒是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过,惹得三义村怨声载道。
张老爷没办法,花钱把他送到了军营,按照大秦律令,男子十六即可从军,二少爷只有十四岁,只得卖通官府将他的年龄重新修改后才进入军营。
张老爷年少时为油坊学徒,出师后当过卖油郎,稍有积蓄后自己开了榨油坊,从小学徒,深知采购油料的重要。每到油料收获后,张老爷总是亲力亲为出去采购,他的油坊比别人家的油质好成本小,逐步把油坊开到了县里,很快成了全县第一家,家里招了几个伙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老爷有两子两女,大小姐已经出嫁,嫁到城里开当铺的王家大少,成了大奶奶,家中还有大少爷、二少爷和二小姐。
我来张府的第三年年末,张老爷与几个绅士吃酒,酒后从县城回到三义村,途中偶受风寒,回家后突然发冷抽搐,郎中无能为力,几天后去世。
张老爷一死,油坊自然没人管理,伙计们都离开了,油坊也就垮了。好在家里还有积蓄,二少爷是军爷,虽然没有人打他家的主意,但只出不入的开销,家里纵有金山,也难以持久。
第二年,大少爷参加了乡试,获头名,称乡元,秦国为吸引读书人,凡获乡试前三者,每月均有俸禄,乡元为三两俸禄,第二名为二两,依次类推。这样出不入敷的情境才有了改观。
本来大少爷身子弱,老爷去世后,大少爷操劳过度,为了乡试每天休息过少,操劳过度得了痨症,一年后咳血而亡。
那年赵国进攻秦国,二少爷随军移到安卫城,这个屯兵点距三义村不远,听到兄长亡故,回家料理后事,大少爷已亡,不需要伴读,小姐已经八岁,也不需看护,这几年我在张家除了照顾大少爷和二小姐,还帮助家里做饭洗衣,夫人和家里人都说我好,二少爷自然会知道,张家觉得让我一直当伺候丫鬟委曲了我,二少爷尽管在家时是个恣意妄为,惹是生非的人,也很重情义,就把卖身契交给了我。
当我拿着卖身契走出张家时,看到二小姐满脸涂满污泥大声嚎啕,夫人病歪歪的站在二小姐的身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疼痛的恻隐之心,夫人和二小姐把我当亲人,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我转身回去,站在那个双眼冷凛,满脸傲娇的二少爷前,把那份卖身契交给了他:
“二少爷,我来照顾夫人和小姐,你先回军营吧。等到你安顿好后,我再离开不迟”
二少爷冰冷的双眼变得更加细长深遂,好像双眼中闪出一细亮亮的波动,默默地点了点头,拿着他签好的卖身契转身出去。
二
大小姐在大少爷去世后回来一趟,等到大少爷后事结束,就急匆匆地回去了。二少爷回了军营后,家里只剩下夫人、二小姐和我,张老爷和大少爷去世消耗掉张家大部分的积蓄,老夫人身体不好,二小姐又年幼,虽说二少爷每月发饷后会把钱寄过来,但二少年在军营中,也需要各种花费,夫人觉得不能坐吃山空地等着,她拿出了家里仅剩的十四两银子,让我把那个已经垮了的油坊重新整理出来,我便找人把油坊重新设计,那些年久失修的工具全部淘汰,购进了新的工具,油坊重新建好后,十四两银子也花光了。没有钱,买不来油料,家里吃饭都困难了,夫人让我去找大小姐借点钱,等二少爷发了饷后还给她。
二小姐听说我要进县城,早已缠在我的身上:
“小红你会带着我对吧,不然王家人不认识你,不会让你进门的。”
看我没有理会她,干脆抱着我的手臂:
“小红姐带上我吧,人家还没有去过县城呢,听说县城有好多好吃的,我就是想看看。”
我带着二小姐来到了县城,县城的繁华自然是三义村无法比拟的,二小姐跑前跑后,眼里全是小星星。
“看一看尝一尝,不好吃不要钱。”二小姐听到吆喝,抿着的嘴唇翘了起来,把两只小眼都挤成一条缝,甩开了我的手,跑了过去。
坏了,那不是卖切糕的吗?在县城里,卖切糕的最善长的不是买卖,而是强买强卖,秤一斤卖二斤,不买就挥拳相向。
“掌柜的,切块糕让我尝尝。”二小姐站在那里,用小手指着切糕的一角笑吟吟地看着卖糕人。
卖糕人切下一块,笑嘻嘻地把切糕递到了二小姐的手上,二小姐吃着切糕,点着头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卖糕人笑着手起刀落,一块切糕无声地落在了案上:“买吧。”
“掌柜,等等吧,你家的切糕真好吃,只是你家切糕为啥用果核做呢,我正在长牙,我怕伤了牙,真可惜。”
“我的切糕没有果核,是用果肉,赵国最好的果肉,小孩子你别胡说。”
“你家的有。”
“我家的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如果有怎么办?”
“这块切糕就当赔你。”卖糕人指着刚切下的那块糕说道。”
“你说的话当真。”
“男子汉说话,如白染皂。”
二小姐把嘴中只剩下一点的切糕吐在小手上,粘着切糕的果核黏糊糊的站在二小姐的手心。
“你……”
“要不你再给我一块,我看看能不能吃出果核来。”
“你给我滚。”卖糕人被气懵了,不想再看到二小姐的样子。
“那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刚才我说什么了?”卖糕人蛮横地反问?
“不讲信誉,你这样子是卖不出切糕的。”二小姐扁了扁嘴,冲着卖糕着说道。
卖糕人的三观大跌眼镜,这个县城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奇葩的女孩子,我怎么没听说,看来自己还得继续锤炼,他泄气地推起架子车,看都没看二小姐一眼就走开了。
来到王家已经晌午,二小姐报出自己是大奶奶的妹妹,王家人把她俩领到大小姐那里。大小姐端上一盘点心来,有点报歉道:“家里有规矩,误了饭点是不能到厨房吃饭的,你们吃点点心吧。”
二小姐坐在那里大块朵颐,我把榨油遇到的问题向她说了一遍,大小姐看着二小姐吃了半盘点心,生了气:
吃吃吃!就知道吃!瞧你那副穷酸相。
我一看大小姐这是在指桑骂槐,赶忙告辞,听着屋里还传出大小姐的话:
“张家最后那点银子我没拿一文,谁拿了你找谁去,我又不是张家的人。”
走出王家大院,二小姐看着我问道:
“小红姐,她真的是我姐吗?我得去问问我娘,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把她掉粪坑里了,驴屎蛋子面面光,却有一股驴屎味。”
听着二小姐的话,我的心里好过些,伸出手摸着她的头:
“二小姐有出息。”
二小姐高兴地点着头:
“小红姐,咱俩肯定都有出息。”
三
人在无助时,都会显得迷茫,夫人听说没有从大小姐那里借到钱,一时乱了方寸,没有钱就没有饭吃。我决定去县城寻找机会,我从小就知道,世间的疾苦千万种,活着才是上上签。
二小姐也想跟我去,带着个拖油瓶有活也干不了,只得狠心地把她交给夫人管教。
“小红你必须日落前回来,不然我自己到县城寻人去。”二小姐泪眼涟涟地说道,并让我做出保证,我只得与她勾了勾手指,她才破泣而笑。
到了县城拉下脸挨门挨铺地问寻,也没有找到活儿,路过一个书铺,老板问我会不会写字,大公子教了我许多书,自然写字是没有问题的,他就把我领到一个光线暗淡的仓库中,乌殃殃的一群人都挤在黑乌乌的仓库中睁大眼睛抄写着东西。老板告诉我,抄写二十页一枚两半钱,我便留了下来,抄写秦惠文王那“不唯秦人”的求贤令,抄写了一天,拿到了沉淀淀的一枚钱,一枚钱买到了五个烧饼,喝着烧饼铺不要钱的开水,吃了一生中最香的一个烧饼,带着剩余的四个烧饼回到了三义村。
“小红姐,烧饼还热着呢。”二小姐接过烧饼,迷着小眼高兴地说。
“你与夫人吃两个,剩下那两个明天热着吃。”
“小红姐你不吃?”
“我在书铺子已经吃过了,吃了四个烧饼,吃得书铺子的老板娘的脸都发黑了。”
“小红姐厉害,明天吃她五个。”
“好,明天吃她五个。”
当着她们的面,我自然显得异常的镇定,其实心中充满了难言的焦虑。
三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地坚持着,终于等到了二少爷从军营回到了家中。
二少爷将我的卖身契再次拿了出来,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一片片的碎片,我的心在他两手撕扯中热腾腾地从胸中跳到了嗓子眼,热辣辣的雾气在眼中翻滚。
“你走吧。”二少爷脸色依旧是缄唇冷冽。
“二少爷,夫人与小姐托付何人?”
“我想让母亲与二妹到王家我大姐那里暂时居住。”
我想到了上次去王家见到大小姐的那副模样,生怕张家借她一纹钱,如果老夫人和二小姐托付给王家,王家碍于脸面,也会收留下夫人二小姐,但大小姐为人刻薄寡情,恐怕夫人和二小姐很难在那里呆得住,这五年来,张家把我当作自己人,她们住到王家我不放心。
于是我就说:“将夫人和二小姐托付大小姐,王家和大小姐也不好推辞,只是大小姐在王家也不主事,夫人和二小姐住在那里恐怕多有不便。既然这样,还是不要给大小姐招麻烦,倒不如我留下照拂着她们,二少爷安心回到军营,等到将来你有能力安排她们时,我再离开。”
二少爷沉默了,神情掩视在冷傲的脸色中,碎碎的亮光在眼眸深处转动,凝重而谧谧。过了好长时间,抬头看了看我,喉头动了动,略带沙哑地说:“好,等着我回来。”
二少爷又回到兵营,几天后秦国与赵战事骤起,他随军队开赴到边疆。
四
以前二少爷即使和我说话,脸上都会表现出一种淡漠的冷冽,这次离家时,他的脸色表现出一种我从未看到过的庄重,郑重其事地对着我作辑道:
“母亲与小妹就托付小红姑娘关照了,我会按时把军晌寄过来,有劳!”
五年来二少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态度认真地称我为小红姑娘,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在话语中充满的尊重和信任,我激动的脸上发烧,压抑着自己的心情,异常认真地向他回了礼:
“二公子安心服役,奴婢决不负重托。”
夫人把二少爷留下的七两银子一并交给了我,我只接过四两银子,我不能把全部银子投入到油坊中,一旦油坊的生意不好,全家人的生计又会陷入窘境。难道二少爷刚刚托付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让夫人和二小姐喝西北风,怎么能对得起他对自己的信任。
手中有钱,我到县城买了些点心,一一拜访了当年跟随老爷开油坊的那些伙计,这几年来,有些伙计在别家的油坊中干活,有些已经转为其它行业,一直都不像在张家那样,很不如意,看到我来找他们,都激动异常,愿意回来与我一起打理油坊。
当油坊榨出了第一桶油时,我陪着夫人和二小姐在油坊中察看,看着香喷喷亮晶晶的油在伙计们的号子声中,乍乍乍地从木杠挤压的麻革包中像小溪般地流入到木桶内,夫人的眼睛红了,也许夫人看到此情想到了老爷时的彼境,二小姐比我还激动:
“小红姐,你好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那天我在城里卖了烧鸡和酱牛肉,二小姐高兴地左手拿着烧鸡腿,右手拿着酱牛肉,嘴里填满了鸡肉和牛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小红姐,咱们每天都像这样多好啊。”
“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比今天更好。”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她只激动了两天,看着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赶到县城的样子,有点不满地嘟囔着:
“二哥给的钱,足够我们吃饱饭了,小红姐你辛苦这般为什么?”
二少爷把饷钱全部给了家里,他的手头一定会很拮据,想做点什么都不方便,特别是边疆还在打仗,我们不能一直指望他。我想着这些就说:
“人活一世,除了吃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钱,攒点钱日子就会过得更好,心里才踏实有底气。”
“小红姐,你攒了钱想做什么?”
“我想送你去读书,给夫人治病,让我们每顿饭都吃饱,吃上你想吃的烧鸡和酱牛肉。”我掰着手指数着。
“等攒得钱多了,把日子过很更好了,再给你攒份嫁妆。”
“那为什么不给二哥攒嫁妆呢,他比你和我都年纪大?”
“他是男人,不用嫁妆,再说二少爷有本事,他也不需要我们给他攒嫁妆。”
“二哥很厉害吗?大哥读书时经常说朝为田什么郞,什么天子堂,那是对读书人说的,他又不喜欢读书。”
“朝为田舍郞,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二少爷在兵营中,我觉得他将来能做个大将军。”
“小红姐,那我呢?”
“等油坊挣钱了,我让夫人把你送去读书,说不定你能登天子堂,成为如陆令萱那样的女官呢。”
“小红姐,我这么厉害?”
“对,二小姐很厉害,如果好好读书,将来特别有出息。”
我边做着饭,边和二小姐说着,说着说着我就觉得这是真的:“到那时你当了女官,可别忘了小红啊,让我沾沾你的光,找上几个丫鬟伺候着,在你府上享享清福。”
“我给你找一百个。”
二小姐来了精神:“小红姐,别磨蹭了,赶快去油坊攒钱去。”
油坊第一批油上市了,我把油摆在了油坊门前路边放置的高桌上,在高桌侧面的粗布上写着:张家老榨油,厨师的唯一选择。
仅一天功夫,榨出来的油全部售罄,第二天买油的人更多,可惜只能等到三天后。张家油坊又红火起来了,全县城都知道了张家老榨油。
五
我把夫人和二小姐从三义村接到了县城住,这样不用我每天往返十多里路,又方便照顾夫人。
又让夫人把二小姐送到了县城的私塾中,只过了一天,二小姐磨蹭着不想去读书:
“小红姐,你说一整天摇头晃脑读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能当陆令萱那样的女官吗?”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去读书呢?不如我跟着小红姐学习榨油,帮着小红姐多攒钱,也好给我多攒一份嫁妆呢。”
“不行,你不去读书,就当不了女官,你可是答应给我一百个伺候丫鬟呢。”
“对呀,小红姐那我只得去读书了,我是怕小红姐一个人操持油坊有点孤单,其实我也挺喜欢读书的。”二小姐没有办法,只得回到私塾去。
安排好了夫人和二小姐,觉得该给写一封信,告诉二少爷家里的情况,让他放心。秦军正与赵军作战,不能让他有太多牵挂。二公子在军营中,需要钱的地方肯定很多,家里现在不缺钱,让他不要把军饷寄回来。
我告诉二少爷张家油坊开张了,生意挺好的,夫人和二小姐也搬到了县城,夫人送二小姐到私塾读书,家里很好,你在外边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不要再把军饷寄回来。
写完信后,心里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有说清楚,想着二少爷那冷冽桀骜的面容,希望他平安,于是在信后写上了这句话:
“边疆苦寒危险,二少爷要保重,全家望你早日回家。”
一个月过去了,驿站的军差还没有到来,我觉得自己虽然还照顾着夫人和二小姐,毕竟已经没有了卖身契,也算是外人了,二少爷没必要与我啰嗦些什么。
没想到二小姐叉着腰扬着头,好像一个高傲的小孔雀:
“小红姐,你错了,我二哥将来是要做大将军,我也是要做女官的人,怎么会那样的小肚鸡肠地计较这些呢,都是做大事的人,我们心里想的都是读书和打仗,不会考虑这些小事的。”
正当我心里有点失望时,驿站的军差送来了二少爷的一封信和他又寄回的四两军饷,信里他让我不要太节省,该花就得花,他不相信油坊挣钱的事。
军差临走时告诉我,秦赵战事紧,问我有没有什么寄给边疆的二少爷。他告诉我,秦军虽然给军队发放衣服和铠甲,统一的制式服装,不太合适,有的短有的长,冬季作战,服装不能太厚,经常挨冷受冻,过几天正好一批物资要送往边疆,如果要寄就快点送去。
这几天我买了在布匹和裘皮之类的御寒之物,战争要冲锋出击,灵活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武器。按照二少爷的身高,我给他缝制了一件青色亵袍,密密地用线将裘皮缝制在前胸和后背外,裘皮的毛正好裹在身体和脖子上,既轻便暖和又阻挡风寒。在信中我又一次告诉二少爷家里油坊已经开张,买卖很好,边疆艰苦,需要钱的地方多。
又过了一个多月,二少爷回了信,没有再寄钱来,在信中只有一个字:“好。”
军差告诉我,边疆越来越冷,制式保温差,最好是缝制裘皮衣,那要比军队的制式寒衣好的多,最差也要缝一个护膝,在埋伏中可以保护关节,那些军爷的家里每年都会寄些御寒物品。
听了军差的话,我感觉有点不安,这些年二少爷进入军营五年多,家里从没有给他寄过御寒衣服,他肯定受了不小的罪。
我整整四天时间,给二少爷缝了裘皮衣,又给他缝了裘皮护膝,一并让驿站的军差送到边疆。每次寄物我都会附带一封信,
我把家里的情况都会在信中谈及:“夫人虽有小痒,但县城条件比三义村好,夫人胖了不少。”
“夫人身体健康,常在城里和一些太太们走动,油坊生意兴隆,只是二小姐不好好读书,经常逃学,望二少爷平安归来,好好管教。”
每次二少爷都会回信,信中只有一个字:好。
转眼三年,这三年,我们一直有书信来往,一个好字,道出了二少爷的全部,二少爷就是这样,他的冷冽和傲娇是刻在骨子里的。
战争一直打了三年多,秦军深入赵境,赵国求和,秦军才退回边境。秦军大胜。
六
那年冬天,我带着上好的裘皮衣、护膝和亵袍又来到了驿站,军差告诉我,秦军大胜,秦王龙颜大悦,犒赏三军,按功行赏。边关将士已返都,等接受了秦王行赏后特许回家探亲。
我从驿站回来,心中既高兴又失落,我盼着二少爷尽快回家,又怕二少爷回家,二少爷回家之日,也就是我离开之时。
只过了几天,二少爷就回来了。他带着几名军士,战马良驹,铠甲军靴,威风凛凛让县城震颤。
几骑军骑自城外而入,驰骋在县城的青石大街上,鸾铃阵阵,马蹄声声,引得行中住足,议论纷纷。
晌午时分,天高日暖,行人如织,油坊门前路侧的高桌前,围着一群买油的人,生意正好时,只听得得、得、得一阵热烈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们探头寻望时,看着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开,一列马队出现在油坊前的路上。
“吁。”一声宏亮的声音,马蹄声戛然而止,首马悬蹄而立,停了下来,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屹立在众人的目光之中,身披玄铠坚甲,铮铮发光,身躯坚挺,剑眉飞扬,冷峻严肃,缄唇紧抿,黑眸幽深中闪着碎碎的亮光,凝望着站在桌后卖油的我。
四目相撞,心如鹿奔,半晌难以回神。
三年多,洗尽铅华的二少爷尚有几分桀骜的少年气息,容颜愈冷,平添了金戈铁马的锐利深沉和多年猎杀征战堆积出凌厉震慑的铁血气息。
他那微闭冷冽的隼目,让我有点身颤心乱,气喘息促。
八尺虎躯玉身佩剑,铿锵的脚步击打着我的心扉,二少爷向我走来。
看着渐行渐近的二少爷,我紧张得不由自主地开了口:“二少爷。”
“嗯。”
轻轻的一声应答,声音的穿透力击碎了周边的空间,在我的耳边如洪钟鸣响,洋洋盈耳,落地有声。
他轻轻的那声嗯,勾起了嘴的两角,两只微闭的细目中隐约闪现出细碎的亮光。
他笑了,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如一丝闪电,麻舒舒地传遍了全身,懵懵地品味着这种全新的感觉。
“小红姑娘。”
宏亮的声音惊醒了发懵的我,跟着二少爷的那几个军士都下了马,一个个盔明甲亮,虎背熊腰,挺立着身躯跟随在二少爷身后,步伐铿锵地向着我走来,面露笑容地随着二少爷停下了脚步,站立在我的前面,礼貌客气地向着我作辑。回过神来的我,赶忙朝着他们还礼:
“各位军爷不必多礼,扎煞村妇了。”
“小红姑娘,你不要客气,我们谢谢你这三年多给予将军和我们的支持,三年来小红姑娘支撑和照顾着将军的家人,让将军一心扑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三年来姑娘做的衣服让我等免受边疆那冷酷的日日夜夜,让我们觉得家的温暖,这些都值得我们行礼。”
看着油坊前的人围得越来越多,我只得冲着人群喊道:
“各位乡邻,今天油坊暂时打烊,谢谢各位。”
七
我带着二少爷和军士们进了榨油坊,老爷以前的榨油坊只是榨油和卖油,单一粗放,我在老爷榨油坊的基础上,扩建了榨油的规模。二少爷连连点头,军士们赞不绝口:
“小红姑娘真厉害。”
……
吃过午饭后,二少爷说这些跟随他的军士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他就带着他们回来了。
“二少爷,探亲的消息传来后,我就把三义村那边收拾干净了,既然他们跟着你,他们可以住在三义村。油坊开张后,夫人爱安静,我在城里安静之外买下一处院子,夫人和二小姐住在那里。那里也可以住几个人。”
“嗯,这样安排好,让他们自己选择吧。”二少爷点头答应了。
二少爷问了夫人的住址,带着几个军士就离开了。我知道他还未见夫人,想来是安排军士的住宿和拜见夫人去了,便不太在意了。
傍晚时分,二少爷独自又回到了油坊。估计他没有见到二小姐,来到油坊等她。这些年二小姐晚上从私塾回来时,先到油坊看看,吃过饭后才会回到夫人那边。
二小姐从私塾回来后,兴奋地冲进油坊,看到二少爷后又蹦又跳,围着他转着说:“二哥!二哥!听说你已是大将军了,小红姐果然没有骗我,她一早就说你很厉害,肯定能当上大将军!”
“她还对你说什么啦。”
“说得可多啦,她说她要给我和母亲天天吃上烧鸡和酱牛肉,现在已经吃上了,现在她正在给我攒嫁妆呢,她说我将来能当很厉害的女官,就像陆令萱那样的。”
“你觉得你行吗?”二少爷有点促狭地看着二小姐。
“当然行啦,小红姐的话很灵的,她说过的话都实现了,她说只要读书,我一定会当上女官的。”二小姐叉着腰,自豪地说着。
听着二小姐的话,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二少爷,结果发现他也在看我。
一瞬间我有些慌乱。
反倒是他,泰然处之,如晌午初见,纤薄唇角微微勾起,隐约笑了一声。
然而二小姐没高兴多久,二少爷就盘问起了她的功课,考兑她诗书礼易等史诗子集。
二小姐磕磕巴巴地应付着二少爷的考兑,苦着脸小心翼翼的看他:“二哥,这些你都会,难不成在军中也要读书吗?”
“那是自然,营中善学者,也要组织起来授课,否则人人都不识字,如何看得懂兵书战策。”
二少爷声音低沉,但清冷凌厉,看来对二小姐的回答很不满意。
二小姐是个机灵鬼,看到二哥对她的成绩不满意,不等他开口训斥,先嬉皮笑脸道:“二哥一路辛苦了,赶快去后院歇息吧,衣服也换下洗洗,都脏了。”
说罢,讨好的上前拽起他,领着他往后院走去。
我心下一紧,赶忙跟了过去:“那个,二少爷也要住在油坊里吗?”
二小姐回头看着我:“不然呢,后院不是有空房吗?”
二少爷也回头看我:“小红姑娘没准备我的住处?”
他面容冷倦,声音也冷倦,低沉中似乎还透着些许不快,我心里一紧:“哪能呢,早准备好了,只是以为二少爷要回到老夫人那里住呢。”
二少爷这才面色好看一些,开口道:“回到家里,已经拜过了母亲,母亲年纪大了,安静惯了,我怕我和那些兵士惊扰了她的安静,就回这边来了。”
二少爷变了,三年前的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怎么变了我也说不上来,好像说的话比以前多了,好像喜欢听我说话,也不再那样的傲娇了。
后院两间屋子,一间我住着,另一间空着的屋子,连被褥都没铺,都是放些针线箩筐摆了一桌子,乱七八糟,肯定不能住人,只能让二少爷住我的那间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二小姐道:“二小姐,那你先把桌子收拾收拾。”
二小姐爽快地答应了,自从二少爷考兑她读书时就想溜了。
我的心七上八下的,走起来脚步都发虚,懵着脑子,将他领到了我住的那间屋子。
好在房间很干净,收拾的处处整洁,床褥都是我新晒洗过的,窗子也开着通风。
即便这样,还是隐约闻得到桂花油的香味,被子上绣满了红艳艳的牡丹花,帐子也是红纱的。
我讪讪道:“家里都是女眷,所以都按着我们的喜好布置……”
“无妨。”
二少爷不甚在意,将腰间的佩剑取下放桌子上,然后开始卸身上的甲衣。
我忙上前接过,打算待会拿下去洗晒。
他里面穿了件青色的亵裘,衣领里侧也缝了一层密密的皮毛,防止有风灌脖子里。
亵衣已经很旧,是我三年前给他做的那件。
我指了指他的军靴,“靴子也脱下吧,我拿出去晒一晒,二少爷先稍作休息,等晚上烧了热水再洗澡,我做了件新的亵裘给你,听说你已经回到都城,就没有再寄,刚好你洗完澡穿。”
二少爷嗯了一声,我一手拿着他的铠甲,一只手拎靴子,又问:“二少爷这次能在家住多久?”
“半月。”
“之后要回边关吗?”
“不去了,要回都城戍卫营任职。”
我忍不住咋舌,都城戍卫营,天子脚下,二少爷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真好,听说都城繁华,人人都穿凌罗绸缎,各个衙门的匾额都金子做的,骊山上的白塔,高耸入云,站在上面看得到大秦的每个州府郡县。“
“这次回来就是要接你们过去,等你到了国都就知道了。”二少爷似乎心情不错,低笑一声。
我愣了下,反复咀嚼这句话。
要接也是接老夫人和二小姐,我就罢了,我是一个外人,还是算了吧。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是有定数的。
我原本所求不过吃饱穿暖,带着老夫人和二小姐安身立命,如今这些都实现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到了这年龄,与从前想的又有所不同,总觉该为自己下半生盘算了。
八
我把热水和亵袍端来时,二少爷静静在站在那里,好像是静思又像是回忆,漠然缄默的脸变幻着不同的神情,我轻轻地把热水盆放在地下,又将新亵袍放在了床上:
“二少爷,天色不早了,早点洗澡吧,亵袍我放在床上了,洗后你换上它。”
我的话把他从沉思中惊醒,看着我转身要走的样子开了口:
“小红姑娘等等。”
听着二少爷低沉雄厚的声音,我停下了脚步,看到二少爷那冷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红云,两只手不自觉地搓揉着,冷倦的神色中散发出一点不自然的忸怩。
“二少爷有事吗?”看着有点不一样的神色,我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
“这几天你把油坊处理处理,咱们一起去都城。”
二少爷已经有能力安排老夫人和二小姐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尽管有多不舍,自己本来是他家的丫鬟,现在虽然是自由身,也不该有非分的想望,该是考虑自己的时候了:
“二少爷,都城我不去了,老夫人和二小姐随你去吧。”
“为什么?”二少爷露出了惊诧的神色,脸色露出了冷倦。
“我是一个丫鬟,是老夫人和二少爷开恩,还我自由身,我非常感谢。现在二少爷有能力安排好老夫人和二小姐,我也放心了。”
“不行,你不能离开我。”二少爷失态地脸色胀红,像一个好斗的公鸡,向着我冲了过来,猛地把我抱在怀中:
“你是我的,你永远不能离开我……”二少爷那微闭细长的眼睛中,流露出让我心颤的柔色,我的心结慢慢地熔化在他的眼神中,双手紧紧抱着他那伟岸的身躯。
……
“宏儿,慢点跑。”大将军府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夫人颤颤巍巍地跟在小男孩的后边。
“张宏,回来搀着奶奶。”看着儿子不顾老夫人地往前跑,我呵斥着。
“这么热闹,是迎接我吗?”一个端庄华丽的贵夫人从车轿中走了出来。
“二姑,二姑,你给我的礼物呢。”小男孩跑到了贵夫人的身边,盯着她问道。
“二嫂,你看这孩子,这哪像你,一个催债鬼。”贵夫人边说,边从随从的手中接过一包精致的物品:
“这次出宫巡察,路过老家时,带回点好东西,顺便给你们也带一点。”
张宏从她手中接过那包物品,争不可耐地打开了包装,一块切糕亮晶晶地躺在包装内,张宏一脸失望地把物品交到我的手中:
“二姑,你是我的二姑吗?奶奶,是不是你当年生二姑时,将她掉进了粪坑中,驴屎蛋子面面光,却有一股驴屎味。”
“哈哈哈,二嫂,是你教的吧。”贵夫人盯着我满脸自豪地大笑着,大将军府传出了阵阵的欢笑。